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被晚輩這麽忤逆,慕庸反應過來時,破口大罵:“你個有爹生沒娘教的小兔崽子,敢這麽跟老子說話,信不信老子抽死你?”
“呸,老家夥別倚老賣老,積點口德,我不許你侮辱我的父母和那些戰死的弟兄,你沒那個資格。”慕風的眼神早已冰冷:“就是因為有你們這些自私的人,才會一盆又一盆的冷水澆滅那些戰士們報效祖國的滿腔熱血。”
要不是戰士們拚了命地在邊疆保家衛國,哪來的和平盛世?
這完全是一個不懂得感恩的老混蛋,說的是人話?
慕風為他們感到心寒。
更為生在這樣的家族,感到恥辱。
“好你個小兔崽子,說老子自私?好,那老子就跟你算一算總帳,這些年我救濟你多少回了,有骨氣就把吃我家的給我吐出來。”慕庸怒極反笑,嘲諷了起來。
慕風從未想過,撕破臉皮的一刻,是這麽的惡心。
“很遺憾,這十年來你總共給過我家十金。”不多不少,十年就十金,一年的米錢,慕風記得清清楚楚。
才十金,慕庸沒想到這麽少,但既然都鬧到這一步,他決定給這小子長點記性,免得以後還沒大沒小。
“十金是吧,有本事還給老子。”
“哼,找你兒子要吧。”
慕風懶得搭理,徑直離開。
後邊的慕庸氣得抓起桌上的茶杯摔了過去,被接了個正著反摔了一臉,頓時暴跳如雷。
“嗨,是慕風老弟啊,走這麽急幹嘛?喂,你走路不長眼睛是吧?你小子跟你說話呢,給我站住…”
大門口,慕風頭也不回,被撞個側肩的慕嵩一句話沒說完就炸毛了。
“那小子呢?”
慕庸暴跳三屍,逮著兒子就問,簡直要吃人了。
慕嵩看他老爹一臉狼藉,胡子還夾著茶葉,像極了路邊的乞丐,差些就笑出聲來。
“爹,那小子跑遠了,他怎麽惹你了?”慕嵩問道。
“算你小子逃得快。”慕庸覺得家醜不可外揚,話鋒一轉:“你老實跟老子交代,往年要你給那小崽子家裡的補貼你私下克扣了多少?”
“都拿了,一分沒給。他那麽多叔叔伯伯,也沒見個人給啊,憑什麽我們家破財啊?當我們的錢是大風刮來的啊?他們有手有腳的,不會自己去賺啊?”慕嵩搭著看門的下人,像是問他,是不是這個理,對方一個勁地點頭哈腰。
夠狠!慕庸倒吸了一口冷氣,一時有些站不住腳,也不知道想些什麽,甩了個大袖邁進了大門。
“爹佬莫氣,到時候家族爭霸戰,兒子給您出氣,痛貶那小子一頓就是了,哈哈哈……”慕嵩一臉痞相,對著他老爹的背影,仰天大笑。以前那個堂弟是慕家的天才,還愛多管閑事,出盡了風頭,他可不敢惹,現在,嘿嘿……
晌午時分,烈日正酣。
慕風回到家中,一無所獲,不過午飯是備好了。
等吃下飯後,水楚天才懂事地開口問了句:“如何?”
慕風開始的時候沒有答應,陰霾了好一陣後,又釋然了:“也對,這些年來他們也沒人串過一次門,問過我們的死活,這會兒去找人借錢,的確是找不自在,早該想到的,還是太天真了我。”
平平淡淡的一句,水楚天雖說已經預料到結果,但看風哥被傷到了,他跟著難過鬱堵起來。
慕風大致闡述了遍經過:“和大伯那老家夥吵了一架,
見了二伯,說要我去他家地裡摘些南瓜賣錢,三伯跟我說今年財路不通,明年定借,四伯的話,下人說是不在家,我估計是在躲,至於六叔…” “怎啦?”
“六叔他在家打老婆,被他親兒子拿菜刀,滿院子追著砍,嘴裡一個勁向兒子求饒大喊,爸爸我錯啦,爸爸我不是人,爸爸我再也不敢啦…之類的。”
噗!!!水楚天差些被逗樂。
“想笑就笑,這裡又沒別人,小心憋出內傷來。”慕風難得打趣一回。
“哇哈哈哈……”
水楚天還真就哈哈大笑起來。
慕風也是無奈,他家族就這個性質,看別人家族挺團結的,到他這裡,人情冷漠還特愛斤斤計較。
記得兩年前去臨城的姑姑家探親時,見面一頓熱情,背地罵他和弟弟是掃把星,親耳聽到,心涼了,也就沒再來往過。
整個家族沒有一個人能在困難的時候伸手拉一把,夠可悲!
“往後,得靠我們自己了。”
“風哥,我們什麽時候不是自力更生了?”
水楚天這時候頗為硬氣,他們從沒靠別人施舍過,以後更不需要。
“我打算把院子抵了,你覺得怎麽樣?”
突然一句,水楚天沉思了,然後非常直截了當:“只要是風哥的決定,我都支持你,更何況這是風哥的家,想抵就抵,想賣就賣,我無權過問。”
“我是問你同不同意,我們是一家人,你有一票否決權。”慕風緊緊地盯著水楚天的眼睛。
這雙真誠的眼神,可把水楚天看得心酸不已:“風哥做主。”
“哎,我還不是怕你和水柔以後連個家都回不了。”
落魄到抵押房子的地步,慕風是真的被現實逼到了牆角,他再苦再累,不會有怨言,因為他是一個男人。
正因為是男人,無法讓珍視的家人擁有一個幸福溫暖的家,還要為未來奔波勞碌,那種無力感深深刺痛了他。
這時候,輕柔的腳步聲響起,打破了這凝重的氣氛。
“終於知道內疚了吧?看你以後還說不說大話,逞不逞強。”
“姐,我風哥已經很難了,咱不說風涼話行不?”
水楚天奇怪他姐不知道抱了個什麽東西,好像挺重的。
哐當,桌上放了一個紅木寶箱,金燦燦的光芒照耀了眼前的世界。
“姐,你哪來這麽多錢?”
水楚天嘴巴張得大大的,這裡面裝的,該有千金了吧?
慕風當然也驚訝,短暫迷失後,他注意到水柔雪白的脖頸上,那條項鏈,夢蝶之夜,不見了。
“賣給哪家商鋪,我跟你去退回來。”慕風啪嗒蓋上木箱,險些夾到水楚天的手。
“是個旅行商人,這會兒估計已經離開聖王城好幾十裡地了。”水柔視而不見,反倒是優雅地坐在了他的身旁。
慕風沉悶了一口氣,重重地。
夢蝶之夜,那是幾年前他們前往王朝首都,北月之城,在月心湖意外發現的一塊奇石,因為形狀如同蝴蝶一般,顏色更是夢幻如夜,他就將它做成一條項鏈送給了水柔。
傳聞這種奇石有駐顏的功效,對女性如同瑰寶一樣的存在。
而且它相傳還有另一層意義,但凡有勇敢的人能潛往那片湖底深壇,奇石就會因應那人的思念,被賦予勇氣,送給身邊的人,會賜予對方真摯的祝福。
它不僅代表美麗,更寓意著家庭幸福美滿,帶著它,就能獲得好運,平安一生。
記得那時她得到這個禮物,開心壞了,那笑容和喜悅的眼淚,永遠忘不了。
她視若珍寶,總是形影不離,睡覺都像摯愛一樣捧在手心。
當初在異地結識的那對逗趣兄妹,曾開價萬金,她都舍不得,如今……
“怎麽用那種眼神看著我?”水柔被那灼熱的眼神,看得竟有些不自在了。
“我不想矯情,也不想說什麽不實際的空話,因為現在我什麽都沒有,什麽都給不了,但是……”
慕風無比堅定,承諾道:“但是我還是要說一句,我會努力,我會努力變強,努力讓這個家變得幸福,今日的落魄,今日的蟄伏,隻為日後的騰飛,一鳴驚人!”
“我一定會成功,不再讓我們被看不起,不再四處求人,相信我!”
此時此境,只有真正的一家人才能體會這個家的辛酸與不易。
姐弟兩,異口同聲。
“嗯,我們相信你!”
……
聖幣是聖王朝通流貨幣,凡俗之物,衣食住行,都是靠這真金白銀來販賣。
但是有些東西,它的作用就顯得微乎其微了。
一個戰士提升實力境界,靠的不是金錢,而是另一種財富,元石,一種蘊含元氣精華的石頭。
當然,金幣的作用還是很廣泛的,足夠慕風安頓一些糟心事了。
他先後探望了十幾名已故戰友的家,留下了安置的財帛,時間太趕,他只能形色匆匆,甚至沒人知道是他送的。
無後顧之憂後,他明確了方向。
不過這錢也花得七七八八了,單是預算兩趟來回路費都要數百金,沒錢真是寸步難行!
聖王城地處聖王朝西部地區,靠近獸之國,臨挨兩國邊界線。
距離南部的禁地,足有八千多聖裡,非人力所能在短時日逾距。
跨越這麽廣袤的土地,當然需要花大價錢搭特殊的代步工具了。
“我還是第一次坐這麽大的飛鳥,有些小激動啊。”
城西廣場,凶猛的隕翼鳥龐大無比,數十隻如同一座座樓房一樣高聳,此刻正乖巧地蟄伏著,等待遠行的乘客上座。
水楚天站在這些相性差異的鳥面前,感覺自己像是螞蟻一樣,真怕大象粗的爪子挪下,他就頂不住了。
四周準備搭乘的人,不乏他這樣的感慨,離別的場景,為遠行的人添衣噓暖,隨處可見。
“楚天, 你皮厚,看著點你那個愣頭愣腦的風哥。”水柔千叮嚀萬囑咐,始終放不下。
她也想跟著去,可是慕風不允許,妥協的條件是帶水楚天跟去。
“姐,這話怎麽聽得怪怪的。”
水楚天大嘴一嘟,鬱悶呢,不過他姐姐也沒說錯,他本身就屬於防禦屬性,元氣和皮膚契合,造就了他抗擊打的能力。
離別就在眼前,水柔一個女孩子再堅強,也忍不住淚眼朦朧。
她背過身去,不想把氣氛弄得跟生離死別一樣,不吉利。
驀忽,一個寬厚而又溫暖的懷抱,將她緊緊地包裹著。
“每一次的離別都是為了重逢時更美好的生活,不要為我們擔心。”慕風的聲音,低沉而又富有磁性。
水柔有些小心地伸手覆蓋在腰間那寬厚的手背,感受許久未曾如此貼心的熾烈。
擔憂仍是揮之不去。
上一回也是這樣,結果小景……
慕風看出了她的不安,心疼地在她耳畔耳語:“我不會重蹈覆轍,你和楚天是我唯一的親人,我一定會守護好你們,相信我。”
水柔指間微微纏力,簾垂半星,眸光隱隱哀意:“嗯。”
慕風松開了懷抱:“我的姐姐,你身上那抹淡淡的蓮花香,永遠是我回家最渴望的思念。”
兄弟兩人乘上火紅色的座駕,不舍地望著那仍不肯回頭的佳人,不敢相忘。
巨爪撕地,隕翼鳥抖身飛翼,疾空而去。
拂來烈風,長發青衣獵獵,水柔再也抑製不住思念,驀然轉身,淚落半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