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離惶恐的叫聲實在太淒厲了,池淨一個激靈,嚇醒了過來。她睡眼惺忪地揉了揉眼睛,“發生什麽事了?”
“……”將離死死地盯著她,直到她眼睛都眨累了,這才一把將她摟入懷裡,池淨還能感覺到他的手在微微發抖。
又沉默良久,他總算沙啞地開口說話:“沒什麽。”
是錯覺啊。
池淨有些納悶,大師兄很少這麽失控大聲吼人的,剛剛到底發生了什麽?
她嗅了嗅空氣中的土腥味,臉色變了變,“大師兄你去挖師父墳了?”
將離無語地放開她,沒好氣地道:“沒有。”他歎氣,將扔在一邊的書遞給她,道:“這是我在桃樹下挖到的,必定是師父留給你的。”
桃樹?
嗯,她的夢裡是與師父在桃樹下見面的來著。
池淨翻了翻那本《馬倒祿斜》,不得不嘖嘖稱奇,“相比之下,這馬倒祿斜法,可以說是大大提高了預測八字的準確率。”
八字一報,五指一掐,不出十秒便能知其是死是活,不愧是絕學。
若用此法論命,一個人的一生中,從哪一年有什麽坎,到哪一年大限至,死於水或死於火,病輕或病重,甚至有無得救的可能都能一一推演而出。
“祿破馬傾,項羽烏江自刎。”將離一言道出出處。
馬,財星也。祿,祿星也。而祿星在盲派所學中,大多時候又指的是人的身體。
說白了,就是以八字中的財星與祿星為參考,再去研究它們的生克制化,刑衝合害,若財星與祿星行至絕地、死地,被克被破,甚至天克地衝,那麽馬倒祿斜也。
人仰馬翻,必死無疑。
池淨將書還給他,“大師兄,奇門山……就靠你了。”
“不要胡說!”將離不悅地道,被她那交待身後事般的口吻氣到了。
淨淨怎麽可以如此消極!
“不然我要怎麽樣呢?難道我還畫個圈圈詛咒虛通?再說我又沒有他的八字。”池淨無奈地看著他,像看著一個正在鬧別扭的孩子。
話一出口,將離一愣,看著她。
她也一愣,看著將離。
兩人對望許久後,池淨先動了。“快,走,拉我起來!”
將離急忙將她扶起來,扶著走了幾步,見她氣喘籲籲,乾脆不顧她反對地將她背起,如履平地健步如飛地往山下奔去。
對!虛通的八字!
這世上不可能有人沒有八字!八字是自出生的那一刻就是注定了的,它其實就是出生當下的那一刻的時間,試問誰能改變時間?
沒有人!除非時光倒流去人為干涉,否則一輩子都不可能改變得了!人們常說的逆天改命,也不過是指盡量避開命中有災難的那步大運罷了!
那麽問題來了,就連動物都有八字的情況下,虛通也是個人,他不可能沒有八字。他們只要找到他的八字,按照馬倒祿斜法推演出他命中注定有災的年份……
推演出他八字氣運最薄弱的那一個年月日,再聯合奇門上下弟子合力擊殺!
“也不對啊,大師兄。”池淨趴在將離背上,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自己腦子老化得厲害,有點想不通。
“嗯?”將離專心背著她下山,漫不經心地回了一個字。
“虛通雖然看起來不老,但他借了那麽多人的壽,誰知道他現在到底是一百歲還是兩百歲呢?由此看來,他每逢命中有大坎大災的年份,只要去借壽就能平安渡劫了呀。”
動物修行是要渡劫的,道士修道也不例外。修行得以長生不老,這本來就是逆天而行,上蒼是不允許的。你若到了命該絕的時候,
想辦法躲過了這一劫,成功活下來,方算渡劫成功。而虛通的辦法就是借壽,相當於把別人的壽元嫁接到自己身上,便可無限期地延長自己的壽命,再也不怕渡劫了。
虛通是肯定知道自己渡劫之日是何時,為求萬無一失必定會躲起來,不讓任何人找到。
以他的謹慎與狡猾,他的毛發、指甲、血以及穿過的衣衫也肯定不會輕易讓人得到拿來開壇作法,更何況八字。
恐怕這世界上,知道虛通八字的人早就死個精光了吧。
所以,他們算是白高興一場了。
“只要有一絲希望,我都不會放棄的。”將離托穩了她,腳下步子又加快了些。
……
一切就如池淨所說,虛通此人就像憑空出世的一般,將離發動奇門上下秘密查探,始終沒有關於他出身的蛛絲馬跡。
他們連他幾歲都不曉得,靠他的面容特征與性格反推出八字來更是難如登天。將離心知急不得,隻得命人再繼續監視著虛通,免得毒蛇有所驚覺,再次逃離而去。
“你都長出白頭髮來了……”池淨憐惜地道,捏住那根頭髮,用力一拔。
嗯,聽說白頭髮會越拔越多,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她真希望將離此刻同她一樣滿頭銀絲,那她坐在他大腿上的時候就自在多了。
不然她心裡老有強烈的負罪感……
將離拿出一顆藥丸塞她嘴裡。如今的淨淨,只能靠人參補藥吊著命了……
“大師兄,到時候你親手給我刻碑文吧。”池淨忽地道。
她對找到虛通的八字根本半點希望都不抱,她隻想抓緊時間再多看他們幾眼,再多吃幾口玉瓶做的美食,把身後事再好好交待交待,然後心滿意足地去地府報到。
他不理她,將她從自己腿上輕輕推了下去,繼續看《馬倒祿斜》。
池淨也不在意他的怒氣,自顧自往下說道:“說到碑文啊,我就想到當初我在北縣遭遇屍煞那會兒時,曾被一個無夜陣困住了,現在想起來估計那陣也是虛通布下的。”
將離仍沒有理她。
“那陣裡頭吧,有一片墳地,上頭葬著的人全都是老人,不是什麽祖考崔公,就是什麽祖妣崔母的,挺奇怪的。”
將離估計是真的氣狠了,任她唱了半天的獨角戲都沒回過半個字。
“我記得可清楚了,那個村叫崔家村,那些老人墳堆裡,還有個夭折的嬰兒墳來著。”
雖然她現在是有輕微的老年癡呆了,但這個事是真的印象很深刻。
她捏起一塊蓬松軟甜的桂花蒸糕放進嘴裡,口齒含糊不清地又接著絮絮叨叨:“都說布陣之人與陣法間會有心意相通,過後我還在想,這虛通投入道家之前不是俗名叫崔更嘛?也不知道崔家村會不會是他的老家呢。”
將離聞言,緩緩轉頭看她,眼裡閃閃發亮。
這眼神太滲人,她一呆,桂花糕都不敢嚼了,“我剛剛是不是又說了什麽?”
“來人!”
將離如箭般衝了出去,“快查崔家村!六國范圍內!”
池淨坐在原地愣了愣,“那我的碑文到底該怎麽寫?”
…
將離本來就掌管著天下最大的情報組織,可說六國裡遍布他的眼睛。不出二十四個時辰,手下的人總共找出了五十多個崔家村。
本來要排查這五十多個崔家村,抽絲剝繭地起出虛通的老底來仍需費一番功夫,但因為池淨所提到的古怪的墳地,他們精確地將目標鎖定在明月國桐梓縣內的一個崔家村。
得知虛通老巢竟在明月,石蒼術二話不說直接下了密令,命朝廷六扇門的十位金牌捕快親自動身前往,務必在最短時間內盤問出崔家村近百年內發生過的大大小小的事情來。
“大師兄,小師妹!”石蒼術興衝衝地從外頭回來,大汗淋漓氣喘籲籲,“查出來了,查出來了!”
將離取過杯子,倒了一杯茶。
石蒼術深感受寵若驚,正要伸出雙手去接,下一刻卻看到將離將那杯茶遞給了池淨,“小心燙。”
“嗯呐,謝謝大師兄。”池淨接過來喝了一口,這才發現石蒼術定在原地,被人點了穴似的不聲不響。
將離淡淡瞥他一眼。
“額,朕……不,我的人已經查出崔家村那片墳地的來源了。”石蒼術趕緊陪著笑,邊說邊坐下來給自己倒茶。
不到半年,就讓東離的江山易了兩次主,大師兄可不是像在小師妹身邊的時候看起來那麽純良。
可是,想起他在明月的時候,從來沒自己倒過茶……寶寶心裡苦……
“說。”將離不耐煩地敲了敲桌子。
石蒼術忙放下杯子伸直腰,仔細匯報起來。
沒辦法,偌大的奇門裡除了小師妹,他們幾個對大師兄的敬畏可是本能。
“那裡確實是虛通的出生之地。”石蒼術道。
這個崔家村與別的任何一個普通的村子並無不同。但有一年不知為何,除了一歲以下的幼兒,村中人全部遭了毒手。
據說那些人無一例外都是中了奇毒而死,而一歲以下的幼兒也不知道是否因為食用母乳,因此並沒有受到影響。
也或許,這種毒對一歲以下的幼兒無效。
這件滅村慘案當年十分轟動,可石蒼術卻從沒有聽說過,並不是因為他對自己的國家不上心。
只因那已經是一百多年以前的事情了。後來還是朝廷撥了款,由官府出面,按照崔家村的戶籍登記冊中將死者們分批下葬,並以他們孫輩的名義刻碑。奇怪的是,那戶籍登記冊憑空少了一頁,因此有幾個死者對不上號,只能以無名碑代替。
此事在桐梓縣縣志上有詳細記載。
而這些一歲以下的幼兒們亦同樣由朝廷出資撫養至十五歲。
如今崔家村的老一輩的人,都是當年幸存下來的孩子們的後代。除了死去的那些人,沒有人知道當年慘案為何而起,做出此等殘忍暴戾的事情的凶手又是誰。
“那你們的人怎麽查到虛通出自這個百年前的山村呢?”池淨問道,心裡確定那毒殺全村人的凶手必定是虛通無疑。
他這是要將所有認得他的人都徹底從這個世上抹殺,從此不會有人知道他的來歷,不會有人知道他真正的八字。
而他之所以留下一歲以下的幼兒,也是因為他們還沒學會認人與記事。
殘忍如斯!
可是,既然他把所有的痕跡都抹殺掉了,那明月的捕頭們是從何得知虛通是這個崔家村的人?
“據聞,在慘案發生的當天晚上,崔家村內族裡的宗祠被人放火燒了。我的捕快們前往探查,竟發現擺放牌位的靈架之下有暗格,裡頭放了一本族譜!”石蒼術興奮地道!
真是天助我也!
原來,崔氏宗祠在此之前,也曾因為風高物燥而慘遭過祝融。崔氏族長為了避免這樣的憾事再次發生,便將族譜又謄寫多了一份,放在暗格之內。
與這份族譜一起放著的,是這位族長留下的一封信,簡短地說明了自己設暗格謄寫族譜的原因。
而這份一百年前的族譜之上,崔更之名赫然在列。
石蒼術說罷,拿出一頁泛黃的紙來,正是記載了虛通八字的那一頁崔氏族譜!
將離接過來看了看那頁紙,滿意地頷首。接下來他緩緩伸出手來,拎起茶壺,破天荒地給石蒼術倒了一杯八分滿的茶。“謝謝。”
酒滿敬人,茶滿欺人。
給別人倒茶,八分到九分滿是最大的敬意。
石蒼術捧著茶,雙手抖得不像話。 托小師妹的福,他有生之年竟能從大師兄嘴裡親耳聽到一句“謝謝”……
大師兄還親手給他倒茶……還是八分滿的茶……
嗚嗚嗚,他不管,等殺死虛通後,把小師妹的陽壽拿回來,他一定要封小師妹為“白雪公主!”
……
三天后就要去誅殺虛通了。
將離與池淨以馬倒祿斜法將虛通的八字細細剖析,驚喜地發現三天后正是虛通的又一次死劫。
難怪他這次會在一個地方停留那麽久以製造饑荒,不惜冒著暴露行蹤的危險。
因為虛通警覺性極高,他們不敢提前布下天羅地網,只能選擇偷襲,讓他防不勝防。
“大師兄……到時,帶上我吧。”
將離拒絕,“不。”
太危險了,雖然淨淨現在對虛通來說已經沒有什麽利用價值,但她的血功效還在,他絕不會讓她一同去冒險。
“可你們留我自己一人在奇門山,我就能好過了麽?”為了不再連累任何人,她逃也逃了,避也避了。如今既然天意都站在他們這邊,讓他們得到了虛通的八字,一場惡戰是在所難免了,那她就算死,也要跟他們死在一起!
也不枉此生與這群人相識相護相知相愛一場!
“我說不行就是不行。”將離冷著臉道,別的都可以千依百順,唯獨不能去對上虛通!
他只要一想到淨淨被虛通那人渣擄去放血放了足足半年,他就心如刀割,五髒六腑焚燒般疼!想和更多志同道合的人一起聊《{?$article_title?}》,微信關注“熱度網文或者rdww444”與更多書友一起聊喜歡的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