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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霽月往事書》【韶光】(2)
  落日的余暉,不經意間落在了“由衷酒樓”的琉璃瓦上。這是一家看起來似乎有點特別,實際上真的很普通的酒樓。不得不說的是,這家的酒菜很平價,而且跑堂的店小二也非常勤快熱情。

  “由衷酒樓”的僻靜處,一間上等的廂房,一桌美味佳肴,配上幾壇好酒,二人相對而座。窗外,赤焱武士的隊伍正路過謫仙酒樓。鏗鏘聲令酒杯裡剛滿上的酒,不停地泛起漣漪,過了許久方才平複。

  ?“沒想到他真的回來了。”其中一人為對座那位斟酒,言語中似有些許的驚訝和不屑,“廉公子對此有何感想。”

  ?“從他離開的那天起,我就知道他遲早會回來,只是如今選擇這個時間回來,實在是太巧了。”這位被稱作“廉公子”的男人年紀約二十四五左右,話語間夾雜些許疑惑,“微瀾兄不覺得嗎?”

  ?“步某願聞其詳。”步微瀾洗耳恭聽。

  ?“不久前,夏國為解我夙國之圍,以聯姻之策勸退墨國十萬鐵騎,微瀾兄可知此事。”

  ?“此等家國大事,匹夫皆知。”

  ?“如今夏國迎親的隊伍正在趕來朔雪的路上,墨國的軍隊剛撤走不久。咱們這位消失多年的儲君,偏偏挑在這個節骨眼上回來,我估摸著,此刻夏國也差不多快得到消息他回來的消息,到時候夏國的軍隊,也差不多該哪裡來回哪裡去了。”廉公子笑道,“畢竟夏國的那位王子,要嫁的是夙國國主這個身份,又不是真的嫁給雲姈。”

  ?“雲戩剛回來,不可能馬上繼位。”步微瀾為廉公子斟滿酒杯,“再說,若是國主不打算將王位拱手相讓,國主依然還是國主,而雲戩依然不過是個難登大雅之堂的浪人。”

  ?“在尚有合適人選的前提下,宗室的那群老東西絕對不會讓一個女人坐在王位上對自己指手畫腳。老國主失蹤之前,雲戩才是夙國名正言順的儲君,這一點天下皆知。”廉公子歎息道,“現在他又從北陸找回了我們朔雪遺失多年的鎮國聖獸血眼霜啼,我相信那些宗室的老東西們要是知道了,肯定會想盡辦法力保他繼位。”

  ?“公子的意思是,雲戩的歸來和宗室長老們有關?”

  ?“廉牧更傾向於,這一切都是雲姈國主的安排。雖然過程中難免需要做出一些艱難的妥協。”廉牧將酒杯中的酒一飲而盡。“畢竟現在除了雲戩,沒有人可以救夙國。”

  ?“公子也認為,只有雲戩可以夙國?”步微瀾問。

  ?“不然借聯姻之策苟且偷生?雲戩不回來,雲氏的男人現在確實死絕了,但是夙國的男人可還沒有死絕。”

  ?“夏國派來助我們夙國抵禦外敵的軍隊,據說第一批共有五萬,其中三萬血虎騎,皆是精銳。赤焱武士與夏國可是世仇,他們若是得知雲戩不僅回來了,還帶著赤焱武士一起回來了,不拔刀相向便已是謝天謝地。再說,雲戩帶回來的這群武士,加上跟隨他回來的那些北陸蠻子,在一起才不到兩萬。現在這個局勢,倘若夏國中途撤軍,墨國若再度卷土重來,我們難不成得靠那群蠻人和這些來歷不明的武士守衛夙國最後的疆土?雖說我們夙國地處霽北,常年嚴寒幾多霜雪。可來者皆是不遠萬裡,總不能拿家國大事當做兒戲。”

  ?“微瀾兄你要明白,夏國與我們再親密,終究還是外人。今日即便是幫了我們,遲早還是要還回去的。這天下從來沒有無償的盛宴。”廉牧道,“哪怕是家宴,

有時也難免會暗藏殺機。”  “可是,前不久國主剛答應與夏國聯姻。”步微瀾不解道。“若是現在毀約,只怕對夙國當前時局是極為不利啊。”

  ?“照目前看來,我估計國主答應夏國聯姻,可能只是一時的權宜之計。”廉牧為步微瀾滿上了杯中的酒,繼續道,“我懷疑,國主為了大局著想,極有可能和宗室那些老東西有所密謀。”

  ?“公子莫要揣測國主心思。”

  ?“你看,如今夙國雲氏已無男丁,若是雲戩不回來。在這種涉及兩國邦交的問題上,國主既然答應了夏國聯姻的請求,就不可能不去履行。如果履行,夏國的軍隊將借聯姻之策入境,隨後看似幫我們禦敵,實際上必然會接管明月城一切城防事務,到時候咱們自家的門就由不得我們來決定是開是合了,這和亡國有什麽區別?倘若不去履行,夏國撤軍,墨國卷土重來。聯姻之策,看似一線生機,事實上橫豎皆是死。宗室的長老都不是傻子,國主和夏國聯姻這麽大的事情,他們會不管不問?這可是涉及到夙國各大家族利益,以及共同存亡的大事!”

  ?“所以雲戩的歸來,不能太晚,也不能太早。”

  ?“墨國撤軍後,夏國入境前,時機剛好。”

  ?“因此,為了保證一切都在計劃之中,對於雲戩的行跡,宗室與國主肯定事先就有所了解。”

  ?“不錯,再退一萬步說,如果國主當真打算以自己作為籌碼,通過和夏國聯姻的方式來換得夙國最後的苟延殘喘,那麽此刻不僅僅是雲戩,連同這些披著重甲的武士,那些騎著駿馬的蠻子,都不會出現在我們東霽的明月城中。兩國聯姻,貴在赤誠。”

  ?“所以,只要雲戩順利歸來,並繼承大統,夏國的聯姻之策便不攻自破。”步微瀾有些細思恐極。

  ?“到時候,即便大夏國想發難,也無濟於事。”廉牧笑道。

  ?“是,”步微瀾道,“禮樂宗法,國之根基,越是大國,就越會注重。”

  ?“今日閑談之事,只有你我二人知曉。”廉牧道。

  ?“純屬酒後胡言,又怎會讓第三人知道。”步微瀾道,“來,這杯我敬公子。”

  ?“喝。”廉牧將酒杯中的酒一飲而盡,望著窗外的旗幟,忽然陷入了沉思:“難得有空小酌,一不小心又被家國大事耽擱。”

  ?“看來,公子今日還想聊點這世間的二三事?”步微瀾笑道。

  ?“我知微瀾兄見多識廣,若是有朝一日夏國與夙國開戰,我們將不得不與這群北陸人並肩,微瀾兄認為,哪一方會更有勝算?”

  ?“此次跟隨雲戩歸來的,是二十多年前,未被北陸十侯聯合清剿乾淨的颯部余孽,粗略估計不過一萬余人。久聞夏國血虎騎鋼武迅猛,茹毛飲血,殺人如麻。若讓當年鼎盛時期的颯部燎原鐵騎與如今的大夏國血虎騎來一場單獨的較量,鹿死誰手猶未可知。但是現在?僅憑這失去了燎原鐵騎後的一萬余颯部余孽,面對三萬夏國血虎騎,我們可以在他們打完後給這群北陸人收個屍,也算是盡一下地主之誼。”

  ?“若是加上城中這些身著重甲的赤焱武士們呢?”

  ?“坊間關於他們的傳聞,大多是演義杜撰,過於離奇浮誇,雖說在當年的赤焱之亂中,赤焱武士面對夏、邯聯軍以一敵百,但如今這批人還是不是當年那群人,誰也不知道。在絕對的數量面前,步某認為夏國仍略勝一籌。”

  ?“你說我們夙國軍隊打的過血虎嗎?”

  ?“如若蒼狼寒甲猶在應有一戰之力。”

  ?“那你說這群武士打的過蒼狼寒甲嗎。”

  ?步微瀾不假思索:“自然是蒼狼寒甲聊勝一籌。”

  ?面對自信的步微瀾,廉牧放下了手中的酒杯。目光深邃的他,在一聲歎息後,說起了接下來這段塵封的過往。

  ?“多年前,我曾奉命在風雪中追殺四十個穿著他們這樣重甲的武士。原本我打算一個人去幹掉他們,結果老國主認為我簡直是在找死,但是又不想我死在大雪裡沒人給我收屍,於是分了一百蒼狼騎,兩百寒甲軍給我。這些蒼狼騎和寒甲軍,各個都是百裡挑一的好手。我們從霽北的落日谷出發,一路圍追堵截。蒼狼騎有“碧眼蒼狼”,寒甲軍有戰馬“飛雲”,那些武士只有一雙腳。可是,我們卻追了他們五天四夜。一開始,我不知道這四十個武士是怎麽跑的那麽快的。事實上直到現在,我也不知道。不過這早已不重要。我們在快到西霽絕龍關附近的一處雪原,與這群看起來笨笨的赤焱武士發生了一場激戰。”

  ?“公子一向武運昌隆,加上有蒼狼寒甲隨同,”步微瀾起身為廉牧斟酒,“想必此戰的最後,是以公子凱旋告終。”

  ?“確實,只有我一人凱旋了。”廉牧低沉的話語,令步微瀾嘴角的笑容陷入凝滯。

  ?“面對這些披著甲衣的猛獸,本來打算給我收屍的兄弟們,反而都死在了那片白茫茫的雪原。”廉牧在說完這話後陷入了良久的沉默。“如今每年清祭之時,我都會給死在那場風雪裡的兄弟們燒上幾柱香。”

  “赤焱武士,當真有傳聞中那般驍悍?”

  “你永遠不知道,當他們拔出刀劍之時,站在你面前的會是什麽樣的怪物。”

  ?“那場風雪裡,究竟發生了什麽。”步微瀾對於廉牧所說之事保留了懷疑的部分。廉牧並沒有直接回答他的疑問,只是自顧自道:“傳說這群赤焱武士,都是神一個子“晞”的英武者轉世,他們的刀劍和戰甲皆是諸天的星輝所鑄。”

  ?步微瀾望著廉牧微醺的臉色,沒有插話。

  ?“如果能給我五萬這樣的武士,別說是收復朔雪,哪怕是一統東西兩霽月也絕對不在話下。”廉牧嚴肅道,“這可都是一群神明的武士。”

  ?“僅以五萬甲衣便要完成這等王圖偉業的願景,著實令步某憧憬神往。”步微瀾笑著問面前神情肅穆,卻有些微醺的廉牧。“步某也沒有和這群武士打過交道,所以就不妄言了。只是,公子當真信這世上有神明存在?”

  ?“我說我見過。”廉牧的目光落在了酒杯中,接著誠懇地同步微瀾對視,“你信嗎。”

  ?步微瀾並不感覺廉牧在開玩笑,他將酒杯中的酒細細品了品,心想,這酒確實是他們二人常喝的“一醉衷”啊,這廉公子也就喝了幾杯罷了,以往他可是幾壺幾壺灌的,怎今天醉成了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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