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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殊方》往記錄・命蹇時乖(46)
  “哥哥快一些。”禹常月站在樹底,雙手扶著樹乾。

  禹常皓小心謹慎地踩上一根又一根看起來異常細弱的樹乾,他停在樹枝尖交匯的地方,那裡有隻兩個拳頭大小的鳥窩,禹常皓雙腳纏上枝乾,緩慢探直上身。三隻通體粉紅的小雛鳥蜷縮在一起,像一大坨蠕動的肉球,旁邊是一些殘碎的蛋殼。禹常皓忽然想起,阿蠻說母鳥會吃下幼鳥的蛋殼,果然如此。

  他的鼻子碰到了鳥窩,三隻雛鳥頓時被驚醒,它們張大黑色的喙,在本能地驅使下,昂著頭朝四周亂爬,發出嘰嘰喳喳的叫聲,這個時候總會有一條蟲子進入它們的嘴裡。

  但是這次沒有。

  禹常皓渾身閃過一股欣喜的戰栗,但他這一搖晃,樹乾發出輕微的吱呀聲,禹常皓登時趴在樹乾上,雙手抱緊,不敢再動。等他確認樹枝不會斷裂了,才探出頭,朝下面仰頭等待的弟弟喊道,“孵出來了,有三隻。”

  “太好了。”禹常月用力握緊小拳頭,原地蹦了一圈,“哥哥快拿下來給我瞧瞧。”

  禹常皓在樹杈中取下鳥窩,隨即發現自己拿著鳥窩僅憑另一隻手是無法下到地面的。這棵樟樹在建屋之前就存在了,父親買下這片地的時候,沒有砍除它,而是將它規劃在院子裡。

  今年暖季的時候,禹常皓忽然留意到有一對山雀開始在樹上築巢,這個消息讓年幼的弟弟欣喜異常,天天催著哥哥爬上去看有沒有小小鳥。

  盼了這麽久,終於給他盼到了。

  禹常皓把鳥窩放回原處,用食指和拇指小心地將雛鳥捏出來,放進胸前娘親為他縫製的口袋裡。他沿著樹枝慢慢下落,胸口盡量遠離樹乾,他能感覺到小雛鳥在胸前蠕動,那種感覺仿佛有一隻小手在抓撓般。

  他下到地面,把雛鳥放在手心裡,禹常月歡呼雀躍,迫不及待地探長脖子。

  “它們好小呀。”小雛鳥在哥哥的手掌上蠕動著,才出生幾日,腳趾還沒有粗壯到能支撐它們站起來。禹常月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哥哥你看它們的腳趾還是透明的。”禹常月像發現世界上最新奇的事情那樣,神采飛揚。他伸出手指,輕輕地去戳雛鳥的小腳,它們彎曲在雛鳥的腹部,就像一根頭髮那麽纖細,仿佛雛鳥蹬一下腿就會斷裂。

  感受到指尖傳來的酥麻觸感,禹常月臉上的笑意更濃了。

  “哥哥,我們能養它們嗎?”

  禹常皓早料到弟弟會那麽問,他搖了搖頭,“我們又不是大鳥,怎麽養它們,我現在得趕在娘親回來之前把它們放回去了。”

  禹常月臉上的笑容霎時就消褪了,他塌著眼簾,下嘴唇外翻,一臉委屈。

  “大不了我每天都爬樹拿下來給你看,這不也一樣嗎?它們就在院子裡。”禹常皓看到弟弟眼裡開始泛起淚花,立刻說道。

  要是他不扭轉局面,禹常月會馬上流淚,娘親只是去了阿蠻家,等下回來看看弟弟在哭,一準又要以為自己欺負他了。

  禹常月瞪大眼珠,拚命點頭。

  禹常皓又爬上去把小鳥放回原處,然後回到樹下,繼續溫習父親留下的功課。他朝弟弟的小桌子瞄了一眼,實在想不明白,為什麽自己五六歲的時候要看《千字錄》,《百家文》,而弟弟在同樣的年紀時隻用看插畫書。

  禹常月顯然沒有在意他桌子上的插畫書,他仰起腦袋盯著樹椏,一心只在那幾隻紅通通的小鳥身上。

  “大鳥回來了,大鳥回來了!”

  禹常月忽然指著樹冠喊道,

禹常皓一抬頭,看到兩隻山雀前後落回到窩裡,但是下一瞬間它們又騰空而起,發出嘹亮的啼聲。它們繞著樹冠徘徊了幾圈,又飛走了。禹常皓覺得迷惑,這麽短的瞬息,應該沒來得及喂那三隻小雛鳥吧。  “大鳥又飛走了。”禹常月失望地喊道。

  直到晚些時候,大鳥還是沒有飛回來的跡象,日暮已經西陲了,禹常皓忽然有些擔心,他便跑去找阿蠻。

  “小鳥身上沾了人的氣味,大鳥就不會再喂養了,這麽簡單的道理都不懂。”阿蠻不屑地掃了他一眼,“你讀那麽多書怎麽還是什麽也不知道啊。”

  禹常皓不好反駁他,阿蠻現在已經不像小時候那麽臃腫了,跟著母親乾活讓他變得強壯。

  “那怎麽辦?”禹常皓抓著好友的肩膀,有些焦急。他忽然十分後悔將小鳥拿出來,僅僅是為了滿足自己和弟弟的好奇心,就要葬送三條鮮活的小生命。

  “怎麽辦?還能怎麽辦?當然是你擔負起喂養的責任啊!”阿蠻擺出一幅教訓人的姿態。

  “我?”禹常皓指著自己,眼裡的震驚洪水般湧了出來。

  “土裡很多蚯蚓,你可以教你怎麽找。”阿蠻用師長般的口吻說道,在博學多識的好友面前,他很少有這樣的機會。

  禹常皓回去把這個消息告訴了弟弟,禹常月高興地幾乎要一躍三丈。禹常皓卻是愁眉苦臉,它們的嘴巴那麽小,禹常皓想,怎麽可能塞得進去蚯蚓呢?他打算再等等,要是大鳥回心轉意了呢,但天色漸漸由紅變紫,最後完全變黑,它們還是沒有蹤影。

  暖季的夜晚也是會冷的,而且是極易使人著涼的清冷,這樣下去雛鳥遲早會被凍死。

  禹常皓在弟弟哀求的目光下妥協了,他趁父母都在屋內時飛快地爬上樹,然後將鳥窩整個取下,這次他有備而來,將三條細繩穿過鳥窩的縫隙,小心將它吊下去。禹常月在樹下候著,接到鳥窩之後立刻奔回屋內。

  自從三歲之後,禹常月就和哥哥一起睡了。

  來不及多看,娘親就叫他們去吃晚飯,吃過飯後又是例行在院子裡聽爹爹講解聖賢的著作。這麽多年來幾乎沒有例外過。

  “月兒,等你六歲生辰過後,爹爹就教你作畫。”禹銘誠將禹常月摟在懷裡,寵溺地說道。

  禹常皓撇了撇嘴,他對作畫一點都沒有興趣,對讀書也沒有什麽興趣,他也不知道他到底想幹什麽,倒是弟弟,對圖畫很是喜愛,爹爹還特地給他買插畫書。

  禹銘誠指導完孩子們,回到自己的書房去工作,梨素汐收拾碗筷,回房刺繡,兩兄弟終於自由了。

  他們趕忙回到屋裡,反鎖房門。

  等他們去看鳥窩的時候,已經有一隻小雛鳥一動不動了,另外兩隻也蜷縮在一起,在有聲響靠近的時候也沒有力氣張嘴,只是晃了一下脖子。禹常皓去摸,不動那隻指頭大的身軀已是一片冰涼,也不知道是冷死的還是餓死的。禹常皓把它捏在兩指之間,他試圖騙弟弟它只是睡著了,但弟弟早已不像三歲時那麽好騙了。

  “我們埋了它吧!”他認真地看著哥哥的眼睛,吸了一下鼻子,眼眶有些泛紅,但他極力忍住了。

  他們在樹下挖了一個小小的坑埋了那隻雛鳥,然後在濕潤的土壤裡挖了一條蚯蚓。但蚯蚓太大,雛鳥只有禹常皓的拇指頭那麽一點點,禹常皓要很小心,動作極輕才能不弄傷它們。他生怕自己稍一用力就會將它們捏扁,這樣禹常月非得哭死不可。

  他們點燃了煤油燈,把鳥窩放在旁邊,這樣便能感覺到一絲暖意。禹常皓把蚯蚓切成幾段,用一根尖細的樹枝叉起來,他碰了雛鳥的鳥喙好幾次,把蚯蚓碎塊在它們的喙沿上來回塗抹,它們才勉強仰頭張嘴,禹常皓急忙把蚯蚓塞進去。

  兩兄弟狼狽了不知道多久,才喂了幾坨肉,這之後雛鳥無論如何也不願意張嘴了。

  “也許是飽了。”禹常皓想。他一回頭,就看到弟弟托著腦袋,出神地觀察桌子上那兩隻逐漸陷入睡眠的雛鳥,它們偶爾不自覺地擺動小腦袋,看得禹常月眉開眼笑。

  橘黃的煤油燈光打在禹常月的側臉上,映出他滿臉的專注。禹常皓竟忍不住看癡了,他留意到鳥窩裡相互依偎的兩隻雛鳥,覺得它們很親密。

  他靠到弟弟身邊去,把手搭在禹常月的肩上,彎下腰將他的腦袋和弟弟並在一起。

  他找了個木箱將煤油燈和鳥窩一起罩住,底下開了條縫,這樣溫度就能保持住,爹爹也不知道他們還點著煤油燈。

  ……

  第二天一早,禹常皓掀開箱子,煤油燈早已熄滅,不過還有余溫留在木箱裡,兩隻雛鳥都仰起頭,嘰嘰喳喳地叫起來。它們的脖子很細,真不知道是怎麽撐起那個大腦袋的。

  他們照常挖蚯蚓喂食,雛鳥在禹常月將它們放在手心觀察時,屁股一撅,拉了一泡鳥屎,禹常月咯咯地笑,一點也不在乎。晚上的時候,禹常月怕它們餓著,讓哥哥多喂一點,禹常皓也覺得它們吃得有些少,於是小心地掰開鳥嘴,多塞了兩坨蚯蚓進去。

  兩兄弟心滿意足地睡去。

  早上起來的時候,禹常皓發現弟弟神情低落地站在鳥窩旁邊。

  禹常皓立即起身查看,又有一隻小鳥不動了,他伸出手去撥弄它的身體,發現它的喉嚨有一小塊突起,禹常皓努力辨認,發現那是一坨蚯蚓肉。

  是噎死的,他沒有告訴弟弟死因,兩人將它埋在之前那隻鳥旁邊。

  只剩一隻雛鳥,不管是禹常皓還是禹常月,都十分珍惜,這三隻鳥本就是他們碰過才會被棄養,現在它們又陸續死去,這讓兩兄弟難以接受。

  禹常皓去請教阿蠻,阿蠻罵他笨,禹常皓不敢回口,他不得不承認,阿蠻在玩這方面懂得比他多。剩下這一隻,兩人必須精心照顧。

  院子裡那顆大樹下已經挖不出蚯蚓了,濕潤的土壤不多,禹常皓就和弟弟去外面挖。

  禹常皓在挖土的時候突然驚叫一聲,他被土壤裡的碎石頭割傷手指,流了血出來。

  “哥哥你沒事吧?”禹常月擔憂地問道。

  禹常皓恢復神色搖了搖,“小事,終於逮到你了。”他飛快地抓住正欲往土裡鑽的蚯蚓,把它拖了出來。蚯蚓在他手上拚命扭動,身體在他流血的手指上蹭來蹭去。

  禹常皓沒有留意到這些,他們急忙回到家,原本他還想去洗個手止血,但是低頭一看傷口已經不再流血,便決定先把鳥喂了。

  吃了幾坨後,雛鳥便不願張嘴,禹常皓立刻停止喂食。

  就這樣又過了幾天,這隻獨苗神奇地活了下來,體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大。

  “哥哥你看它睜眼了。”禹常月手舞足蹈,“你說它第一眼看到我會不會認我當娘親呀?”

  禹常皓只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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