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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霽月往事書》【楔】(4)
  ??昔年,未繼位夙國國主前的雲宸,上有長兄雲晉,下有妹妹雲晗。妹妹早年因為霽朝和北陸的衝突,被作為和親公主嫁到當時北陸最大的部落“颯”,最後死於北陸十部對颯部的叛亂中,與颯部的首領育有一子,動亂中下落不明。長兄雲晉早年為了愛情和理想,放棄繼承權跑到了當時的帝都,給霽湣帝當殿前護衛統領,結果死在了那場“赤焱之亂”裡,育有一子,戰亂中下落不明。

  雲宸有兩個孩子,長女雲姈,次子雲凡。

  長女為夙國國主夫人柳惜君所生,柳惜君是夙國柳氏家主柳朔唯一的妹妹。雲凡是雲宸來歷不明的私生子。柳朔向來護短,因為這一點,雲宸和柳氏家主柳朔多年來關系都不是很好。尤其是後來,雲凡被雲宸欽定為夙國世子。雲柳兩家的關系一度惡化到了極致。

  ?“天火劫”降臨之前,因為一個黑衣女人,雲凡對自己的身世產生了懷疑。最後雲凡選擇放下一切,不告而別,孤身前往那片聚集著許多蠻族部落的北陸,探尋自己身世真相,多年來音信全無。

  若不是如今夙國正處存亡之際,或許他還不會回來。在這個時期的雲凡心中,沒有什麽比夙國興亡重要,更沒有什麽比同族之血重要。

  ———【霽月往事】———

  “她看見了啥?”辛扎依瑪像個好奇寶寶一樣,問坐在她前坐的庫路吉瓦。

  ???“可能是歷史的車軲轆?”庫路吉瓦思索了片刻道。

  ???“我認為是看見了咱們君侯。”洛九黎在這個時候又來湊熱鬧。

  ???“何以見得?”阿克扎提疑惑的又把手放在了洛九黎的肩膀上,他感覺王座上這位夙國主在夢裡的轉身,看見的不可能是他們的君侯雲凡。阿克扎提自然不是推理出來的,他僅是憑著直覺去做出了合理的懷疑。

  ???“有話好說,手先拿開。”本不想搭理阿克扎提的洛九黎,最終還是細心地給阿拉扎提做出了解答。

  ???“你沒發現夙國主說到這裡的時候,眼睛一亮?仿佛是見到了什麽人,令她豁然開朗!”

  ???聽完洛九黎的話,阿克扎提沉默了。

  ???庫路吉瓦回想了一下,好像是這樣。隨附和道:“言之有理!”

  ???“我的長生天,隔著這麽遠你都能看見?”辛扎依瑪驚訝的看著洛九黎,愣是把洛九黎看笑了。“對於斥候而言,這算什麽!”

  ???“有空教教我!”辛扎依瑪佩服道。

  ???慕嫿聞聲回眸不言,四人見狀立馬收斂。坐在慕嫿身邊的古依娜,一邊品著夙國落雪茶一邊聽著夙國主繼續講述夢境。

  ???“先生,您說這夙國主,會在回首時看見什麽。”其實慕嫿也很好奇這位夙國主,在夢境裡的轉身,會與什麽相逢。慕嫿和阿克扎提一樣,並不認為雲姈看見的是雲凡。她更傾向身邊這位最聰明的女人古依娜。很顯然,此刻的古依娜,已經猜到了夙國主講述這個夢境真正的意圖。

  ???“看見了什麽,不重要。”古依娜似乎已經洞察了王座上雲姈的心思。“反正接下來這位夙國主要說的,肯定不是說給我們聽的。”

  ???雲姈的這一問,換來了殿上群臣和世家的沉默。沉默並不代表不知道。聰明的人,會在這個時候行中庸之道。隨大流有時也不失為一種明哲保身,只是聰明的人,往往有很多種。有的人僅僅是聰明罷了,有的人聰明兼具勇氣。

  ???“國主想看見什麽。”這時,位列世家末席的一位公子打破了這片刻的沉寂。當所有人順著聲音尋找這位公子時,他們發現,原來那位公子竟是夙點星城陸氏的家主,陸未聞。

  原本打算接雲姈話鋒的雲凡,因為這位突然站出來的末席世家公子,而改變了主意,他開始好奇接下來會發生一些什麽。

  ???“好俊氣的世家公子。”位坐貴賓席上的古依娜朝這位名叫陸未聞的公子投來讚許的目光,“面若凝脂,眸似晨星。”

  ???“這麽遠,先生是怎看見的?”辛扎依瑪聽到了古依娜的自言自語,遂小聲問。“莫非先生也懂探查之術?”

  ???“沒……你聽錯了。”被辛扎依瑪突然這麽一問的古依娜竟害羞地紅了臉。這可是辛扎依瑪第一次看見古依娜臉紅,不明所以的辛扎依瑪,嚇得以為自己說錯了什麽,讓古依娜生氣了,遂默默縮回了坐席,不再多嘴。

  ??此時殿上所有人的目光,全落到了這位陸氏家主的身上。而這位陸氏家主的目光,則在不經意間與此時的古依娜相觸。原本就因羞澀而紅了嬌顏的古依娜,臉更紅了。

  ??今夜的景頤殿,不是一般的熱鬧。

  ???隨著陸氏家主這一問,群臣世家席間私語竊竊。今夜,是雲凡歸來的慶賀之宴。除了這來自點星城的陸氏家主,夙國所有世家家主,皆未於今夜的景頤殿現身。盡管各大小世家都紛紛派出了各自族中年輕一代之俊傑,但以霽王朝之禮樂規矩,終究還是有些不妥。

  ??“閣下可是點星陸氏家主,陸未聞?”

  ??“正是。”陸未聞沒有想到,位於夙國世家末席的自己,竟能被一國之主喚出門楣。

  ??“陸氏家主認為,孤想看到什麽,又會看到什麽。”

  ??“愚以為,國主該問還有什麽,您沒有看見。”面對雲姈之問,陸未聞淡然作答,卻在下一刻引來周遭世家公子,席間私語竊竊,唇齒相譏。

  ??“哪兒來的狂徒,口氣還挺大?”

  ??“居然敢教國主做事,厲害。”

  ??“剛剛人都說了,點星城來的。”

  ??“點星城西的陸家,我知道。那家人因為先前我國與墨雲的那場戰事,差不多都死絕了。”

  ??“難怪這麽不懂事,原來是孤兒。”

  ?“我就說嘛,怎麽這麽年輕就當上了家主。”

  ?“真可憐,嘖嘖。”

  ??雖然,陸未聞的話,引來了眾多世家公子的反感。不過。倒也不是所有世家公子都是如此態度。落在世家大族之列首席的柳氏風塵,對這位敢於在大殿上勇於表達自己想法的末席家主,產生了濃厚的興趣。

  ??“今夜之宴,沒白來。”柳風塵道。

  ??“這小子的意思是說我們在裝傻還是說我們欺君?”韓桀問鄰座的夏暉。

  ??“我看都有。”夏暉笑著托起下巴,目光落在了柳風塵的酒杯裡。“少喝點。”

  ??柳風塵沒有理會,依然自斟自飲。

  ??落座於世家席對面,貴賓席首位的雲凡,對於眼前發生的一幕,也產生了濃厚的興趣,但是出於對目前東霽以及夙國內部局勢不了解,雲凡選擇繼續圍觀。並將目光定格在這位年輕的家主身上。

  ??王座上孤坐的雲姈,聽完陸未聞的這番話,露出來難得的微笑。她這一笑,宛若風雪中盛開的血薔薇,只是一眼便讓人難以自拔。

  ??王座下孤傲的柳風塵,眉宇間的冷峻消融在了雲姈這醉人的笑裡,懸空的手握著酒杯,一時間竟因雲姈這一笑,忘了將烈酒飲盡。此時的雲姈,明眸似會言語。而陸未聞,似乎是今夜大殿上,唯一能讀懂她的人。或許,也正是因為雲姈眉眼間投來的欣賞,令陸未聞得以在面對眾人譏諷時,依舊面不改色。

  ?“愚聽聞,我霽朝世代歌頌的開國皇帝慕景,在攻陷涇渭關後,於進攻燼朝帝都“冥”的前夜,收到了不少來自前朝權貴的密信,這些權貴們承諾只要武帝能在破城後,維持他們在燼朝時的地位,就會與武帝裡應外合,一同見證天燼王朝的滅亡。他們將裝有獻降之禮的錦盒提前備好藏於袖中,在晨光霧靄裡大開城門。隨後赤色的龍旗插滿帝都的城牆,曾無比強大的天燼朝就這樣,在自家人手中結束了百年的輝煌。”

  ??一些臣子及世家公子聽完陸未聞這番話後臉色變得極度難看。仿佛就是在說他們似的。但,並不是所有人都在聽完他這話中之話,都會帶著難看之色選擇沉默。

  ?“陸氏家主此番話語,是暗指在座諸位中亡國之臣,還是諸座皆是亡國之臣?”文官席位中,一位老臣緩緩向陸未聞發問。他的言語中,夾雜著令人喘不過氣的威嚴感。

  ?“既未亡國,何來亡國之臣。”陸未聞看了眼,原來是不久前夏國夙國聯姻事件中,極力主張迎合夏國的鹿呦鹿大人。

  ?“既無亡國之臣,又何須如此殫精竭慮。”另一位文臣在這時對鹿呦的話進行了附和。

  ?“雖無亡國之臣,卻有亡國之兆。”陸未聞道。

  ?“陸未聞,你放肆。”文臣席上,一些人因為陸未聞的狂妄開始起身反駁。“你可知今夜之宴宴請的是誰,豈能容你在殿上如此猖狂?”

  ?“今夜之宴宴請的是夙國未來的國主。故按照本朝禮樂,愚以陸氏家主身份親自赴宴。”陸未聞余光掃視殿上群臣。最後目光落在了世家席位。“只是不知各位世家是否同愚一樣,心中明了。”

  ?“你……”那位先前起身質問的文臣,因陸未聞的反問而語塞,他明白這個看起來文弱的公子,此番話語意在禍水東引。

  ?“這個陸未聞,真是什麽都敢說啊。”坐席上,夏暉為韓桀斟酒道。他向陸未聞投來欣賞的目光,卻沒有意識到,已聽懵的韓桀沒有說話。

  ?“輕描淡寫幾句話禍水東引,現在這群迂腐文臣誰敢再接他的話。”柳風塵淡淡道。“這要是接了,不得先把我們也一同得罪。”

  ?“這個孤兒有點意思。”韓桀扭頭看向陸未聞。

  ?陸未聞微微一笑,繼續道。

  ???“國主夢中。敵人手持刀劍,在霧靄中推開城門。危難之際,為人臣子得知國君有惑,卻袖藏錦盒,紛紛喑言。得知國君將要以身犯險,卻不加阻攔。跳出夢境,且看殿上諸位在聽聞國主講述的夢境之後,得知國中子民遇難,卻置若罔聞,熟視無睹,得知國主憂慮卻故作憂思,雖古人常說,夢境與現實,如鏡裡鏡外,可若是不知居安思危,今日國主之夢,必為天下明日之鑒。”

  ?大殿上,諸文臣聽罷,於席竊竊私議,無人敢上前接話,他們的目光全不約而同的投向王座上那個孤獨的女人。

  ?武將席,將軍秦參目光如炬。秦參小聲與鄰座的展淇道:“這位陸氏的家主,心中居然有股在坐世家公子所沒有的氣。”

  ?“秦將軍所說的【氣】是指。”展淇疑惑問。

  ?“我夙國男兒的傲氣。”短短兩句話,流露出了這位夙國老將對陸未聞的認可,隨後目光落在了此時沉默的雲凡身上。“要變天了。”

  ?“所以,適才你問孤還有什麽沒看到。”片刻的沉默後,大殿上傳來雲姈的問。

  ?“所以,國主會看到什麽,又想看到什麽。”陸未聞鎮定的對雲姈的問做出了應答。

  ?問雖是雲姈問的,但是答案卻是她示意陸未聞說給一些人聽的。所謂帝心如淵,不過如此。

  ?富麗堂皇的景頤殿,在王室與宗室之間的一問一答中,迎來了今夜最久的沉寂,喝酒的放下了酒杯,吃菜的放下了筷子,樂師忘了敲打演奏編鍾琴瑟,跳舞的歌姬在那一刻失去了樂聲於是忘了怎麽跳舞,禮官突然慌了,鬥大的汗珠濕透錦服,宮人們定在原地,不知道該不該動,又該怎麽動。

  ?“陸未聞。”當朱唇再度輕啟,話語中淡淡的慍怒,嚇到了殿上群臣。為人臣子紛紛揖拜於坐席而不言,世家坐席諸世家子弟紛紛效仿。這一幕倒是把位於貴賓席位的北陸眾人嚇了一跳。

  ?“陸未聞在。”陸未聞不卑不亢道,眉宇間似有久久難抒之抑鬱在此間釋然。

  ?“勇氣可嘉。”雲姈展眉道,“賜夜光杯。”

  ?“謝主隆恩。”陸未聞揖手跪拜,久久不起。

  ?這一封賞換來了今夜景頤殿上第二次沉寂。

  ?這得賜夜光杯,可不是一般的待遇了。有此夜光杯,可等同國士,何為國士?一國之俊傑。目前在夙國,擁有這夜光杯的屈指可數。

  ?面對這大殿上的沉寂,王座上的女人,忽然仰天大笑。盛開的血薔薇,不知在此間又將多少人心俘獲。

  ?她揮袖示意群臣免禮,隨後,禮樂之聲重新在景頤殿內響起。禮官拭去額前汗珠,指揮宮人維持殿上秩序。

  ?新一輪的美味佳肴在歌舞聲中陸續奉上。

  ?“點星城,陸未聞。”雲凡記住了這個名字,一旁的古依娜順道提醒雲凡:“據說,今晚他是唯一一位出現在宴席上的世家家主。”

  ?“這可就太尷尬了。”雲凡頭疼道,“都過去這麽些年了,夙國的宗室還是跟以前一樣令人討厭。”

  ?“夙國的宗室在試探君侯氣度。”

  ?“無妨,至少點星城陸的陸氏與他們不是一丘之貉。說到點星城,我對那裡還挺熟,小時候我在那搶過別人家出嫁的新娘,雖然沒成。”

  ?“君侯也曾動過情?”

  ?“新娘我不認識。那時年少無知,喜歡跟幾個朋友比尿尿,看誰尿的遠,輸了的人要去搶別人家出嫁的新娘,結果呢,到了比時,沒料到突然腸胃不暢,一時泄氣,輸了。”

  ?“……”古依娜尷尬的笑了。

  ?“沒想到,明月城治好了你多年的面癱。”

  ?“北陸多風沙,不敢輕易悲喜,稍有不慎,會惹得風沙入眼,致終日不適。”

  ?雲凡聽罷,笑了笑。

  ?“現在點星、曜光、流雲三城都在墨國手裡,這些在坐的世家現在應該不是在明月城就是鏡月城,不過鏡月城一片廢墟估計大部分還是在明月城裡。有機會我一定要親自去拜會一下這個陸未聞。”他一邊斟酒一邊思索,話語間目光一直落在陸未聞身上,仿佛恨不得將他吃掉。

  ?“到時候我陪君侯一同前往。”古依娜壓製住心中的羞澀,故作嚴肅道。但是,雲凡卻並沒有發生她的異樣,遂道:“好”。

  ……

  ?得到封賞後的陸未聞,立馬收獲了前一刻那些對他小聲譏諷者的巴結、讚歎與賠不是。對此他只是逢場作戲,以禮貌而略帶尷尬的微笑加上幾句簡短的道謝,便一筆帶過。

  ?收獲了今晚全場最佳的陸未聞,目光不經意間又落到了對面貴賓席上。這一次,他看見了雲凡,這位未來的夙國國主,而這位未來的夙國國主此刻也在看他,二人隔著紅毯相互敬酒,一同飲盡。下一刻,這位翩翩公子的目光,偷偷落在了這位未來夙國國主身邊,一位不知姓名的北陸佳人身上。結果,他卻意外發現,那位佳人此時也在看自己。

  ?這一次,古依娜沒有再回避陸未聞的目光。

  ?少年眼中的晨星,似是在命運的撩撥下落入了一汪碧靜的湖岸。岸上的岩石被隕落的晨星撞擊破碎,碎石落入岸邊的湖海,在少女的心中激起此起彼伏的漣漪,久久不能平複。

  ?陸未聞也沒有想到,那夜景頤殿上,他與古依娜初次見面,就徹底淪陷在她的眼眸,從此一生未能逃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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