真正的情感不繞於口舌,皆發自肺腑,所以醫院放射科算是最真情流露的場所。
剛做完檢查的令狐來突然想到。
從醫院緩步踱出,外面的光線有些刺眼,令狐來舉起手,試圖遮擋一部分陽光。
“是個打球的好天氣,可惜了。”他輕歎一聲,揉著自己的左腕,一搖一晃地走遠。
這個男人複姓令狐,單名一個來字,通稱老鐵。身高176cm,體重66kg,最大愛好是籃球,場上沒有固定位置。人生格言是,不扔未經分類的垃圾,隻破沒有防守的緊逼。
大學時期,他曾率領球隊兩度蟬聯全國大學生籃球聯賽總冠軍,還未畢業便被多家職業球隊所青睞,相邀試訓。遺憾的是礙於其傷病,老鐵最終放棄了職業籃球這條道路。
兩周前,他剛剛搬至這所城市,經由表姑介紹來這邊工作。由於此前打過的一場單挑賽(詳情參見前傳),老鐵的手腕近來一直隱隱作痛,在合租室友的推薦下,他前往了當地頗具名氣的一間私人醫院就診。
這間醫院叫扁鵲私人醫院,以專治骨傷而聞名。說是私人醫院,其規模也就和診所差不多,只有一名醫師,姓馬。
馬扁鵲告訴老鐵說,他們醫院新搞到一個儀器,集X線、CT、MRI所有檢查功能於一身,因此收費規格照正規醫院可能還要高一些。
老鐵表示我隻檢查手腕,無需那麽高規格。馬扁鵲嚴肅說不行,經初步檢查你的手腕問題很大,一定要接受全面細致的檢查。無奈之下老鐵隻好繳納了高額費用,在一個類似高達的機器裡照了一圈,馬扁鵲才給出最終診斷結果。
“三角軟骨盤嚴重受損。若繼續堅持打球,手腕必會徹底損傷,難以治愈。屆時你的日常生活恐怕都將受到很大影響。”
馬扁鵲的警告縈繞於耳旁。
對於醫生的診斷,老鐵有著一定心理準備,但更多的是震驚與愕然。雖然最終沒有走上職業籃球這條路,卻從未想過有一天居然要放棄打球。
內心反覆掙扎後,老鐵選擇坦然接受。畢竟作為普通人,他沒有職業選手那樣完善的醫療待遇,也沒有高額的薪資保障,縱使熱愛,也不能賭上全部,生活不止於籃球,並遠大於籃球。
既然心中已有決定,老鐵也絕非拖遝之人,首先要做的,是把籃球從自己的生活中徹底剔除。
回到家中,他把貼在臥室的球星海報全部摘下。與大部分年輕人不同,他幾乎不關注娛樂明星,這些賽場上叱吒風雲的球星,便是他的唯一信仰。
隨後他打開電腦,將所有珍藏的比賽視頻一一刪除。對於這些個視頻他可謂如數家珍,曾在無數個日夜翻來覆去地觀看,並將所看到的技術動作牢牢記入腦海,反覆練習。這裡任何一個視頻於他而言,都是無可取代的至寶。
“幹嘛呢?”合租室友進入老鐵房間,用飲水機接了一杯水,看了一眼老鐵,隨口問道。
老鐵頭也沒回:“清理視頻,告別過去。”
室友不以為然道:“至於麽,不就是幾場球賽麽?”
“那是我的青春。”
室友樂了:“那正好,和你E盤的那些日本老師們也告別下,大半夜的,常吵的我睡不好覺。”
“沒可能,那是我的命根。”
室友:“……”
很快,所有視頻被老鐵刪除乾淨。隨即他又將過去的球衣、球鞋、護具等整理好,一並打包,
打算扔到樓下垃圾箱。 老鐵所住的社區,有一座籃球場。球場面積不大,鋪設著藍色塑膠,遠處望去仿若一片蔚藍的海洋。鏽跡斑斑的籃架與籃筐可看出年代久遠。周圍由鐵絲網所隔開,給人一種很街頭的感覺。
而垃圾箱,恰巧在其外側。
從今天起,沒有華麗的運球過人,也沒有外線的百步穿楊,只有努力工作,早日走向人生巔峰!老鐵心裡暗想。並轉過頭強迫自己不去看那些正在球場上玩耍的歡愉少年們。
就在此時,一個籃球猛地從天而降,不偏不倚,砸在老鐵面門。帶著“嘭”的一聲巨響,球直直落下,一道鮮紅的球印瞬間映在老鐵臉上。
幾名少年在遠處揮舞著雙手喊道:“抱歉啊大叔,麻煩把球扔回來。”
老鐵面無表情,無動於衷。
“……師傅?球能還我們嘛?”
老鐵依舊沉默不語。
“大哥,把球給我們吧。”
聽到這句,老鐵終於有所動作。他彎腰將球拾起,向後退了幾步,一個小助跑,掄圓了單臂,用擲鉛球的方式,使盡吃奶力氣將球高高拋出。
皮球劃了一道完美的弧線,從他們這一側的場外,被拋到球場另一側的鐵絲網外。
“這手腕,似乎不像是即將報廢的樣子啊……”老鐵喃喃自語著,轉身離去。留下一群在風中凌亂目瞪口呆的少年。
次日清晨,頂著還未完全褪去的球印,老鐵開啟了他職業生涯嶄新的篇章。
…
“這家夥就是新來的麽?挺普通一小哥啊,長的也不帥。”
“沒錯,身材也一般,還有點呆。”
“豈止呆啊,甚至有點猥瑣。”
茶市銀行大廈辦公室內,眾人竊竊私語議論著。
“咳咳。”雷霆傑清了清嗓子,示意眾人安靜。
雷霆傑現任茶市銀行人事部經理,與老鐵年紀相當,身材也相仿。但二人氣質卻是截然不同。雷霆傑面目清秀,一表人才,渾身透著一股幹練勁。單說這般年紀便能爬到這種高度,已足夠證明他優於同齡人的出色程度。
對於眼前的年輕人,雷霆傑也並未特別在意。如眾人議論時所說,這人看起來似乎並無過人之處,總是一副懶洋洋的樣子。
也許又是哪家的二世祖吧。
雖這樣想著,雷霆傑卻還是微笑著向眾人介紹了老鐵。畢竟行長發話,面子上的事總要做足。
辦公室內稀稀落落的掌聲響起。老鐵絲毫沒有窘迫,眼神漂浮不定,一直瞟向凹凸有致的前台小姐姐。
簡單的自我介紹過後,雷霆傑將老鐵引致其工位,分配了一下工作,便離開去忙碌了。
由於首日上班,沒有太多活兒,還是以熟悉環境為主。老鐵很快做完手頭工作,望著窗外發了一會的呆,隨即拿出紙筆,隨便勾畫起來。
雖然剛剛隻粗略掃過幾眼,但基本大部分同事的信息已了然於胸。畢竟打了這麽多年球,球場上的形勢變化瞬息萬變,對於場上信息的判斷、認知、視野以及掌控,是一名出色的籃球選手必備的條件。
“前台小姐姐大概應該有C罩杯,似乎是粉色內衣……不不不,好像是白色。大堂經理妹妹稍微差一點,應該是B罩杯,但卻是很可愛的小兔子圖案……公司業務部的大姐身材真是最為任性啊,目測是90cm/58cm/96cm……”
“臀圍沒那麽誇張,93cm而已。”一個聲音冷不丁在老鐵耳邊響起。
老鐵被嚇一哆嗦。
一個身穿粉色襯衫的男人不知何時悄然坐到了老鐵身邊。此人年約二十三四歲,長的白白胖胖,戴著一副白色厚框眼鏡,面相憨厚。
接著粉襯衫變戲法般地從身後掏出了一個筆記本:“你看,我這兒都有記錄,而且飄飄姐還不是最極品的,私人銀行部有個小靜妹妹,那才是人間凶器啊……”
“但你這家夥還真變態,我用了整整半年時間才搜集整理好的信息,你居然短短幾眼全部記下來了,而且判斷的如此準確。怪物,真是怪物。”粉襯衫低聲驚歎。
他拍了拍老鐵的肩膀:“走吧,抽支煙,我有預感我們有的聊。”
老鐵一臉懵比,莫名其妙的跟著粉襯衫去到了吸煙室。
吸煙室內,粉襯衫先是從煙盒中抽出一支煙,給自己點上,緩緩吐出一口煙霧,隨即才又抽出一棵,遞給老鐵:“會抽煙吧?”
老鐵點頭,接過了粉襯衫的煙。
“大哥,剛才聽你介紹時,複姓令狐?很少見的姓氏啊。而且你的名字聽起來很耳熟,似乎原來聽人提起過。”粉襯衫向老鐵伸出手。
老鐵跟他握了握手:“哦,叫我老鐵就行,朋友們都這麽叫我。”
隨即問道:“你呢兄弟,怎麽稱呼。”
洪雙喜咧嘴笑道:“免貴姓洪,我叫洪雙喜。運營管理部的。”
老鐵沉默半晌,說:“哦,那還是叫你兄弟吧。”
場面一度陷入尷尬。
最終還是洪雙喜打破僵局:“鐵哥,會打籃球麽?”
老鐵搖了搖頭。反正由於傷病緣故,以後再無機會打球,因此如何回答都無所謂了。
洪雙喜略顯遺憾地咂了咂嘴:“嘖嘖,可惜了,你雖然單薄了一些,但看著還蠻靈活的,加上剛才短時間內所展現出的觀察能力,若打球的話,應該能成為一名不錯的後衛。”
老鐵善意地衝洪雙喜笑了一下:“兄弟抬舉了。聽你這意思,你挺喜歡打球?”
洪雙喜聽罷,立馬得意道:“當然了。鐵哥,你是外地人吧?在我們茶市,甭管男女老少,哪兒有不喜歡打球的呀。而我,更算是其中的佼佼者,我是一名螢火級選手。”
言語間充滿著自豪之意。
老鐵詫異地打量了洪雙喜幾眼。洪雙喜身高180cm左右,噸位雖夠,但還是可以看出其身上有不少贅肉,還戴著那麽厚的眼鏡,怎麽看都不像是一名籃球高手。
老鐵再次發問:“打火機選手是什麽?”
洪雙喜又好氣又好笑:“什麽打火機選手?!螢火級!這是我們茶市籃球圈子的一個等級劃分。”
“打個籃球而已,居然還有等級劃分?我初來乍到,能麻煩再多普及一下麽。”老鐵主動掏出煙,給洪雙喜續上了一棵。
在老鐵此前的籃球生涯中,也可謂是走南闖北,去過不少的地方。但如茶市這般有趣的城市,還是首次所見。頓時間,老鐵對這城市大感好奇。
“嘶。”洪雙喜先是老氣橫秋地吸了一口煙,才滔滔不絕起來……
茶市是位於我國東北部的一座二線城市。其有三大名產:燒烤,啤酒,以及籃球。其中又以籃球為最,前兩者相輔相成,卻皆為後者所服務。喝著冰鎮啤酒擼著串,再觀看一場籃球賽,此乃茶市市民最為愜意也是最為常見的娛樂方式。
茶市共分五大城區,其中每個城區遍布大小籃球場數十座。盤根錯節的街道中心,即將拆遷的老公寓周圍,空曠荒蕪的郊區附近,各種各樣的球場隨處可見。
這些場地新舊不一,條件不同,設施先進地板明亮的室內球館,灑滿陽光的露天塑膠球場,陰翳冰冷的燈光水泥球場,甚至還有摻著煤渣、碎石屑的土場。
而在這大大小小的球場中,孕育著不計其數的球隊。這些球隊包含各機構單位所供養的,民間土豪所雇傭的,當然絕大部分都是由業余愛好者們自發所組成。
機構單位供養的球隊,通常是以自身優勢作為吸引,比如大型企業公司給出的待遇豐厚的職位,或者重點大學提供的自主招生名額。這類球隊類似職業隊,有著固定的訓練時間、嚴格的管理紀律,因此陣容較為穩定,經歷過長期磨合,隊友間的默契度十足,也是茶市每年各類籃球賽事中的佼佼者。
而民間土豪雇傭的球隊,顧名思義,以“雇傭軍”為主。這些土豪多是功成名就,財力充足,能夠在他們所熱愛的項目上揮金如土。他們花大價錢從全國各地招募來優秀的籃球選手,甚至從海外慕名而來的外籍球員也並不罕見,很多豪華戰艦就是由這些老板用錢砸出來的。當然,它們也有共同的弊端。大部分外來球員基本都以打野球為生,以一屆賽事為周期,更短的甚至以場次作為計算,打完比賽拿到獎金,拍拍屁股走人。更有甚者,怕受傷耽誤了運動生涯,因此只出工不出力。這直接導致此類球隊爆發力有余,穩定性不足。不過即便如此,這類球隊仍舊在茶市近年籃球賽事中刮起了一股不容小覷的颶風。
再說說最後一類,由業余愛好者們自發所組成的球隊。若將前兩者喻為暴雨和狂浪,那業余愛好者們自發組成的球隊就是一股清流。這類球隊的實力參差不齊,有穩如磐石的老牌強隊,有如雨後春筍般生長出的新生力量,不論靈活死胖子、矮壯籃板怪、勾手老大爺還是高瘦遠投王,基本都集中在這些球隊裡面。他們通常都在野球場相識,常在同一球場打球,一來二去熟悉後便將友情延伸至場下,每次打完球,吆喝上三五球友,找一街邊大排檔,大家喝酒吹牛,好不快活。可以這樣講,相較於機構供養球隊以及土豪雇傭球隊,前者更為還原競技的本質——把追求成績放在首位。而民間業余愛好者們所組成的後者,則更為接近體育的本質——友誼、熱血以及赤誠。
在茶市,甭管你是西裝革履的上班族,還是衣衫襤褸的乞討者,只要你球技足夠出色,便可贏得眾人尊重。
在茶市,上至古稀老者,下至黃口小兒,乃至諸多不讓須眉的女流,隨時都可以蹬上戰靴踏入賽場征戰一番。領導們甚至都放棄桑拿,選擇在球場揮汗如雨。
籃球早已融入這座城市的血液裡,嵌入了骨髓中。
這既是茶市人民的愛好,也是他們的信仰。
人們稱這所城市為——籃球之城!
大致介紹完茶市之後,洪雙喜的煙也抽完了。二人邊從吸煙室走出邊聊道:“在如此悠久的籃球環境中,高手眾多,但正所謂文無第一武無第二,即便是那些頂尖好手,也有著強弱之分。”
“此等形勢下,有人提議,不如劃分出等級,這樣既能分辨高低,也方便同一水平的選手間相互切磋。”
老鐵點頭,滿臉讚許。
提出這個想法的人也是聰明,畢竟籃球這個項目,水平高出一個層次很可能就是兩種運動,選手間技術水平相差太大的話,類似大學生打小學生一般,很容易造成雙方毫無興致,戰意全無。
洪雙喜繼續講道:“這提議很快便有人響應,剛開始只是一小撮人,後來慢慢開始擴散,不知不覺間大家不約而同地認可了這等級劃分制度,並不斷加以修改,久而久之,才形成今天最終的這種局面。 ”
老鐵展現出了濃厚興趣:“那一共有幾個等級呢?”
洪雙喜伸出五根手指比劃道:“六個。”
老鐵一臉茫然:“你這,伸出五根手指,然後說六個,到底是幾個啊?”
洪雙喜撇撇嘴說:“我這另一隻手不拿煙呢麽,六個,六個。分別是曜日級、皓月級、暗星級、虹光級、燭焰級、螢火級。”
老鐵說:“有點意思。原來你是那最低級別的啊。”
洪雙喜面色微紅,爭辯道:“說什麽呢?你要知道,可不是什麽人都能評級的,但凡能評上的,哪怕螢火級,也是鳳毛麟角。”
老鐵笑著安撫:“那是自然。兄弟你雖貌不驚人,但從這一身壯碩的肌肉、矯健的步伐來看,勢必有著豹的速度熊的力量。在球場上,那也絕對足以稱霸一方。”
洪雙喜這才面色有所緩和,還謙虛起來:“稱霸倒也談不上,可打一打你們這些普通人,還是綽綽有余的。”
說話間,天色已晚,到了下班時間。洪雙喜約老鐵下班後一同吃個晚飯。老鐵與洪雙喜也確實聊得投緣,因此欣然應允。
二人有說有笑行至大廈門口,洪雙喜掏出煙又要來上一支。老鐵微微搖頭。
老鐵本人雖然會抽煙,癮卻不大,通常一周也隻抽的上半包煙。眾所周知,香煙對於心肺功能危害極大,極其不利於運動愛好者,尤其是籃球這種對抗激烈的運動。
念及於此,老鐵剛要對其勸阻,卻見洪雙喜點煙的動作戛然而止,整個人微微一怔,愣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