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舸齊再次睜開眼睛,還是那熟悉白色的天花吊頂,他每次進入遊戲都會瞥一眼吊頂角落上那張積滿灰塵的蜘蛛網。
他活動了一下冰的發涼的手腳,身下那NVR神經信號虛擬現實模擬器不光有著極為貼合脊柱的人體工程學設計,還有引導式的按摩,一躺五六個小時根感覺不出疲憊。
但這玩意卻是個“電老虎”,十二月的電費清單這隻電老虎比所有家電的耗電量加起來還要多上一輩,所以高舸齊不敢再開空調。
看了看牆上的鍾,離他登入遊戲已經過了六個小時,“西瓦羅斯”的中的時間流動速度是現實的四倍,也就是說,他在那冰天雪地裡整整度過了二十四小時。
披上被子,燒了壺開水後,高舸齊蜷縮進了沙發的角落。
敵人攻勢發起後,偵查小隊的人直接徒步走回了行動基地,那裡的人事主管把它們這堆殘兵敗將又臨時的把他們編入了一個臨時作戰群裡。
米爾什波戰南區要淪陷了,赤塔國際已經沿著徐進的炮彈彈幕撕開了F責任區,位於前線行動基地的項目群指揮部只能要求各項目緊急後撤三公裡,在備用的工事裡建立防線。所有人都以為郊遊般的戰鬥,被赤塔國際變成了一場步炮協同的現代戰爭。
任誰都明白,只要赤塔國際再一次動用榴彈炮,防線將再一次潰塌,前線行動基地必然會暴露在榴彈炮的射程之下,到時候所有人都必須撤離進入楊克斯山打遊擊。
癱在沙發上,昏暗的屋子裡只有冰箱嗡嗡直叫,像極了爆炸產生的耳鳴聲。
“集團的緊急部署我們管不了,但是任職期限還有兩天,你自個兒想辦法吧,我們工作室總不可能養閑人。”趙少爺在電話裡很不耐煩,他旗下有四百來張吃飯的嘴,他能抽空接高舸齊電話完全是因為他簽的是正式錄用合同。
“可是集團規定的十五天,十五天未就職才可以取締合同。”高舸齊急了,一直小心翼翼的語氣有些控制不住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好一片刻,高舸齊緊張地猜測著此時趙志明的想法,他祈禱趙志明同情自己,就像祈禱子彈不要擊中自己一樣。
“嗯,好吧。”趙志明吸了一口氣:“你用遊戲規則玩我是吧?那我也用遊戲規則玩玩你吧。”
高舸齊心底一沉,一雙大手再一次拽住了他的喉嚨,比深陷敵人火力還要不安。
“公司在昆采沃有個分站,叫長釘分站,我現在把你調遣到那任職——小張,那個叫高什麽齊的任職期限還有幾天?什麽?七天。”趙志明冷笑:“七天,高……高玩,你還有七天。”
高舸齊看向兵站裡帖在牆上的地圖,沒記錯的話,那叫昆采沃的城市離米爾什波很遠。
“那是敵佔區。”高舸齊牙關發顫。
“老子叫你去東就去東!叫你去西就去西!少給老子廢話!”
掛掉電話後,高舸齊渾渾噩噩地躺在了行軍床上,登出了遊戲。
冰箱製冷機運轉中斷了,高舸齊的思緒也回到了冰涼的房間。房子是他大學畢業後,爹媽付首付買下的,月供由他自己付,對於他小一萬的工資來說並不算太大的負擔。
但當建築行業進入寒冬就不一樣了,他應在買那台“電老虎”前就該注意到了,設計院的活越來越少,閑下來的同事也越來越多。NVR的價格不菲,但當高舸齊看完《合同戰爭》的宣傳後就管不住了錢包。
現在的他已經失四個月,
房子的月供也斷了四個月,如果在不償還房貸,銀行將收走房產。 向父母伸手?他們可不知道自己還在“待業”。不過準確的說高舸齊並沒有失業,他只是轉了行,轉到那個父母一聽就搖腦袋的“遊戲行業”。扣完社保的月薪是八千元。高舸齊的算盤很簡單,即便工資不如以前在設計院,但也能靠八千元過活,還完NVR的分期貸款,就可以付房貸,何況“至高私人安全承包公司”剛起步,晉升和加薪的機會很多,但他打錯算盤了。
要知道給玩遊戲的人提供八千元工資可不是做慈善,全都因為趙志明想要招一幫玩射擊遊戲的高玩幫助他在遊戲中打下江山。
趙志明從一開始也算計錯了,雖然強大的“私人軍事承包商”能從遊戲中獲利,但射擊遊戲高玩並不是強大的PMC員工。
“阿爾巴茲”定律,經過開發NVR的阿爾巴茲實驗室總結出來的定律——人類不可能通過外部神經信號刺擊在腦中形成非現實的記憶和感知,這就是為什麽第一款NVR遊戲是一款挨了槍子就會血流滿地的現實世界拷貝品,所以任憑流行文化如何美化簡化戰爭,射擊遊戲的技巧是不可能在真實戰鬥中發揮作用。
所以根據“阿爾巴茲定律”,趙志明花了提供高新加社保的代價招募了一群普通人,但這一切發現的也比較晚,否則遊戲裡那個負責內務部高官安保的大單子就不會被搞砸,十多個高級合同工也不會被六個蒙面的赤塔國際在內務部的安全屋裡活活打死。
高舸齊洗了個冷水臉,但思緒越來越亂,看了看開裂的手機屏幕,他換了一身乾淨的外套起身出門,今天是過小年,家庭聚會的日子,他不能遲到。
下了公交車,小跑了一段,高舸齊來到了那家被老高家制定家庭包宴的蘭芝樓。
親戚都聚齊了,雅間暖色的燈光讓在昏暗中摸過來的高舸齊有些不適應。
“這段時間,建築行業可不景氣啊,小齊那家單位效益還好吧?吃慢點。”那個一直以來話中有話的三姑父笑眯眯地盯著高舸齊,他灌了幾兩黃湯,臉色紅潤。
“有些餓了。”高舸齊吞下還沒嚼碎的肉,臉也控制不住的發起燙。
三姑父向前坐了坐,想要繼續發問可是被高舸齊的母親打斷了。
“小齊前些日子剛換了工作,項目挺多的,唉,你們睿睿怎麽樣了?”
“還行,昨天的飛機,今天倒了一天的時差,馬上就到,M國那邊的大學跟國內可不一樣,那小子倒騰什麽虛擬貨幣掙到小錢了。”三姑父笑著搖了半天頭,高舸齊的母親也沒答話,他又擼了擼襯衫的袖子露出了那塊江詩丹頓:“也是這小子運氣好,虛擬貨幣的行情在M國很不錯,讓他簡陋賺了兩百萬。”
“這麽嚇人?高舸齊,你要跟你弟弟學學,搬磚有什麽前途。”高舸齊的父親擦了擦嘴巴。
“那可不,這幾個月漲了五十倍。”三姑父笑了笑:“小齊啊,當時就該學IT,搞什麽土木,二哥,我就說你們給孩子選錯專業了,現在的建築行業不行,等小睿回來開公司創業,也讓小齊轉行跟著學學搞IT,在IT行業打工可有前途多了。”
雅間裡的空調溫度很高,高舸齊感覺燥熱的空氣在不停地向他肚子裡拿團火添薪加柴,他拿起父親放在桌上的香煙點了一支,可怎麽也控制不住發顫的牙關,一股邪火順著他的脊髓直衝腦門,讓他頭皮發麻。
“我打你媽的*。”高舸齊吐出煙圈,他的聲音不大,但二十人的飯桌上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你說什麽!”那個一直笑著的三姑父像被潑了一盆冷水,酒也醒了幾分。
“你裝你馬呢?”高舸齊深呼一口氣,感覺像吐出了卡在喉噥的痰,四肢百骸輕松無比。
“高舸齊,你是發什麽神經!”父親揪住他的衣領,但高舸齊已經放松得如一團軟泥了。
“你裝你馬呢?倒騰虛擬貨幣?你兒子連個語言預科班都要學兩年, 還倒騰比特幣?你確定不是你洗的錢?你當別人跟你一樣蠢呢?M國豬肉漲價你要不要說成倒騰豬肉啊?轉移資產就轉移資產,還給你兒子臉上貼金?”高舸齊全身如觸電,這幾個月的壓抑全部都釋放了。
沉默片刻,雅間裡爆發出一陣悅耳的女人笑聲,高舸齊的母親笑得捂著肚子,穿著半高跟鞋子的腳也不停跺地,高舸齊注意到了她的魚尾紋又深了許多,笑過一陣後她也抓起桌上的香煙點上。
“你又發什麽瘋啊?你還抽煙?你不是戒了五年了嗎?”父親像是墜入了無厘頭喜劇裡,迷惑著松開了高舸齊。
“今兒個過年,我高興不行啊?哈哈哈——”
高舸齊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麽,老高家都是知識分子,高舸齊傾倒了這些髒話後反正家宴是沒人吃了,他的三姑父大聲咒罵著離開,其他人也尷尬的離場,渾渾噩噩的就像他接到趙少爺電話後一樣。
父親送他的爺爺回家,整個雅間只有高舸齊的母親和他兩人。
“你房貸有多久沒還了?”
高舸齊猛地一驚,剛在心頭打翻了苦壇子,一股焦慮和愧疚又在腦子裡亂竄。
“媽,你怎麽知道的?”
“哎,你個蠢兒子,銀行催帳的單子都發到家裡來了。”母親彈了彈煙灰,她悶笑了幾聲:“放心,你爹沒看到,趕緊找工作,別太急,你交不了房貸,難道你媽我要跟你斷絕關系嗎?”
望著母親遠去的背影,高舸齊心裡一團亂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