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所有的榮譽，已變成遙遠的回憶”

　　“辛辛苦苦已度過半生，轉眼又走進風雨”

　　在大人眼裡這實在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情。可是對於此時的李欣，世界就此坍塌。

　　雖然走在教室裡，課桌還是那個課桌，同學還是那些同學，

　　只是心態變了，什麽也都變了。

　　失去了健康的李欣，教室裡還是充滿了快活的氣息。

　　李欣又一次只能在課本裡尋找安慰，這幾天老師給大家上了過去的詩詞

　　“湘省又是個怎樣的地方呢?”

　　從來沒有出過省的李欣陷入短暫忘卻疼痛的遐想之中。

　　這幾日，李欣在語文課上發呆，雖然她已經不舉手發言，說那些與自己面容不符騷裡騷氣的話了。

　　李欣主要是想感受一下

　　”人生自信二百年，會當水擊三千裡“的豪邁

　　畢竟人活著，還是需要信仰的。

　　課上不發言，球場上也不搶斷了。

　　打得越來越獨，甚至是有點髒。

　　集體活動也能不參加就不參加。

　　和之前的自己大相徑庭。

　　時間長了，李欣也漸漸意識到一些事情。

　　人，特別是生活在城市裡的人不應該歸屬於任何一個集體，除非你能在這個集體上持續不斷穩定地收獲利益。

　　城市裡的人是原子化的。不像在農村，你和村支書吵了一架，回頭賣菜的大嬸就要難為你了，村口就要流傳你的醜聞。在都市裡生活，即便你剛剛騙走無知少女可憐巴巴的生活費。你也可以肆無忌憚的購買一張火車票轉身離開，畢竟售票處的人又怎麽會認識你呢。

　　即便你做了再多道德層面過錯的事情，你也可以立馬換一座城市重新開始。

　　所以，那些動則“團隊精神”張口就“集體榮譽感”閉口“貢獻”的響亮口音，就是在忽悠諸位為其利益貢獻。

　　可能是為了方便開展工作吧，可能是讓他人分擔自己的工作量，也有可能是騙人先騙己，自己也信了這套理論。

　　每一個人都是原子化的個體，不應該被群體標簽化，不應該被局限。

　　具有自由婚戀，選擇職業，信仰，創作的自由。

　　只不過在學校呆久了，看到的都是同樣的風景，同樣聽話懂事的人，

　　老師們當久了說一不二的領導。

　　時間長了，你也就相信了。

　　這種原子化的思想就是大家不具備的了。

　　所以，一張白紙一樣的學生們，或被家長忽悠，考一個近一點的地方吧，其實是想你，離近一點吧，方便照顧你，以後老了，你也方便照顧他們。

　　或被班主任忽悠，考一個名牌大學吧，對你的發展很好喲，其實你又哪裡有那樣的能力，以犧牲健康的代價考上，在名牌大學四年的peer pressure痛苦難抑，又哪裡是他們考慮的。

　　或被招生辦忽悠，來我們大學吧，環境很棒喲，可是一個南方人見慣了大蟑螂，又駕馭得了北方女孩的放蕩不羈，和熬得住刺骨寒冬呢?這也不是他們考慮的，重要的還是完成規定指標。

　　這種原子化的思想就跟上了年幼的李欣，很多同齡甚至大學畢業以後，輾轉了多個城市，談戀愛分手，入職離職，才終於明白的道理。

　　苦難也不是一點意義也沒有。

　　失去了集體的李欣現在隻想一件事情，考一中。

　　那裡是全市人民最羨慕的地方，

是方圓百裡所以初中生到心馳神往的學術殿堂。　　穿著市一中的校服，即便別人穿得再時尚再貴，也有略無慕羨意的優越之感。

　　不知不覺考一中成為了李欣生活的全部意義，似乎失去了它，活著也沒有什麽意思了。

　　失去集體也是一件難過的事情，不像是班級最後的的那幫壞孩子，班裡容不下自己，至少可以課下去喝酒泡吧去擁抱那群與自己極其相似的紈絝子弟。

　　李欣失去了班級，也融不進村裡那群把工廠當殿堂，頭髮遮住半隻眼睛的葬愛孩子們的集體。

　　李欣的手是讀書寫字的手，又怎麽會用來打勁舞團敲空格鍵呢?

　　人類是群居動物，特別是在食物短缺，天氣寒冷的時候，抱團取暖是寫進基因的選擇。

　　這一年夜朗省流失人口突破百萬，那些和李欣的父親一樣在漁城市打工的桂洲男性，他們所謂的集體是什麽呢?

　　絕不會是同一輛綠皮火車的同行，絕不會是兒時一起摸魚摸蝦的玩伴，更不會是同一個工廠裡流汗流淚的同事。

　　而是自己的家人，可以任意打罵不記恨的子女，可以的老婆。

　　家庭的小集體，才是他們真正有歸屬感的地方。

　　一年中，打工的地方如流水變來變去，離別時甚至不必和領班同事說拜拜

　　可是打錢的帳戶是鐵打的，不會變的。

　　除了小家，自己父母，表親，兄弟，姊妹，親友組成的大家也是一個歸屬感稍微少一些的集體。

　　可是在李欣這裡，卻如何也找不到屬於自己地方。

　　用一句書本裡的話來形容李欣便是:

　　誰讓你讀了那麽多的書，如果不是這樣你一定能夠開心順利的成長，以你的條件再嫁一個身材筆直的莊稼漢，可以你偏偏讀了那麽多書，知道了除了加利市思南村以外的外面還有個大世界，所以才會有這種旁人無法理解的困苦。

　　對於李欣來說，

　　她總是故作平靜姿態地說路遙的小說很好看，周傑倫的歌很好聽。

　　其實誰曾知道她日記裡的一句話，

　　“我的世界只有這些素未謀面的人，只有你們知道我有多難過”

　　李欣假裝著平淡風輕，在課後，故作嘴角輕揚地翻翻書。

　　至少她還能夠假裝著撐下去，支持她的勇氣來自於她始終相信中考就是最後的盡頭，考到了市一中或許就可以擁抱一個全新的集體呢?

　　那裡有和自己一樣艱苦奮鬥的農村姑娘，那裡有課後捧著《小王子》的帥氣男孩

　　那裡有補習班裡張老師一樣溫文爾雅的富家子弟，那裡有對自己疼愛有加的凱龍哥哥。

　　隨著這樣的信仰，加之李欣並沒有太多的娛樂途徑。

　　便在學習上大放異彩。

　　最重要的是對“努力”二字堅定不移的相信。說是相信努力，其實也是無奈之舉，

　　比起富貴學習下降，家裡請家教上課，放暑假時去米國參加英語夏令營。

　　李欣家裡報個一周兩次課的補習班其實已經竭盡了全力。

　　此時李欣也差不多能夠感受如此，

　　所以除了努力，真的是一無所有。

　　努力其實是奴隸，具有很多局限性。

　　只不過至少初中階段是有用的

　　初三後的李欣基本告別了籃球場，下課後很早就回到家裡，一直學習到深夜，

　　其實沒有運動帶來對生活的熱愛，沒有了往日的快樂和幸福感，

　　李欣的學習效率是降低了的，只不過學習效率再低也耐不過996的長時間勞動

　　甚至是007

　　李欣還有個天賦點在於，她的睡眠要比別人少一些，

　　而且寫完作業，到11點12點左右再拿起書本和課外練習，想到傻兮兮的富貴已經呼呼大睡，想到名列前茅的優秀學生恐怕也熬不過自己，想到不久後頒獎台上的自己被喜歡的張秋陽同學所看到。

　　一種可憐巴巴奇奇怪怪的寬慰和自我感動就會湧向心頭。

　　不知道為什麽，李欣也挺享受這種感覺的。

　　到了第二天通常也不是很困，如果實在是困就強忍著，畢竟課上，特別是補習班的課上，李欣是絕不會打盹的，因為那樣會帶來深深的罪惡感，

　　補習班交的錢就是父親在漁城熬的夜。

　　這天，李欣實在是太困，其實願意主要在於數學老師為了照顧後面中下等的同學，故意很慢地講了幾個李欣早就學會的題型。

　　深深地困意襲來，李欣甚至想給自己幾巴掌了，她還是苦苦地用意志力堅持著。

　　這種自虐的方法就和裡憋尿憋精也一樣，竟然也有快感，而且還有些讓人上癮。

　　快感是一方面，更多的是會給人一種奮鬥的錯覺，其實幾個學習好的在課上睡覺看小說已經是家常便飯。

　　只不過此時的李欣依然保持著老師就是真理的錯誤觀念，不聽課這種事情和自己的價值觀實在不相匹配。

　　但是初高中階段吧，李欣這種想法也不會吃什麽大虧。

　　李欣已經實在是困得不行時，她想來親戚家裡的橘子熟了，二大媽給自己塞了兩顆，

　　她緩緩地從背包裡掏出來， 不剝皮，整個的往嘴裡塞。

　　閉著眼，神情也猙獰起來，淺淺地咬合力壓碎青青的橘子，

　　酸臭味籠罩整個口腔。

　　這個酸爽，

　　頓時，睡意全無

　　這恐怕也有快感。

　　這種奇奇怪怪的吃橘子的法子被李欣沿用了好幾年。

　　那種酸爽像裡皮鞭，刺激著渾身的感官。

　　雖然沒人理會李欣的猙獰變化，但是她自己是享受的。

　　自我感動，也是一種感動啊。

　　課後的李欣卻迎來了新的壓力

　　從米國夏令營回來的富貴已經開始用“您去過米國嗎”

　　的句型

　　米國，聽起來像是科幻電影裡才會出現的國名，對於米國大家有了解多少呢?

　　是壞萊塢電影，是aba球星，還是歷史書裡在海洋上和敵寇決戰的陸戰隊。

　　燈塔國讓當時年輕人向往得產生一種不真實感。

　　我們可愛的李欣去過最遠的地方恐怕就是十公裡外的城鄉結合部了，能夠去一趟潭州市或者山城市已經是她最大的夢想。

　　這樣的貧富差距一度讓西方的經濟學家對夜朗省的基尼系數感到擔憂。

　　李欣最擅長的是英語，可奈何只有幾本破字典和幾張爛CD，

　　所以，富貴洪亮的嗓門就像是魔都帝都高富帥跑車的轟鳴聲，把底層屌絲們的自尊心和自信力對瞬間擊潰。

　　“您去過米國嗎?”

　　同樣擊潰了李欣引以為傲的英語力

　　這讓李欣產生了極大的劣等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