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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霽月往事書》【韶光】(1)
  東霽,朔雪,明月城中。當一面面印有赤色火焰的旗幟,在寒風中佔據了這座城的大街小巷。

  無數身著黑青色重甲,印有赤色火焰紋絡的武士們在眾多目光的凝視下緩緩湧入城中。車如水馬如龍,人如山海,聞風而動。頃刻間,原本清冷的街道因為這群武士的到來變得分外的熱鬧。

  這時,一個小女孩不慎擋住這群鐵骨鋼筋的猛獸必經之路。好在她的母親及時發現,趕緊將她拉回並藏在身後訓斥。即便如此,當武士們從這家面前經過,這個被母親責罵的小女孩還是忍不住探出頭。

  那些守衛王城的禁軍,在這群帶著面具身著重甲的武士面前,如同孩子一般柔弱。人們對於他們的故事,充滿了太多的好奇和敬畏,但當這群故事中的武士真的出現在聽過故事的人面前時,該害怕的時候,終究還是會害怕,尋常的百姓會擔心與他們沾染上說不清的瓜葛從而受到牽連,王公貴胄見到他們無論如何故作鎮定,也難免心生懼怕。自天燼王朝起至東西兩霽月,歷朝歷代死於這群武士刀下的貴族,早已數不勝數。

  誰也不知道這群武士到底為何而來,又為何而去。更不知道他們手中的刀劍又會因為何故,在這動亂的塵世之中指向何處。

  明月城還是當年的明月城,只是他卻已經不是當年的自己。正當所有人的目光被這群鋼筋鐵骨的重甲武士所吸引,一群披著貂裘騎著駿馬的北陸人,由這群武士護衛著緩緩進入明月城。

  走在他們前面的,是一個騎著擁有血色雙眼的白狼,腰掛墨黑色長刀的男人。男人的眼中,盡是風霜留下的滄桑,明明不過二十出頭的樣子,卻像是已經歷盡了半世悲歡的模樣。有意思的是,他手中玄青色的長槍在陽光下竟看不到一點光澤,倒是其座下的那隻巨大白狼,著實賺盡了這座城中近乎所有人的目光。

  雲戩已經有些年頭沒有回來了,但是他從未忘記明月城的一草一木。這可是他從小長大的地方。一聲歎息聲後,他陷入了久久的沉思,身後追隨他的六個部下聞聲,紛紛策馬趕到這位騎著白狼的男人身旁,陸續上前寬慰。

  “這裡就是狼主您常說的霽北明珠—明月城嗎?”說話的是辛扎依瑪,雲戩麾下最傑出的弓弩手。

  “是啊。”雲戩點了點頭道,“只可惜,由於連年戰事,這裡已經沒有過去那般熱鬧。”

  “那我還可以喝到之前狼主說的朔雪名酒【半衷醉】嗎?”庫路吉瓦湊到雲戩身邊問,他是雲戩麾下最出色的刺客。

  “如果喝不到,”雲戩笑道:“我就親自給你釀個百衷。”

  “好嘞!”庫路吉瓦開心的像個孩子一樣和辛扎依瑪她們炫耀,“狼主說要親自給我釀酒,聽見了沒!都聽見了沒!”

  “好好好,是是是,行行行。”一旁的尹尼桑不耐煩地將庫路吉瓦支開,然後悄悄來到雲戩的身邊。她是雲戩麾下最得力的戰將,一個從小在北陸長大的西霽人。“狼主打算就這麽進城了嗎。”

  “偽裝成商旅太刻意了。”雲戩反問。“還不如讓天下人看見我回來了。反正遲早他們都會知道。”

  “這樣會不會有些張揚。”尹尼桑問。“畢竟……”

  “我認為,我們可以更張揚一些。”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洛九黎,一邊笑著對路邊的朔雪姑娘吹著口哨,一邊跟尹尼桑說,“狼主不是說了嗎,他這是帶我們回家。”

  “既然是回家,自然入鄉隨俗。

按照東土人的規矩,你是不是該準備點什麽貴重的禮物獻上?”尼桑問。  “我從跨入霽月疆土的那一刻起,就已經做好了把寶貴的自己,獻給美麗朔雪國主的打算了!你怎麽就知道我什麽都沒準備!”洛九黎笑著道。

  “怎的,你還想當狼主的姐夫?”洛九黎沒有意識到身後何時多出來一個人。說話的是雲戩麾下最出色的盾刀手阿克扎瓦。“狼主這你能忍?”

  “替我看好他。”雲戩冷冷道。“這人我丟不起。”

  “謹遵狼主指令”當雲戩一聲令下,阿克扎瓦順手將洛九黎摟入懷中,兩個彪形大漢在眾目睽睽之下竟扭扭咧咧成了一團。

  一向嚴肅的謀士古依娜見狀,沒有忍住笑出了聲。這倒是引起了雲戩的注意。他好奇的問古依娜:“你也會笑?”

  “我還會哭,要不我現在就給狼主哭一個?”古麗依娜道。

  “你們今兒一個個都怎麽這麽興奮,今兒是我回家,怎麽感覺你們比我還高興?”雲戩詫異道。

  “狼主的家,就是我們的家!”辛扎依瑪接話道。

  “就是,就是。”庫路吉瓦賠笑著湊上前去,附和道。

  “他們這是第一次來東霽,沒見過世面。”洛九黎被阿克扎瓦抓著辮子,疼道:“很快他們就會適應這裡的氛圍,然後不想走了!!”

  “咱們北陸的第一斥候不也是今天第一次來這裡嗎。”古依娜道。“怎麽說的自己跟常客似的。”

  “瞎說,我做夢的時候天天來!”作為北陸第一斥候的洛九黎,確實做夢都想用自己的雙腳行便霽月王朝的每一寸疆土。

  “我也是,我也是。”庫路吉瓦道,“我做夢都想在這裡大醉一場!然後像狼主常說的那樣,被人抬著扔回去!”

  雲戩無奈的搖了搖頭。他開始有些後悔以前跟他們講述了太多關於這裡的故事,這裡他從小經歷過的各種有趣的故事。

  “狼主難得回來一次,有準備什麽禮物給朔雪國主嗎?”尹尼桑問。“畢竟她可是狼主的姐姐。”

  “我準備了一支軍隊。”

  雲戩的目光所即之處,是這明月城中無數身著黑青色重甲的武士。在雲戩的眼中,天底下已經沒有比這個更好的禮物,足以讓雲戩獻給他的姐姐。

  深邃的眼眸裡,殺意一閃而過。古依娜見狀,趕忙拉著尹尼桑的手退到隊伍偏後方的位置,並示意她不要在人前提及太多有關於狼主和朔雪國主的事情。

  隨著一聲令人震怖的狼嘯,離家多年的雲戩手握昇龍槍,腰掛“天縱牙”,在眾人的注視下,駕著傳說中的血眼白狼緩緩登場。原本只是來看熱鬧的百姓,在發現那人竟是雲戩之後,瞬間炸開了鍋。有的人當街高呼他的名字歡呼他的歸來,有的人則大聲地對他進行咒罵絲毫不在乎等會會不會被負責維持秩序的衙衛們抓捕。個別人見到雲戩歸來後有些神色異常,在經過再三確定那人就是雲戩後,這群人借著此時已經有些翻湧的人潮,於無聲中暗自離去。

  落日的余暉,不經意間落在了謫仙酒樓的琉璃瓦上。酒樓裡一間上等的廂房,一桌美味佳肴,配上幾壇好酒,二人相對而座。窗外,赤焱武士的隊伍正路過謫仙酒樓。鏗鏘聲令酒杯裡剛滿上的酒,不停地泛起漣漪,過了許久方才平複。

  “沒想到他真的回來了。”其中一人為對座那位斟酒,言語中似有些許的驚訝和不屑,“廉公子對此有何感想。”

  “從他離開的那天起,我就知道他遲早要回來,只是回來的這個時間,實在是太巧了。”這位被稱作“廉公子”的男子年紀約二十四五左右,話語間夾雜些許疑惑,“微瀾兄不覺得嗎?”

  “步某願聞其詳。”步微瀾洗耳恭聽。

  “不久前,墨雲國的軍隊剛因為慶祝大夏與朔雪聯姻的賀帖,從明月城外撤走,現在大夏國的軍隊正在趕來朔雪的路上,結果他倒好,偏偏挑在這個節骨眼上回來了,我估摸著,此刻大夏國也差不多快得到消息他回來的消息了,到時候大夏國的軍隊,也差不多該哪裡來回哪裡去了。”廉公子笑道,“畢竟大夏國要娶的是我們的雲晗國主,而不是這位浪子雲戩。”

  “沒準那位大夏國的世子,為了家國利益,遂決定喜歡男人也說不定?”步微瀾笑著為廉公子斟滿酒杯,“再說,若是國主不打算將王位拱手相讓呢。”

  “這可由不得她。宗室那群老東西絕對不會讓一個女人坐在王位上對他們指手畫腳的。按照規矩,雲戩才是朔雪國主最合適的繼承人。”廉公子歎息道,“現在他又從北陸找回了我們朔雪遺失多年的鎮國聖獸血眼白狼,我相信那些老東西們要是知道了,肯定會想盡辦法力保他繼位。”

  “公子之意難道是宗室長老召雲戩回來的?”

  “廉牧認為,這一切倒不一定是宗室的主意,但或有可能是國主的安排。”廉牧將酒杯中的酒一飲而盡。“畢竟現在,恐怕真的只有雲戩才可以救朔雪。”

  “怎麽救?”步微瀾問。“大夏國派來助我們朔雪抵禦外敵的軍隊共有五萬,皆是精銳。等他們得知雲戩歸來的消息,應該不會再助朔雪。而雲戩帶回來的這群武士,加上跟隨他回來的那些北陸蠻子,在一起才不到兩萬。現在這個局勢,倘若大夏國撤軍,墨雲國卷土重來,我們難不成得靠那群蠻人和這些來歷不明的武士守衛最後的疆土?雖說我們朔雪地處霽北,常年嚴寒幾多霜雪。但大家都是不遠萬裡而來,也不能用這種方式送溫暖吧?”

  “微瀾兄你要明白,大夏國與我們再親密,終究還是外人。今天即便是幫了我們,遲早還是要還回去的。這天下從來沒有無償的盛宴。”廉牧道,“除非是家宴。”

  “國主不是已經答應了和大夏國聯姻嘛。”步微瀾不解道。

  “答應歸答應,又不一定會願意。願意不願意,又不一定真的可行。一切不過是權宜之計。”廉牧為步微瀾滿上了杯中的酒,繼續道,“如果國主打算用自己和大夏國聯姻,那麽此刻不僅僅是雲戩,連同這些披著重甲的武士,那些騎著駿馬的蠻子,都不會出現在我們東霽朔雪的明月城中。”

  “公子莫要揣測國主心思。”步微瀾細思恐極,不敢再想下去。

  “今日談話只有你我二人知曉。”廉牧道。

  “公子待我如手足,怎會有第三人知道。”步微瀾道,“來,這杯我敬公子。”

  “喝。”廉牧將酒杯中的酒一飲而盡,望著窗外的旗幟,忽然陷入了沉思:“我知微瀾兄見多識廣,若是有朝一日大夏國的軍隊與朔雪開戰,單讓大夏國和這群現在進城的北陸人們交手,微瀾兄認為,哪一方會更有勝算?”

  “此次跟隨雲戩歸來的,是二十多年前,未被北陸十侯聯合清剿乾淨的風燼部余孽,粗略估計不過千人。久聞大夏國血虎騎鋼武迅猛,茹毛飲血,殺人如麻,常令人聞風喪膽,棄甲丟盔。若是讓當年鼎盛時期的風燼部落與如今的大夏國血虎騎來一場較量,鹿死誰手猶未可知。但是現在?咱們自己都快凍死了,就不要天天想著給別人送溫暖啦。”

  “那城中這些身著重甲的赤焱武士們呢?”

  “步某以為,關於他們的傳聞,著實過於誇張,真論起實戰,大夏國血虎騎仍略勝一籌。”

  “你說我們朔雪的軍隊打的過血虎騎嗎?”

  “如若蒼狼寒甲猶在,當有一戰之力。”

  “那你說這群武士打的過蒼狼寒甲嗎。”

  步微瀾不假思索:“自然是蒼狼寒甲。”

  面對自信的步微瀾,廉牧放下了手中的酒杯,目光深邃並說起了過往。

  “多年前,我曾奉命在風雪中追殺四十個穿著他們這樣重甲的武士。原本我打算一個人去幹掉他們,老國主不想我死在大雪裡沒人給我收屍,於是分了一百蒼狼騎,兩百寒甲軍給我。這些蒼狼騎和寒甲軍, 各個都是百裡挑一的好手。我們從霽北的落日谷出發,一路圍追堵截。蒼狼騎有碧眼蒼狼,寒甲軍有戰馬燎原火,那些武士只有一雙腳。可是,我們卻追了他們五天四夜,才追上他們。一開始,我不知道這四十個武士是怎麽跑的那麽快的。事實上直到現在,我也不知道。不過這早已不重要。你知道最後我們追上他們之後,發生了什麽嗎?”

  “公子武運昌隆,蒼狼寒甲銳不可當。”步微瀾為廉牧斟酒道,“自然是大勝凱旋。”

  “只有我一個人活著回到了朔雪。”廉牧低沉的話語,令步微瀾嘴角的笑容陷入凝滯。

  “其他人都死在了那場沒有盡頭的風雪裡。”廉牧繼續道,“這群武士,可真不是一般的武士,如果能給我五萬這樣的,別說是收復朔雪,哪怕是一統東西兩霽月也絕對不在話下。”

  步微瀾望著廉牧微醺的臉色,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些什麽,以他對面前這位公子的了解,可那種三兩壺酒就醉了的人。

  “傳說,這群赤焱武士。”廉牧嚴肅道,“是雲頂神殿的神武侍轉世。他們揮動諸神星輝化作的刀與劍,追隨神王之子來到人間。”

  “公子真信這世上有神明?”步微瀾笑著問面前神情肅穆,卻有些微醺的廉牧。

  “我如果說,我見過。”廉牧的目光落在了酒杯中,接著誠懇地同步微瀾對視,“你信嗎。”

  步微瀾並不感覺廉牧在開玩笑,他將酒杯中的酒細細品了品,心想:“這酒也不烈啊,怎醉成了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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