夙國的宗室是東霽列國中最注重禮樂的了。若不是雲氏的男人們都死在了戰場上,不會輪到雲姈登上王座。通常情況下,她會在繼承王位後不久,與夙國四大世家中,目前最大的柳氏一族長子柳風塵締結姻緣。之後,柳家將會成為夙國的實際掌權者,取代雲氏以延續夙國。遺憾的是,夏國的聯姻之策將這一切打破。
在這些玩弄權術的世家與諸侯面前,即便此時她已身為夙國國主,卻也難逃淪為旗子的命運。雲姈並不想受人擺布,她想追逐自己心中的愛恨。可是生於帝王家,哪有那麽多的愛恨隨心。如果,她不是夙國國主,或許還可以想辦法一走了之,但是,並沒有如果。
如今的雲姈,不想成為雲氏的罪人。她想守住家業,守住雲氏的夙國。她不甘心成為宗室與各方勢力間博弈的棋子,盡管表面上對他們言聽計從。在經歷了天火劫後的夙國衰落,到父親雲宸的下落不明,再到他國入侵疆土淪喪,過去的小女孩已在這過程中慢慢長大。
她想成為自己命運的主宰,她想成為真正的夙國國主。夏國的聯姻之策,讓她看到了可以擺脫宗室控制的機會,同時也可以讓她暫時保全夙國。
一直以來都知道雲戩下落的她,寫了兩封信。第一封信,是以血書成的密信,用以召回此時擁有了赤焱武士和颯部戰士追隨的雲戩。並要他回來繼承王位。
在得知雲戩有了自己的軍隊之後,她將這個消息告訴了宗室長老,並說服他們接受了夙國與夏國聯姻作為權宜之計,等雲戩歸來後,她會順勢讓位,再借禮樂之製,施以金蟬脫殼,保全夏國大國顏面,從中周全夙國。
第二封信,是回復夏國國主聯姻提議的。這封信也是一封密信,被雲姈用流光墨書寫。凡是被流光墨書寫的信需要一定的溫度才能浮現字跡,不能溫度太低,也不能溫度太高。這封密信上寫的,就不是雲姈和夙國宗室承諾的那樣了。這封信中的內容,藏雲姈和夏國國主敖椿的一個交易。
雲姈還是很在意雲戩的,但是她更在意夙國。
此時的雲戩不一樣,他兩者都在乎。
所以他回來了。
然而,那時的他,並沒有想到。
其實,召他回來,只是個圈套,
這世上,最難理清的,是瑣碎家事。
除此之外,便是帝王心思。
雲戩的性格,散漫如天邊流雲。
但是,一旦認真起來沒有什麽是他做不到的。
或許是因為他的散漫和難以琢磨,宗室的四大世家,除了他本家雲氏,其余三家雖然會支持他繼位國主,以維護禮樂,但是各個都不待見他。雲戩不會在乎這些。誰讓那時,他的父親是夙國的國主。
但是,今時不同往日。過去熟悉的夙國,如今只剩下蕭條的明月城和化作廢墟的鏡月城。雖然他的手中有五千多令天下諸侯有所震懾的赤焱武士,和驍勇善戰的北陸騎兵,但是雲戩自己清楚,僅憑這些,還不夠。
那麽,此時的雲戩最需要的會是什麽?
人心,以及同仇敵愾的決心。
而不是一個孤獨的王座。
???明月城的月光,是天下最美的月光。
???正因如此,雲戩才會對這裡念念不忘。
???今夜的景頤殿,有一場隆重的盛宴。
???王座下,滿朝文武早早便按各自官級,穿過文鴦池、武鴛池,落座於大殿左右兩側。隨後本國的世家大族也派出了各自的代表緩緩進場。
?明明是兩條清淺的宮飾池水,偏偏名字取得如此繾綣。可見取名者多麽希望,這朝堂之上的文臣武官,能夠如鴛鴦一般相親相愛。
?今夜的滿朝文武,身著禮服,肅穆莊重。
?年輕的宮人在年長的禮官示意下,小心翼翼地點燃了沉香木,並將之陸續放入一朵朵飄浮在清池中的金色蓮花。
???文官的坐案面前是文鴦池,武官的坐案面前是武鴛池,淺淺的兩道池水,被十字紅毯切割成四塊區域,一處屬本國世家大族家主之列,一處屬遠道而來的貴賓,剩下兩處分別歸於文臣和武將。
?用來招待貴客的景頤大殿,在這種布局的安排下,變得簡潔明了,層次分明,特別雅致。
?正中間的紅毯,從俱開的朱門一路蔓延向盡頭孤獨的王座。兩邊的編鍾琴瑟在華燈下演繹大國禮樂。縹緲的清煙隨風遊蕩在此起彼伏的琴瑟笙簫裡。每一朵金蓮,散發不同的清幽,混合在一起,便是一種說不出的寧靜與溫馨。
???王座上,她頭戴狼獸發簪,身著繡有雲紋、紫柳、青葵、紅梅四種徽記的藏青色紗袍,借以遮住白皙如蜜桃般的肌膚。
???四種不同的徽記代表了夙國四個不同的世家大族家族。雲紋是雲氏王族的家徽,紫柳是明月城柳氏的家徽,青葵是流雲城夏氏的家徽,紅梅是鏡月城韓氏的家徽。
?他們是夙國最大的四個家族。也是夙國宗室長老會的四大核心支柱。在一些特定的歲月裡,這四個家族家主可以憑借自身的影響力,干涉到夙國未來儲君的設立。
??當夙國四大家族的家徽同時紋繡於一件如此精美的衣袍,除了夙國的國主,沒有人有資格將它披上。由於夙國與墨國的戰事,點星、流雲、曜光三城淪陷,這些上述的世家,活著的大部分都聚集在了明月城中,
???雲姈其實很不喜歡發髻上別著的這個狼首發簪。每次佩戴這狼首發簪都會讓她感到特別的疲憊,尤其是在今夜這種重要的場合,她竟在眾目睽睽下誤入了片刻的清夢。
???長翹的睫毛隨著呼吸的節奏,於半夢半醒間微微顫動。很快,在禮樂聲的跌宕起伏與山回路轉中,這難得的片刻清夢,將著隨宮人撩撥的縹緲清煙,漸漸彌散於逐漸熱鬧的大殿。
???當她略帶悵惘的抬眼望向殿下群臣。雲戩的目光恰巧在此刻與她觸碰。
???“何時到的。”悵惘的目光,在熟悉的面孔前,化作一汪柔情的湖水,雲姈問道。
???“今日午後。”雲戩答。
???“與記憶中的你相比,瘦了。”
???“國主還和以前一樣喜歡說笑。”
???“這麽些年在北陸過得很辛苦吧。”
???“無所謂辛苦不辛苦,畢竟都已過去。”
???“是啊,都過去了。”她的目光裡,悵惘的情緒在與雲戩交談間似有鬱結,
?“今夜是家宴,諸位不必太過拘謹。”雲姈淡淡道,事實上今夜的景頤殿,是以家宴為名的國宴規格。在霽朝的禮樂文化裡,從來沒有家宴邀請世家大族和文武官員,來共同款待遠道貴客這麽一說。更何況,這位遠道貴客,還是他們自家未來的國主。雲姈這麽一說,不過是想讓跟隨雲戩回來的北陸六人放輕松罷了。畢竟,以後肯定有用得著他們的地方,打好第一印象還是很重要的。
隨著禮官高喊:“開宴”,宴會正式開始。
婀娜的舞姬在眾人目光中,於殿上翩翩。絕美的舞姿如池中金蓮,在華燈禮樂的映襯下令人目不暇接。宮人們在此期間將第一輪的美味佳肴陸續送到每一位賓客的坐案前。
雲姈則在這個間隙,與眾人說起剛剛她誤入的那場清夢。
“剛剛鍾鳴琴瑟的間隙,孤誤入了一場清夢。夢中,明月城的大門在清晨的霧靄裡被推開,一支如洪水猛獸般的軍隊在頃刻間填滿了城中大街小巷。”
???“看來這清夢,並不清閑。”雲戩道。“國主日理萬機,還是要多注意休息。”
??“只是片刻清夢罷了。”她歎息著,“當時孤就像現在這樣,坐在大殿上。從滿朝文武到身邊宮人,無論孤如何斥問,卻沒有一個人來告訴孤,是誰來了。”
“但是孤卻看見,每個人的袖中都藏有貴重的錦盒。於是,遂以為是你回來了,以為大家將你回來的消息視作密而不發的驚喜。於是孤決定親自出月華門相迎。結果,當孤懷著滿心歡喜,與這支軍隊在大街上相遇,孤才發現原來回來的並不是你。”
???“我愛敲門,從不推門。”雲戩道。
???“你猜猜,這支軍隊隸屬那位諸侯。”雲姈饒有興趣的問雲戩。
???“猜不出。”雲戩道。
???“你是不想猜。”雲姈道。
???“國主自會說明,我又何須去猜。”雲戩笑。
???“這支軍隊身著血紅色的鎧甲,騎著凶悍的猛虎,手握著常人兩隻臂膀合力才能揮動的戰斧,所到之處,血流成河。”
???“是夏國的血虎騎。”文臣席上,一位臣子道。他絲毫沒有意識到雲姈想表達什麽。
???“除此之外,還有另一支軍隊身著古銅色戰甲,頭戴夜鴉白翎,緊隨於身著紅色鎧甲的軍人身後。”悵惘的情緒在她提起這隻軍隊的時候轉變成毫不掩飾的厭惡。
???“墨國的白羽夜鴉。”武將席上,一位將軍叫出了這隻軍隊的名字,眼中流露出憎恨和鄙夷。
???“不錯。這群人肆無忌憚地闖入平民宅院,搜刮金銀珠寶,順道探查是否有人僥幸躲過血紅色鎧甲揮舞的戰斧。散落的金粉、遺落的玉珠在哀嚎慟哭聲中沾染上炙熱的鮮血。這些戰場上有著森嚴紀律的軍人,在面對他國老弱,竟如吃人的野獸。”
???“不過是一群虛偽的強盜。”雲戩道。“又怎配稱作是軍人。”
???“陰鬱昏暗的天色,腥臭難抑的街道,錯落滿地的屍骸,猙獰扭曲的嘴臉。昔日繁華的明月城,在兩支軍隊一張一弛的協作下,化作人間煉獄。”朱唇輕啟間,喉中似有哽咽。下一刻,她的目光從遠道而來者身上挪開,於不經意間落於大殿上的世家群臣席間。
???在目睹雲姈的臉色,於短短幾句間,經歷了歡喜、驚訝、厭惡、悲傷、無奈五種複雜地變化,不知從何而來的愧疚感,在雲姈沉默的間隙,湧上雲戩心頭。
???“這位夙國主,先前明明說自己做的是一場清夢,怎麽現在聽著倒像是一場噩夢。”殿下,疑惑的慕嫿小聲對古依娜問道。
??“我記得東霽有句古話,叫做【醉翁尋酒,意不在酒】。”古依娜。
??庫路吉瓦在這個時候,湊到了慕嫿的耳邊。小聲道:“夢見與現實,往往是相反的!”
??坐在慕嫿身後的洛九黎補充道:“這個國主,有點意思。”
??與洛九黎鄰座的阿克扎提,見他正“竊竊私議”,將手放在了洛九黎的肩膀上。
??“老實點,這裡是東霽夙國的王宮。”
??“幹啥咧!幹啥咧!我又不是犯人!”洛九黎絲毫不掩飾他對阿克扎提的不滿。 辛扎依瑪掩笑道:“但你也不能表現得像一隻猴兒啊。”
??“你丫說誰是猴兒呢!”洛九黎眉頭一皺,沒控制住音調,引來周圍不少夙國官員的不悅。“你輕點聲!”辛扎依瑪有些後悔去接九黎的話。雖說明月城中時常會出現一些北陸來的商旅,但是在這群士族出身的大夫看來,無論是商旅還是來自北陸的商旅,他們眼中存在的偏見的不僅僅是對於某個職業,更多的還是一個種族。當然對於這些蠻人的戒備之心,也是這些官員不悅情緒的來源之一。夙國自古以來坐鎮王朝以北要地,難免會與北陸的軍隊存在些許的摩擦。這些都不是一日之寒。
??坐在前排的古依娜,聽到了身後出現瑣碎的爭執,略微皺眉,慕嫿見狀,遂側身對後座幾人輕語:“別失了禮數。”
?剛剛吵鬧著的四人聽罷,紛紛置氣不言。
??古依娜微微一笑,繼續與慕嫿私語:“故事沒到最後,你永遠猜不到說故事的人想傳達的真實意圖是什麽,所以先繼續聽她繼續說下去。”
?王座下,群臣貴賓同幾位世家代表聽得認真。
?王座上,女人繼續講述著她沒有說完的清夢。
??“當這兩支軍隊沾染著一身的鮮血,與孤擦肩。孤跌座於由無數夙國子民之血匯集成的河流中。意外的是,無論是古銅色的強盜,還是血紅色的軍人,自那一刻像是看不見孤似的。惶恐中,孤驀然回首。”她頓了頓,“諸位一起來猜猜看,孤看見了什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