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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霽月古卷》【韶光】(1)
  東霽朔雪,明月城中。當一面面印有赤色火焰的旗幟,在呼嘯的寒風中佔據了這座城的大街小巷。

  九千六百一十四名身著黑青色重甲,印有赤色火焰紋絡的武士在眾多目光的凝視下緩緩湧入這座朔雪國最後的孤城。

  車如水馬如龍,人如山海,聞風而動。頃刻間,原本清冷的街道因為這群武士的到來變得分外的熱鬧。一個好奇的小女孩,在這群鐵骨鋼筋的猛獸必經之路上探出了好奇的腦袋。好在她的母親及時發現,趕緊將她拉回並藏在身後訓斥了一番。即便如此,當武士們從這對母女面前經過,剛剛那個被母親責罵的小女孩,最終還是擦幹了眼淚,忍不住再次探出好奇的小腦袋。

  對於這些武士,一直以來人們都充滿了太多的好奇和敬畏,有關於他們的傳說,大多與太古神話相聯系,且絲毫不亞於王侯將相們捭闔縱橫的故事。但當這群傳說故事中的武士真的出現在聽過故事的人面前時,那些聽過故事的人們該害怕的時候,終究還是會害怕。尋常的百姓會擔心與他們沾染上說不清的瓜葛從而受到牽連,王公貴胄見到他們無論如何故作鎮定,也難免心生懼怕。自天燼王朝起,至東西兩霽月,歷朝歷代死於這群武士刀下的貴族,早已數不勝數。護衛王宮的禁軍在他們的面前如同孩提。

  誰也不知道這群武士到底為何而來,又為何而去。更不知道他們手中的刀劍又會因為何故,在這動亂的塵世之中指向何處。

  傳說,這群全身覆有雕鏤赤色火焰的黑青色重甲,面部甲胄只露出鼻息和眼睛的武士們,是太古神話中雲頂神殿裡英武者的轉世,他們能夠在月光下像雄鷹般振翅翱翔,手中的刀劍與戰甲皆是諸天的星輝所鑄。他們追隨神王的長子帝晞,降臨世間。隻為將苦難中的人們,從黑天教帶來的無盡黑暗中解救,以避免世界落入神王的次子帝夜手中,陷入永夜的沉淪和毀滅。

  傳說終究是傳說,明月城還是當年的明月城,只是他卻已經不是當年的自己。當所有人的目光被這群鋼筋鐵骨的重甲武士所吸引,一群披著貂裘騎著駿馬的北陸人,在這群武士的護衛下緩緩進入明月城。

  走在他們前面的,是一個騎著色白的巨狼,腰掛墨黑色長刀,手握玄青色長槍的男人。男人滿眼都是風霜過後遺落的滄桑。明明不過二十出頭的樣子,卻像是已經歷盡了半世悲歡的模樣。有意思的是,一路走來,竟沒有人留意到他手中玄青色的長槍沒有開鋒,並且在陽光下看不到一點光澤。或許是因為,其座下體格壯碩的白狼令這座城中的人感到太過於新奇,所以導致人們的關注點全被白狼賺盡。

  雲戩已經很多年沒有回來了,但是他從未忘記明月城的一草一木。這裡可是他從小長大的地方。隨著一聲無意間的歎息聲,雲戩陷入了久久的沉思,身後追隨他的六個部下聞聲,紛紛策馬趕到這位騎著白狼的男人身旁,陸續上前寬慰。

  “這座城就是狼主您常說的霽北明珠—明月城?”說話的是辛扎依瑪,雲戩麾下最傑出的神射手。

  “是啊。”雲戩點了點頭道,“只可惜,由於連年戰事,這裡已經沒有過去那般熱鬧。”

  “那我還可以喝到之前狼主說的朔雪美酒【半衷醉】嗎?”庫路吉瓦湊到雲戩身邊問。作為雲戩麾下最出色的刺客,庫路吉瓦特別向往東霽的美酒。

  “如果在朔雪你都喝不到,”雲戩笑道:“我會親自釀個百衷與你細細品嘗。

”  “好嘞!”庫路吉瓦開心的像個孩子一樣和辛扎依瑪她們炫耀,“狼主說要親自給我釀酒,聽見了沒!都聽見了沒!”

  “好好好,是是是,行行行。”一旁的慕嫿不耐煩地將庫路吉瓦支開,然後悄悄來到雲戩的身邊。她是雲戩麾下最得力的諜報人員,一個從小在北陸長大,擁有北陸和東土混合血統的西霽人。“狼主,我們就這樣正大光明的進城,會不會讓朔雪國主在東霽諸侯們面前落下什麽話柄。”

  “敢在這個時候出入朔雪的,除了北陸的商旅就是別國的細作。咱們風燼部共千余人,藏不住,倘若這千余人都偽裝成商旅,並在短時間內同時匯聚在朔雪明月城中,東霽這些諸侯會怎麽想,和我們現在這樣進城相比,豈不是多此一舉。”

  “越是說不清的,反而更容易惹人猜疑。”雲戩麾下第一謀士古依娜淡淡道。

  “世人都知道我才是這座城真正的主人。”雲戩的眼中,浮現過一些熟悉的景物,“所以,倒不如現在就讓一些人看清楚,我回來了。”

  慕嫿本想繼續說些什麽,但是話到嘴邊卻咽了下去。可能,是因為她這輩子沒有見過被這麽多人夾道歡迎的場景,所以難免會有些多慮和緊張。

  “我認為吧,咱們還可以更張揚一些。”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洛九黎,一邊笑著對路邊的朔雪姑娘不停吹口哨,一邊跟慕嫿說,“狼主不是說了嗎,他這是帶我們回家,咱們既然是回家,就得有回家的樣子。”

  “那按照東土人回家的規矩,你是不是該準備點什麽貴重的禮物獻上?”慕嫿問。

  “我從跨入霽月疆土的那一刻起,就已經打算把寶貴的自己獻給美麗的朔雪國主!你怎麽就知道我什麽都沒準備!”洛九黎笑著道。

  “怎的,你還想當狼主的姐夫?”洛九黎沒有意識到身後何時多出來一個人。說話的是風燼部著名的盾刀手阿克扎提。“狼主這你能忍?”

  “替我看好他。”雲戩冷冷道。“這人我丟不起。”

  “謹遵狼主口諭!”隨著雲戩一聲令下,阿克扎提跳到了洛九黎的馬背上,將他摟入懷中,兩個彪形大漢在眾目睽睽之下竟在馬背上推推搡搡,扭扭咧咧成了一團。

  一向嚴肅的古依娜見狀,沒有忍住笑出了聲。這倒是引起了雲戩的注意。他好奇的問古依娜:“你居然也會笑?”

  “我不僅會笑,還會哭呢!要不,給您現哭一個?”古依娜道。

  “這麽開心的日子,哭哭啼啼?”洛九黎貧嘴道,“不好,不好!”

  “平時讓你們辦事紛紛懶得要命,今兒怎麽一個個都這麽精神,明明是我回家,怎麽感覺你們比我還高興?”雲戩詫異道。

  “狼主,您的家,就是我們的家!”辛扎依瑪接話道。“這話不是您說的嘛!”

  “就是,就是。”庫路吉瓦賠笑著湊上前去,附和道。

  “他們這是第一次來東霽,沒見過世面。”洛九黎被阿克扎提抓著辮子,疼道:“很快他們就會適應這裡的氛圍,然後不想走了!!”

  “咱們北陸的第一斥候今天不也是第一次來東霽嘛。”古依娜道。“怎麽說的自己跟常客似的。”

  “我做夢的時候天天來!”作為北陸第一斥候的洛九黎,確實做夢都想用自己的雙腳行便霽月王朝的每一寸疆土。所以他才給自己改了個東土的名字。

  “我也是,我也是。”庫路吉瓦道,“我做夢都想在這裡大醉一場!然後像狼主常說的那樣,被人抬著扔回去!”

  雲戩無奈的搖了搖頭。他開始有些後悔以前跟他們講述了太多關於這裡的故事,這裡他從小經歷過的各種有趣的故事。

  “聽說東土列國的王室們都非常注重禮樂。狼主難得回來,可有為您的國主姐姐準備禮物。”慕嫿問。

  “我準備了一支軍隊。”

  雲戩的目光所即之處,是這明月城中九千六百一十四名身著黑青色重甲的武士。在雲戩的眼中,天底下已經沒有比這個更好的禮物,值得讓雲戩獻給他尊貴的姐姐。

  深邃的眼眸裡,殺意一閃而過。古依娜見狀,趕忙拉著慕嫿的手退到隊伍偏後方的位置,並示意她不要在人前提及太多有關於狼主和朔雪國主的事情。

  隨著一聲令所有人震怖的狼嘯,離家多年的雲戩轉動手中的昇龍槍,腰掛威震寰宇的“天縱牙”,在眾人的注視下,駕著傳說中的血眼白狼正式登場。原本只是來看熱鬧的百姓,在發現這支軍隊的主人竟是雲戩後,瞬間炸開了鍋。有的人當街高呼他的名字歡呼他的歸來,有的人則大聲地對他進行咒罵,絲毫不在乎等會會不會被負責維持秩序的衙衛們抓捕。個別人見到雲戩歸來有些神色異常,在經過再三確定那人就是雲戩之後,這群神色異常之人借著此時已經有些翻湧失控的人潮,於無聲中暗自離去,不知所蹤。很快,關於雲戩歸來的消息,將傳遍天下列國。

  落日的余暉,不經意間落在了謫仙酒樓的琉璃瓦上。酒樓裡一間上等的廂房,一桌美味佳肴,配上幾壇好酒,二人相對而座。窗外,赤焱武士的隊伍正路過謫仙酒樓。鏗鏘聲令酒杯裡剛滿上的酒,不停地泛起漣漪,過了許久方才平複。

  “沒想到他真的回來了。”其中一人為對座那位斟酒,言語中似有些許的驚訝和不屑,“廉公子對此有何感想。”

  “從他離開的那天起,我就知道他遲早會回來,只是回來的這個時間,實在是太巧了。”這位被稱作“廉公子”的男子年紀約二十四五左右,話語間夾雜些許疑惑,“微瀾兄不覺得嗎?”

  “步某願聞其詳。”步微瀾洗耳恭聽。

  “大夏國迎親的隊伍正在趕來朔雪的路上,墨雲國的軍隊剛撤走不久。他偏偏挑在這個節骨眼上回來了,我估摸著,此刻大夏國也差不多快得到消息他回來的消息了,到時候大夏國的軍隊,也差不多該哪裡來回哪裡去了。”廉公子笑道,“畢竟大夏國要娶的是我們的國主雲姈,而不是這位浪子雲戩。”

  “沒準那位大夏國的世子,為了家國利益,遂決定做出妥協呢?”步微瀾笑著為廉公子斟滿酒杯,“再說,若是國主不打算將王位拱手相讓,國主依然還是國主,而他依然不過是個難登大雅之堂的浪人。”

  “在尚有合適人選的前提下,宗室的那群老東西絕對不會讓一個女人坐在王位上對自己指手畫腳的。老國主失蹤之前,雲戩才是朔雪名正言順的儲君,這一點天下皆知。”廉公子歎息道,“現在他又從北陸找回了我們朔雪遺失多年的鎮國聖獸血眼白狼,我相信那些宗室的老東西們要是知道了,肯定會想盡辦法力保他繼位。”

  “公子的意思是,雲戩的歸來和宗室長老們有關?”

  “廉牧認為,倒不一定是宗室的主意,這一切或有可能是國主的安排。”廉牧將酒杯中的酒一飲而盡。“畢竟現在,恐怕真的只有雲戩才可以救朔雪。”

  “怎麽救?”步微瀾問。“大夏國派來助我們朔雪抵禦外敵的軍隊共有五萬,皆是精銳。他們若是得知雲戩歸來的消息,不拔刀相向便已是謝天謝地。而雲戩帶回來的這群武士,加上跟隨他回來的那些北陸蠻子,在一起才不到兩萬。現在這個局勢,倘若大夏國撤軍,墨雲國若再度卷土重來,我們難不成得靠那群蠻人和這些來歷不明的武士守衛朔雪最後的疆土?雖說我們朔雪地處霽北,常年嚴寒幾多霜雪。但大家都是不遠萬裡而來,也不能用這種方式送溫暖吧?”

  “微瀾兄你要明白,大夏國與我們再親密,終究還是外人。今天即便是幫了我們,遲早還是要還回去的。這天下從來沒有無償的盛宴。”廉牧道,“哪怕是家宴,也難免會暗藏殺機。”

  “不久前國主剛答應了大夏國的要求。”步微瀾不解道。“若是現在毀約,只怕對朔雪不利啊。”

  “當初國主答應大夏國這個請求,照目前看來,可能是一時的權宜之計。”廉牧為步微瀾滿上了杯中的酒,繼續道,“如果國主當真打算以自己作為籌碼,通過和大夏國聯姻的方式來換得朔雪最後的苟延殘喘,那麽此刻不僅僅是雲戩,連同這些披著重甲的武士,那些騎著駿馬的蠻子,都不會出現在我們東霽朔雪的明月城中。兩國聯姻,貴在於誠。”

  “公子莫要揣測國主心思。”步微瀾細思恐極,不敢再想下去。

  “今日談話只有你我二人知曉。”廉牧道。

  “此等家國大事,怎會讓第三人知道。”步微瀾道,“來,這杯我敬公子。”

  “喝。”廉牧將酒杯中的酒一飲而盡,望著窗外的旗幟,忽然陷入了沉思:“我知微瀾兄見多識廣,若是有朝一日大夏國的軍隊與朔雪開戰,那時我們不得不靠這群北陸人們,微瀾兄認為,哪一方會更有勝算?”

  “此次跟隨雲戩歸來的,是二十多年前,未被北陸十侯聯合清剿乾淨的風燼部余孽,粗略估計不過千人。久聞大夏國血虎騎鋼武迅猛,茹毛飲血,殺人如麻,常令人聞風喪膽,棄甲丟盔。若讓當年鼎盛時期的風燼部與如今的大夏國血虎騎來一場較量,鹿死誰手猶未可知。但是現在?僅憑這千余風燼部的壯士,面對數萬的大夏國血虎騎,很快就會從壯士變成義士。咱們自己都快凍死了,就不要天天想著給別人送溫暖啦。”

  “若是加上城中這些身著重甲的赤焱武士們呢?”

  “坊間關於他們的傳聞,大多是演義杜撰,過於離奇浮誇,真等到了沙場上拔劍揮刀,步某認為,大夏國仍略勝一籌。”

  “你說我們朔雪的軍隊打的過血虎騎嗎?”

  “如若蒼狼寒甲猶在,當有一戰之力。”

  “那你說這群武士打的過蒼狼寒甲嗎。”

  步微瀾不假思索:“自然是蒼狼寒甲聊勝一籌。”

  面對自信的步微瀾,廉牧放下了手中的酒杯。目光深邃的他,在一聲歎息後,說起了那段不為人知的塵封過往。

  “多年前,我曾奉命在風雪中追殺四十個穿著他們這樣重甲的武士。原本我打算一個人去幹掉他們,結果老國主認為我簡直是在找死,但是又不想我死在大雪裡沒人給我收屍,於是分了一百蒼狼騎,兩百寒甲軍給我。這些蒼狼騎和寒甲軍,各個都是百裡挑一的好手。我們從霽北的落日谷出發,一路圍追堵截。蒼狼騎有碧眼蒼狼,寒甲軍有戰馬燎原火,那些武士只有一雙腳。可是,我們卻追了他們五天四夜才追上他們。一開始,我不知道這四十個武士是怎麽跑的那麽快的。事實上直到現在,我也不知道。不過這早已不重要。我們在快到西霽絕龍關附近一處雪原,與這群看起來笨笨的赤焱武士發生了一場激戰。”

  “公子武運昌隆,蒼狼寒甲銳不可當。 ”步微瀾為廉牧斟酒道,“想必此戰的最後,以公子凱旋告終。”

  “確實,只有我一人凱旋了。”廉牧低沉的話語,令步微瀾嘴角的笑容陷入凝滯。

  “面對這些披著甲衣的猛獸,本來打算給我收屍的兄弟們,反而都死在了那片白茫茫的雪原。”廉牧在說完這話後陷入了良久的沉默。“如今每年清祭之時,我都會給死在那場風雪裡的兄弟們燒上幾柱青香。”

  “那場風雪裡,究竟發生了什麽。”步微瀾對於廉牧所說之事保留了懷疑的部分。廉牧並沒有直接回答他的疑問,只是自顧自道:“傳說這群赤焱武士,都是雲頂神殿的英武者轉世,他們的刀劍和戰甲皆是諸天的星輝所鑄。”

  步微瀾望著廉牧微醺的臉色,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如果能給我五萬這樣的武士,別說是收復朔雪,哪怕是一統東西兩霽月也絕對不在話下。”廉牧嚴肅道,“這可都是一群神明的武士。”

  “僅以五萬甲衣便要完成這等王圖偉業的願景,著實令步某憧憬神往。”步微瀾笑著問面前神情肅穆,卻有些微醺的廉牧。“只是,公子當真信這世上有神明存在嗎。”

  “我說我見過。”廉牧的目光落在了酒杯中,接著誠懇地同步微瀾對視,“你信嗎。”

  步微瀾並不感覺廉牧在開玩笑,他將酒杯中的酒細細品了品,心想,這酒確實是他們二人常喝的“半衷醉”啊,這廉公子也就喝了幾杯罷了,以往他可是幾壺幾壺灌的,怎今天醉成了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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