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後，空曠的山景裡的標志地形物都披上了銀裝，即便一絲陽光都透不過那層層疊疊的鉛雲，地上的積雪也泛著光照亮了天地間白茫茫一片。

　　前導監視小組的高舸齊和維樂娃在上半夜出發，用電量充盈的夜視儀連夜趕到了油料補給點附近。在選好的監視點，各自用挖開了一個散兵坑放下防潮布和單人狙擊手帳篷，用積雪偽裝好帳篷後，就在冰棺材一樣的帳篷裡待了大半夜。

　　天亮後高舸齊吃下一整份的高熱量自熱口糧後，便和維樂娃開始了監視任務。

　　樹梢遮蔽的公路上，一輛輛安裝了防滑鏈的卡車拖行著D-30榴彈炮拍著長龍如列車從監視小組的下方經過。

　　待到列車駛過，高舸齊迫不及待地用手肘和腳尖微微撐起身子緩慢向前蠕動，每一蠕動都隻挪了十公分左右，他的背囊罩上了雪地迷彩的偽裝罩，像龜殼一樣高高隆起。

　　瞥了一眼被大雪覆蓋的公路和緩慢駛離的車隊，高舸齊心裡更有了把握。

　　正前方的山下那被防爆圍牆圍起的油料補給點裡關著會下金蛋的雞，高舸齊感覺自己就像一隻偷雞賊一樣小心翼翼地靠近它。

　　但當挪到沒有樹梢阻擋的樹林空隙的時候，高舸齊的心涼了一大截。

　　給點空蕩蕩的，只有一群沒有戒備的士兵正在堆雪人。

　　“行動取消，重複一遍，行動取消。”維樂娃打開手台，緩緩地倒退著爬了回去。

　　回到臨時集合點裡建立的環形防線，三位主管開始從長計議。

　　“我靠，這到嘴邊的鴨子飛了，我他媽快成野人了。”布倫迪望了望背後正在地圖上指指畫畫的主管們，耷拉起了肩膀。

　　“說的在昆采沃的營地裡不是過野人生活一樣。”高舸齊也是氣不打一處來，冰天雪地，每暴露在寒風裡一秒都是煎熬。

　　“起碼還能砍個小電影，玩玩小牌，這尼瑪成天神經緊繃，爺玩不動了。”布倫迪一嘴京片子，也不知道元語言的開發者是怎麽想的，把英式英語安排成京話。

　　高舸齊沒工夫安慰他，那山寨的超級技師手套料子很薄，他索性拔掉把冰涼的手從衣擺插進腰側，一個哆嗦後他發覺了不對勁，原來是石凱那廝也加入了進來。

　　“嘿嘿。”

　　“滾去放哨。”高舸齊抬起手作呼巴掌狀。

　　“人家是傳令兵，維樂娃大小姐讓你們過去呢。”

　　維樂娃也真會用人，這小子最大的用處就是小聲說話能說得清楚了，高舸齊這麽想著。

　　“別他媽給我灰頭喪氣的，領導力課怎麽學的?被打成篩子，也要保持自信，你們精神上拉了胯，下面的人怎麽辦?”阿歷克賽雙目瞪出惡狠狠的凶光:“聽好，剛剛監視公路時發現敵人的炮兵陣地正在向東轉移，所以高舸齊你昨天觀察到目標向東並不是來油料補給點修備了。”

　　“你是說……”高舸齊吞了吞口水，他想了剛才在監視點看到了那大排長龍D-30榴彈炮。

　　“敵人正調動兵力肯定是要進攻東邊的隘口，也就是說那套1L265E進入了我們火炮的射程范圍，如果頻譜不被堵塞，有通訊窗口聯絡到項目總群，我就可以作為火力觀察員引導炮擊。”阿歷克賽在地圖上指示出來敵人電子戰系統可能展開的地方。

　　“那要怎麽找到目標呢?”布倫迪咬著指甲蓋。

　　“我們的無線電測向機還有一塊電池，能夠支撐三個半小時的工作，

找到定位到它的大概位置。”維樂娃拍了拍脹鼓鼓的背囊:“然後只需要滲透潛伏抵近，校射火炮擊毀它們。”　　寒風徹骨，三台測向機，三台背負式超短波電台，三支兩人追蹤，深入十多平方公裡的敵後預備陣地，避開敵人各種警戒巡邏，在搜索到一個看不見也摸不著，像幽靈一樣的的無線電信號後才能定位目標。

　　既費腦細胞又要在冰天雪地裡摸爬滾打，高舸齊更情願找一處可以避風的山窩，待到天黑，然後熬夜展開乾脆利落的直接行動，哪怕會荷槍實彈地發生槍戰。

　　“目標是跳頻信號，每台測向機負責監聽不同頻段，過程會很繁瑣，在檢測到跳頻范圍的信號後，我們導出在同一角度的信號……然後根據束波區的副瓣找到電平特征，用這個特征……”維樂娃又開始背起了天書。

　　高舸齊試圖理解她的講解，但剛厘清的思路，跟著講解脈絡沒走幾步就遇到晦澀的專業術語，無數個像奇形怪狀的“攔路虎”把高舸齊拒之門外。

　　索性他只能放空腦袋，用簡單易懂的“高氏俗物類比學習法”來理解。

　　不同頻率的無線電波在空氣中傳播，它們走的信道兒也不一樣，這些不一樣的道兒匯成了一個頻譜的信道集群，就像粗細不一又互相平行的高速公路。

　　而至高公司的軍用通訊器的跳頻功能為了防干擾，能在頻譜上按規律不間斷在這些高速公路上來回“變道”，當然，敵人的干擾設備為了用無意義的噪音干擾，也會用更強大的發射功率和跳頻次數來回上躥下跳，胡亂堵塞掉這條高速公路。

　　所以要想找到那個幽靈，就得在一大堆亂麻之中找到發射角度相同的信號，確定方向後進行偵查。

　　“氣壓穩定，飽和水汽量也達到了臨界，待會會有一場大霧，正好掩護我們行動。”維樂娃手中的手持氣象儀風扇微微轉動。

　　“擔任副手的必須嚴格記步，低能見度下行軍就只能靠這個了。”康納指了指高舸齊和布倫迪。

　　三位主管站在敵人的角度，在地圖上推測其預備陣地的部署，可能出現警戒哨的林線，敵人的炮兵的待機陣地，前沿指揮部，預備工事都被標注了出來。

　　引導間接火力又需要火力觀察員技能，隊伍裡除了維樂娃三人沒有一個經過此項培訓，如果三個領隊遭遇不測，其他在外圍負責監視的人會成了群蟲無首的孤兒，但任務第一，就差這臨門一腳，大家都想掉鏈子。

　　二人偵查小組的配置還是“性格互補”的老搭配，阿歷克賽與心氣浮躁的布倫迪，康納和沉默寡言的大東，剩下的高舸齊也沒什麽明顯的性格缺陷，所以也只能和維樂娃搭檔。

　　維樂娃負責背負和操作無線電測向機，高舸齊則負責使用超短波電台即使與其他偵查小組溝通匯總數據。

　　待到耳邊的妖風變得微弱，臨時集合點背後的山頂上一片白絨絨的雲毯如瀑布，以肉眼見的速度緩緩垂下，松林裡乳白的霧氣繚繞，高舸齊視線所及之處都墜入了一片白茫之中。

　　“出發。”維樂娃拍了拍高舸齊的肩膀。

　　灰狐1小組繞過了潛在可能的敵人陣地，一路沿著假定的敵人預備陣地邊線行軍。

　　“他們開始動用間接火力，一定是發動了攻勢，干擾機也一定會配合攻勢開機，如果運氣好，我們就能收到干擾機副瓣或者後瓣的信號。”維樂娃放拿出背包裡的測向機天線，示意高舸齊警戒。

　　望著被凍舞包裹的四周，高舸齊腦子不自主地分心，理解起維樂娃的後半段話。

　　干擾機也是一種帶天線的無線電發射器，而天線的功能就是約束無線電波發射，讓它朝著想要增益的方向使力，如此一來，天線會讓無線電波就會在空間裡形成一個類似花瓣的束波區，在花瓣的正前方就是干擾機想要干擾的方向，而其他方向則會留下泄露出來的旁瓣。

　　高舸齊瞥了一眼維樂娃手中的液晶屏，一連串字符跳躍。

　　“這些電波的跳頻次數也太少了，電平特征也不符合。”維樂娃拿出地圖和鉛筆做上銷項的標記。

　　連續排查了三個監聽點，目標的信號旁瓣的可能存在的區域也在越縮越小。

　　雖然霧氣裹著四周，可能是受維樂娃一絲不苟的工作態度熏陶了，高舸齊也時刻提醒自己，警戒不光需要用眼睛，嗅覺，聽覺時刻都要保持良好的態勢感知。

　　就在維樂娃要開機搜索頻段的時候，高舸齊聽到了小山丘的下方傳來一陣鞋底碾過積雪的咯吱聲，他的感覺心臟驟然衝出胸口，堵住了嗓子眼。

　　“你他媽撒個尿要跑多遠?”聲音不遠，就在小丘背面。

　　高舸齊摸像腰間的手槍槍套，小聲呼吸。

　　“老子被別人盯著可尿不出來，起碼得在那山包背後去吧。”回應的聲音隨著壓碎松軟積雪的聲音越來越近。

　　維樂娃豎起一根手指在口罩上。

　　高舸齊身體裡感知時間流逝的那部分功能也完全宕機，也不知道過了多久，那個被人盯著就無法小便的家夥出現在了他們下方兩米的位置，一抬頭就能跟他們打上照面。

　　那穿著褐色衝鋒衣的赤塔國際傭兵立定，還沒等高舸齊在心裡默默祈禱，他就抬起了頭。

　　一眨眼的功夫，維樂娃就像一頭撲食的獵豹從兩米高的小丘上一躍而下，在下落地瞬間間，她的長腿蜘蛛一樣纏上了敵人的脖子，在空中靈巧一轉身形成了一個三角絞，把那人帶倒在地。

　　被箍住脖子的敵人發不出任何聲音，捶打維樂娃大腿的拳頭也變得沒了力氣，兩隻眼睛翻白。

　　“前列腺有問題嗎?我靠，我也想了。”山包背面傳來另一個男人的聲音。

　　一切都搞砸了，高舸齊慌了神，摸像槍套的手止不住顫抖。

　　“小心，守在邊上，用刀作了他。”維樂娃躺在雪地裡小聲說。

　　掏出戰術胸掛上的救生刀，高舸齊貼在山包邊緣，等待著另一個敵人出現，他可沒有維樂娃那本事，心裡還僥幸著那人會獨自離開。

　　下方一個人影出現，高舸齊想都沒想就從兩米高跳了下去，雙膝撞在那人的肩膀上，他想學維樂娃那招但在空中和那人相撞後，身體就失穩摔到了一邊。

　　來不及克服天旋地轉的眩暈感，高舸齊緊握著救生刀猛地從柔軟的雪地裡爬起身，但維樂娃也在這時救場。

　　獵豹的長腿飛快踩踏雪地，一個猛衝，雙臂果斷地從雪地裡撈起那人的脖子，用無法掙脫的裸絞死死鉗住獵物。

　　高舸齊也反應過來了，他感覺慢慢探出腦袋，山包背後稠密的白霧中沒有其他敵人後，雙腿一軟癱坐在雪地上。

　　高舸齊將最後一捧雪蓋住了屍體。 他回想起這幾天自己單獨執行監視任務，同樣的錯誤犯不止這一次，就止不住後背發涼，那兩個身形不比他弱的男人，如果要用這種不得已的手段解決，那倒下的很有可能就是他自己。

　　“這次是我疏忽警戒了，不好意思。”

　　“不是，我應該多叮囑你觀察四周的。”維樂娃搖了搖頭:“敵人遲早會發現的，但現在還不至於引起他們戒備，我們得抓緊時間。”

　　收拾好打鬥的痕跡後任務繼續，兩人每隔一公裡就開始監聽一次，與另外兩支偵查小組排查過的監聽點像一隻大網從西像東拂過敵人的預備陣地。

　　“有了。”高舸齊余光瞥見的液晶屏幕顯示著不正常的數據。

　　維樂娃卻瞪了他一眼示意他不要放松警戒。

　　終於在把監聽范圍壓縮到二分之一的時候檢測到了一個電平特征特殊，跳頻速度遠超其他信號的幽靈。

　　收網開始，維樂娃用氣軍用量角器在地圖上用鉛筆畫出了一個花瓣形狀。

　　“通知他們，趕到坐標4850，4234，以及4853，4237，布置監聽點。”

　　高舸齊來了精神，拿著維樂娃遞過來抄有坐標的紙條像手握中獎彩票一樣，那只會下金蛋的雞總算找到了，順手就把超短波電台旋轉到了預先設置的頻道。

　　等了十多分鍾，待到干擾機工作間歇，高舸齊順利地把坐標分配給了阿歷克賽和康納。

　　憑借三台測向機在“幽靈”的旁瓣共同監聽，一個清晰的方向指向了方位角230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