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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殊方》瞞天過海(39)
  腦袋像是被人鑿開來,有隻手一直在攪和他的腦漿,後頸酸麻,輕微扭動便如鈍齒鋸木般澀硬。

  禹常皓皺著眉半眯雙眼,土黃色的泥牆映入眼簾。他轉動僵硬的脖子,房間有兩面都是鐵柵欄,柵欄外的過道上嵌著燈柱,煤油燈發出橘黃的微弱光暈,在他眼前發散。

  “這是哪裡?”他在心裡問。

  他把手攀在脖頸上用力揉捏,想舒緩那陣僵澀的感覺,可他一扭頭,一股筋拉扯著後腦杓,傳來燙針扎刺般的灼痛。那道刺痛很快傳遍四肢,令他周身發麻,頓生疲軟,手便又墜落到草榻上,

  “這到底是在哪裡。”

  他現在看所有的景象都是旋轉倒置的。

  “醒了?”這是一道不知源頭的聲音,有些嘶啞。

  禹常皓努力想抬頭,可他做不到。

  “先喝口水,在你腦袋後面的木板上。”還是那道嗓音,聽起來竟有一絲久遠滄桑。

  他跟著那道聲音的指示摸到了牆上釘起來的木板,手指摸索著,碰到了一個木杯,他夾住它拿下來,湊到嘴邊,眼睛也來不及睜開,就全吞咽了下去,他極度害渴。

  有股酸澀的騷味,但是好歹緩解了他喉嚨的乾燥。

  “怎麽樣,老子的尿好喝吧?”這是一道粗獷的嗓音,和先前的不同。

  尿?禹常皓感覺到胃裡一陣翻騰,猛地俯身乾嘔,眼眶鼓脹。

  “別聽他胡說,那是桑迭水,放松身體的,進來這裡的人都很緊張。”又變成了一開始那道略略嘶啞的嗓音。

  禹常皓撐著身體癱坐起來,這麽一說果然覺得身體漸漸不再緊繃,脖子也慢慢能扭動了。他這才四下環顧,終於清楚自己的處境。

  這是間寬長一丈五的的監牢,只有身下草榻靠著的那面和左邊是土牆,其他兩面都是鐵柵,鐵條比成年男人手指還粗。屋子裡只有一張草榻,一個夜壺,一盆洗漱的清水,牆上釘著一塊放水杯的木板,除此之外別無他物。

  草榻上還有一張薄薄的布單,不比禹常皓的衣服厚。

  而對面的牢房比他這間要大上許多,而且擺的是遠離地面的木床,被褥夠厚,還有木桌木椅,桌子上擺著水壺。

  對面住的是一個魁梧大漢,四肢上刻著刺青,胡須髯扎,面容凶煞。他此時兩手攀著鐵柱,臉貼在鐵欄上,口鼻夾在縫隙間,挑釁地看著禹常皓。想必先前那道粗獷的嗓音就是他發出來的。

  “他們是博眷者。”

  禹常皓扭過頭去,看到倚靠在牆角的黑影,嗓音嘶啞,就是最先說話之人。

  禹常皓這才留意到這是兩排監牢,自己這邊關押的都是死氣沉沉的神眷者,而對面是體魄強壯的博眷者,後者身上戾氣衝天。

  “他們以前參加過鬥獸池,都是鬥奴。”男人的上半身隱在陰暗的角落裡。

  “你這廝知道的倒是不少!”對面的壯漢朝過道上吐了口濃痰。

  “鬥奴?”禹常皓靠坐到牆角,挨近那個看起來異常平靜的男人。

  “和鬥獸搏殺,或者是與他人搏殺,是某些豪紳培養出來專門殺戮的狗,他們自願參加海王祭,成為博眷者,以期能殺死祭獸。”因為禹常皓靠了過來,所以男人的嗓音壓低了,隻容他們兩人聽見。

  對面的壯漢只能乾瞪著他們。

  禹常皓在《千島風物志》上看過這些,但他還是下意識地問出聲,他隻想借機和那人搭上話,雖然看不清他的樣貌,

但是從他出聲提醒自己來看,這位鄰舍沒有惡意。  他現在需要搞清楚狀況,這一切來得太突然了。

  “我看你是被人敲暈了丟進來的。”男人繼續說道,“是想逃?”

  “狗屁!”禹常皓一拳錘在鐵欄上,隨即發覺自己這樣做毫無意義。他癱坐在地,靠著土牆和鐵檻銜接的角落,並未繼續說下去。

  “是有些難以接受,我能理解,前一刻還是自由自在的人,後一刻就成了砧板上的魚肉。”

  禹常皓轉頭朝向他,努力眨了眨眼,卻還是看不清他的樣貌。燈光在過道上,傳進牢房裡只剩絲毫,那人又躲在陰暗的角落裡,更是難以窺視。隻隱約看得出那是一道魁梧的身軀,從嗓音來看,約莫也就三四十歲。

  你不理解,禹常皓在心裡默默地說,我本不用來此處的。

  他不搭那人的話,那人便也就沉默不語。

  他在最後一間牢房,所以左邊是土牆,其余人的房間都是三面鐵柵欄,他能隱約看到那些同樣癱坐在草榻上的神眷者。大都面如死灰,如喪考妣,或是茫然地仰頭看牢房頂,或是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更有甚者抓著柵欄胡亂呼喊。

  但引來的只有對面博眷者的唾沫和恥笑。

  根本不是什麽神眷者,禹常皓暗暗地想,我們都是神棄者。

  “那人都叫喚一晚上了,也不嫌嗓子累,擾我清夢。”

  禹常皓心中一動,“我昏睡多久了?”

  “這地方暗無天日,也沒個時辰可知,你是最後一個關進牢房的,巡視的獄卒半個時辰來一次,來回了約莫十幾次。”

  “那豈不是過了一整夜?”禹常皓驚呼一聲。

  “是也如何?進到這裡後時間也沒有多大意義了,第一晚沒人睡得著,都在鬼哭狼嚎。現在大部分人好不容易消停了,還有些家夥不認命。”

  男人的口吻禹常皓聽了不是很舒服,認命?要是能輕輕松松地認命,又怎麽會有貪生怕死這個詞。而且,他要是認了這神眷者的命,家中老人和弟弟又要認什麽命?也不知道沐昕芸有沒有收到紅布條的訊息,如果看見了,以她的性子,想必半夜在碼頭等不到自己也會去家中找他,這樣就能發現端倪了。

  “大叔知道這是在哪裡嗎?”禹常皓忽然開口。

  “頭都被罩住了,趕了很久的路。”

  “有乘坐海舟嗎?”

  “沒有!倒是搭了軌車。”

  沒有的話,想必就還在海鱗島。現在就只能看出去之後周圍是什麽情況了,他絕不認命,也沒有資格認命。

  遠處忽然傳來整齊的踏步聲,幾個獄卒用鐵棍劃過鐵柵欄,清脆的金屬交擊聲在幽深的過道上回蕩。隨後就是鎖鏈解開的哢嗒聲,鐵門被拉開的吱呀聲。他們打開每間牢房,往裡面丟上一塊大饢,一套衣衫,在杯中倒滿清水,然後又往下一間走。

  有人趁著鐵門打開,想要跑出去,但是看到牢房入口處的護衛手提著長劍時,又絕望地退回到鐵柵裡。

  “半刻鍾的時間,換上衣裳,吃完大饢喝完水,然後滾出來!”看起來似乎是領頭的中年男人腰間纏了一條獸尾鞭,他在過道上大吼,手上的鐵棍猛烈敲打鐵柵欄,發出刺耳的噪音。

  禹常皓擺弄了一下那套衣衫,灰色的布料,材質粗劣,伸手一撫還會刮得指肚火辣辣地痛,仔細一看上面似乎有些極小的毛刺。

  “這是荊棘衫,專門為參加海王祭的人而製,材質厚實。”在禹常皓愣神的時間裡,隔壁的大叔已經換上了衣裳,正看著自己,就著清水啃食冰冷的大饢。

  他站到了牢房中央,又是面對自己,禹常皓大概看清了他的樣貌,他幾乎有對面的博眷者那麽高的個頭,身軀雖不及那些人魁梧,卻也足夠壯實。方形的臉廓,劍眉蠶眼,眉弓高突,鼻挺唇厚,臉上有青色的短硬胡碴。那套灰色的粗麻衫套在他身上,看起來沒有絲毫囚犯的摸樣,倒像是一個清閑的田野漢子。

  雖然他的語氣一直在說些和認命有關的消極話,但是禹常皓發現他的臉上沒有絲毫懼意,他啃大饢的時候神色自若,仿佛只是在家中吃著妻子做的飯菜。

  禹常皓躲到陰暗的角落,褪下自己的衣物,那衣裳要從頭部套下,毛刺刮著臉就已經十分難受,雖不至於破皮出血,卻令人心煩意燥。套在身上不動時還好,但是稍微一點極小的動幅,毛刺開始摩擦,背部,胸部,大腿內測,臀部,通通傳來碎石頭硌過的感覺,而且這觸感還不會消失。

  又癢又痛。

  禹常皓強忍抓撓的欲望,幸而衣衫寬松,他只能僵硬地繃直身子,盡量減小與衣衫的接觸。他扭頭去看大叔,實在想不明白他為何能若無其事。

  “我皮糙肉厚。”大叔看出他的疑惑,竟然笑著回了一句。

  笑了,居然還能笑出來。這人不是傻子多半就是個瘋子。禹常皓拿起草榻上的大饢,早就沒有了熱量,也不知道烤了多久,他撕咬一口,冰冷就不說了,還硬如石塊。他艱難地嚼了幾口,就已經把僅有的一杯水喝完。

  大叔已經吃完了大饢,咕隆咕隆地喝水。

  他看到禹常皓的眼神,停下了手上的動作,把水杯遞過鐵欄縫隙。

  禹常皓搖了搖頭,沒接。

  大叔忽然把手一翻,杯口朝下,卻沒有水滴出來,“其實已經沒有了,一下子沒刹住,下次你要早點吱聲,給你留點。”

  禹常皓禮貌性地點了一下頭,神色僵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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