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話間，那隻松鼠已經來到身邊，緣著女子褲腳三下兩下，就攀上肩頭。煙姑娘伸手輕撫柔毛，自語道:“弗弗，乖。它是你捉回來的，是一隻靈物，生來就有分身幻象，它想你的時候，你一定會見到它的幻象啦。”肖燕來好奇地湊過身伸手也欲撫觸那深紅色柔毛，冷不防松鼠輕輕一躍，已經從煙姑娘肩頭跳到他的上臂，然後左穿右繞，和他捉起迷藏。他慌忙左躲右閃，嘴裡念念有詞:“哪裡像我的寵物，見了主人還這等放肆。”逗得煙姑娘咯咯大笑。日頭溫暖。堡牆內街道雖然彎曲狹窄，但兩旁房舍錯落有致，大多院門半開，可以瞧見裡面的照壁屋閣到處石雕畫梁，都頗為精致。噌，噌……幾聲金屬撞擊的銳響自一間寬大的庭院傳出，望過去是兩個十二三的孩子在比試劍術，只見穿紅衣的少年臉上汗水矜矜，手中長刃銀光爍爍，朝著灰袍少年連拆數十招，顯得已經有些吃力，灰袍少年躲閃騰挪步步輕盈，不待劍尖近身早已變換身形，然後側身抖腕，一道寒光斜刺而出，不料紅衣少年並不畏懼，乘隙大力揮砍那少年肩背，顯見抱定拚得兩敗俱傷的決心，迫那灰袍少年回劍格擋，嗡的一聲震擊長鳴，兩個人都各自分身，一招一式都是嫻熟無比。肖燕來躡手躡腳走近門邊，伸頭偷窺，讚道，小小年紀，真不簡單。煙姑娘卻一副見怪不怪的神色:“這有什麽，他們都是初學的，以你現在靈氣，已經可以使用劍氣定輸贏了。”她說著話，頑皮的立起足尖，兩膝微彎，推掌揉拳，做了個氣推千鈞的架勢，嘴裡跟著“嘿”的一聲叫勁。肖燕來看得目瞪口呆，想像那姑娘一使勁就能把他掀到半空，吐了吐舌頭道:“剛才踏波相救，我就看出來姑娘好身手，你也會靈修麽?”，暗自思忖，她都能這樣，我既然小有名氣，一定也不差的。他就偷偷凝神聚力，學著煙姑娘的樣子比劃了一下。那姑娘歎道:“唉，可惜我不開竅，只會一點運息提氣的皮毛，哪裡會什麽靈修之術呢。”肖燕來卻已按捺不住，不待煙姑娘說完，就跳進當院，興奮的呼道:“小孩子，給我一把劍，我也和你們比試比試。”那兩個少年不防有人闖進來，都跳在一旁，做了一個守勢。上下打量一番，都驚喜的拋下長劍，上前抱住他的衣襟，道:“肖哥哥，是你回來啦。”肖燕來見二人扔下兵刃，覺著無趣，撫著孩童的頸項道:“好啦，不比就算啦，改天哥哥再來。”一扇閣樓的二層有人推開窗戶，旋即聽到一聲激動的輕呼:“樓下可是燕來回來了嗎?”不待他回話，四下立刻有人呼應“出去看看，肖燕來回來了。”有人從院裡迎出，幾位老者含笑佇立在門口，年少的圍過來仔細端瞧，好奇的對他評頭論足，問個不停，剛才還空無一人的街巷熱鬧起來。煙姑娘蹙了蹙雙眉，對他輕輕耳語，快走，這裡是韓公子的地盤，碰到他就糟了。說話間，兩個衣著華麗的年輕人也已閃入人群，一個矮胖，樣貌稀松平常，一個勻稱高挑，俊秀的面龐卻帶著幾分狠辣，眾人見了，都目光閃爍，欲言又止，紛紛的悄悄四散而去。煙姑娘屈身朝那高挑男子拜了個萬福。那個男子看也不看煙姑娘一眼，嘴裡說道:“呦，忘了，肖—燕來，真是福大命大啊，你是鐵了心要修煉至高靈竅了?真是癡人做夢！哈，你的發髻去哪裡了?怎麽又像傻子一樣了?不記得我，總該記得你大腿的那道疤痕吧?哈哈哈，祝你好運吧，小子。”看來者不善，肖燕來鸚鵡學舌道:“呦，你——我忘了你是誰啦。

”又訕訕道:“你怎麽知道我有塊疤痕?”矮胖的搶上前來，罵道:“大膽，你也配和韓公子說話。”“我當然知道，哈哈，”被稱作韓公子的伸手輕輕擺了幾擺，示意那人不要多言，然後和那人又相互對視一笑，這才對肖燕來道，“你惹的麻煩我能不知道嗎?”說著話，伸手握住肖燕來臂膀，一陣鑽心的疼痛讓肖燕來忍不住咧開大嘴。他大叫:“哎，住手。”不等煙姑娘幫忙格擋，韓公子已經松了手:“看見沒有，這小子慫了。我不欺負你，免得日後說我是偷襲，還有你這個丫頭，也得小心了。”他又朝著煙姑娘輕蔑一笑。兩人說說笑笑走開去，街巷恢復了平靜，好像剛才什麽也沒發生。肖燕來揉著臂膀，問煙姑娘，這兩個是什麽人啊?“是——韓家的大少爺，作威作福慣了，幽關聚落裡最嫉恨你的就是韓家上下了。虧他也沒有難為咱倆，不然我應付不了的。一言難盡，等你恢復修關自然就知道了。”煙姑娘欲言又止，喃喃自語道:“待會兒你可別對荊老爹提起這事，他老早叮囑我不要抄這條近道，也怪我粗心大意，想躲閻王偏遇閻王，韓家知道你回來，指不定使什麽壞。”肖燕來看見煙姑娘可憐巴巴的樣子，心裡泛起憐香惜玉的心腸，只是人多眼雜，不便親密，就柔聲安慰道:“放心，我原來也不招惹誰，咱倆都不提不念這事就是了，你也不會挨罵的。”荊老爹的住處原來是街市之外的一所孤房，半土半磚的矮牆，粗細不一的梁頂飛椽上直接鋪著厚厚的草垛，屋無片瓦，竟比方才那條街道的屋舍破敗許多，真讓肖燕來大失所望，期待中輝煌殿堂的念想瞬間灰飛煙滅。他結結巴巴問道:“這這，這是我過去的家?”荊老爹已經迎出來，是一個身形精瘦，面龐紅潤的長胡子老頭，身著樸素乾淨的灰麻布衣褲，上身套了一件羊毛夾襖，慈愛的笑道:“孩子，快進屋吧。你的家哪兒能這麽寒酸，不嫌棄就先在老爹寒舍歇歇，午後讓煙兒送你回去。”肖燕來覺著生疏，嘴裡應著，腿下卻躊躇不前。煙姑娘上前推他進去，笑道:“吃不了你的，荊老爹可是你的承業師傅，從小到大你哪天不鬧著找荊老爹討教，現在怎麽倒嫌棄了?”肖燕來被看穿心思，不敢再做掩飾，道:“老爹，誤會了，我只是覺得，你生活太清苦了。”屋裡有著一扇朝陽的窗欞，也並不晦暗，中庭不大的酒桌上，擺著四盤色香俱佳的菜肴，一個古樸的瓦罐擺在桌子正中，酒香四溢，可見是那壺長春瓊釀。荊老爹也不謙讓，先自坐上正南凳子，然後一隻手打了個請的手勢，另一隻手捋著胡須樂呵呵道:“孩子，來，坐我身邊。心存富貴則無清苦之憂，心存苦寒則無富貴之福啊，品嘗品嘗老朽的手藝，特別是這壺好酒，會助你恢復體力的。”煙姑娘不請自讓，輕快的坐到荊老爹的另一側，取筷夾菜嘖嘖有聲，先自品茗起來，輕輕哼唱:青天憫蒼生，空山望靈境。幾重浮生，別宴又相逢。素手持金樽，酌酒花剪影，千裡煙愁，黛水照我心。肖燕來一時興起，撚指取過掛在牆上的一根笛管，縹緲柔轉的和著曲調。煙姑娘咦了一聲，不唱了，細細聽著，不禁道，這是什麽曲子，好聽。肖燕來喜形於色道:“你喜歡聽，還有很多呢，只是這首曲和你作得詞最貼切。我在來生聽過千首萬首，記下的也不過是九牛一毛。”荊老爹端酒道:“來，難得雅興，共飲一杯。”肖燕來早就饞酒了，聞著異香撲鼻，也雙手舉起酒樽，倡議道:“姑娘好有才情，荊老爹更有恩情。在下已經把二位視為至親的人了，敬你們一杯。”幾人推杯換盞，好不樂哉。也不知過了多久，肖燕來張開朦朧醉眼，發覺自己已然躺在一張木床上，他渾身燥熱難耐，喉頭一陣乾渴，便想伸手撐起身子。煙姑娘聽聞動靜，從外面挑簾進來，柔聲問道:“你醒了?可是難受?”他歉愧道:“不好意思，竟然醉了，還望含煙姑娘見諒。能，能喝點水嗎?”煙姑娘走到外間，用一個小銅瓢盛了半瓢生水，倚身過來遞給他，靜靜瞧他大口飲下。這可是你住的地方?”肖燕來順勢把頭蹭在煙姑娘腰側，檫擦嘴邊水漬，將空了的銅瓢遞還姑娘。“呸，”煙姑娘羞紅臉嬌笑道，“姑娘的床榻能讓你糟蹋嗎?這是荊老爹睡覺的地方，你不嫌棄就好。”肖燕來頓覺冒失，趕忙又問“哦，老爹臥室倒也乾淨利落，他老人家人呢?”“他見你體力單薄，午後到大院借了一匹馬，才喂罷草料，他要親自送你，正候你起床呢。”煙姑娘說著話，轉到外間把銅瓢在水缸邊緣掛好。肖燕來精神一振，喜色道:“是送我回家嗎?”“家?”煙姑娘若有所思，“是啊，回家，可是家亦非昔日的那個家。”肖燕來疑惑道:“難道一個人還有幾個家不成?”煙姑娘淡然一笑:“你這麽愛刨根問底，你說幾個就幾個，那個家是你的家，荊老爹的家不也是你的家嗎?”“對，對，感覺到了，一覺初醒，便已覺得這裡如此親切了。”肖燕來跳下床榻，沒有察覺到煙姑娘話裡有話，舒展了一下筋骨，笑道:“姑娘，你住在哪裡，和我同去嗎?”煙姑娘上下打量他， 道:“你恢復的越來越快了，上次醒轉遲了一個時辰，還嚷嚷頭痛，這次卻能夠自己跳上蹦下，又有長進了。我當然和你同去，你可知道我是誰嗎?”看煙姑娘賣了一個關子，肖燕來故作沉思之狀，思慮片刻道:“我猜，你是荊老爹的女兒?”見煙姑娘搖頭，又道:“那——定是我家裡的丫鬟?”煙姑娘輕唾道:“呸，你以為自己是公子啊，我是你鄰家，也是自小同拜荊老爹為師的兄妹。”肖燕來喜道:“這麽說來，咱倆也算青梅竹馬了。”煙姑娘輕唾一口:“呸，想得美。”只見她把一翻手腕，托起一個半尺長短的精致物件道:“拿好了，這是荊老爹早先備好的靈丹，以新鮮松針為引，內含的三十四種草藥都是荊老爹親自采集，精煉而成，藥力極強。靈丹會開化你的悟境，你只需記得每日早晚各服用一粒，能否達到慧目層級全在三日之功，到時候無論成功與否都要將內氣從足底引入丹田，否則會對你的身體造成不可逆轉的損傷。”肖燕來接過來，原來是個葫蘆形的琉璃小瓶，瓶口塞著木塞，裡面藥丸顏色形狀都不甚了解，於是問道:“既然是師妹，那你不能幫我一同靜修麽?”“你就不能正經一點?第一，我一個女子，最多也是練氣護身，是沒資格參度靈氣的;再有，你哥嫂與你同住，我也不便於像從前那樣進出隨意了;況且男女有別，我怎麽幫你。”煙姑娘歎道，心下想著，我倒是想幫你，可是有心無力。外面馬匹嘶鳴，荊老爹在門口一聲輕咳，喊道:“煙姑娘，歇息半晌了，叫肖燕來早些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