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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殊方》往記錄・命蹇時乖(51)
  禹銘誠回到家中,臉色沒有絲毫異常。他將背出去的畫卷放在院牆外,然後欣喜地告訴妻子將它們盡皆出售了。梨素汐難以置信地擁抱丈夫,流下激動的淚水。

  禹銘誠趁妻子在炊房忙碌的時候,悄悄去院子外將畫筒藏進自己書房的木櫃夾層中。他不敢對妻子坦誠,要是知曉他拿這棟屋子做了抵押,梨素汐一定會憂心忡忡,身子擔憂得染上傷病。六個月的時間,他能償還一百五十的本息,那時便當作什麽事情都沒有發生過。

  正如梨素汐所說的,域王又不會年年都來無垠島巡視。學宮招收學童的最小年紀是九歲,禹常月離它還有三年。他一個飽讀詩書,腹有筆墨的大男人,還能讓錢財給逼死了?

  禹常皓不去學宮進習的話,過了十二歲也差不多可以去碼頭幫工了,或是去木工鋪,糕點鋪,鎖匠鋪當個學徒,都是有些收入的,既然他不願意讀書繼承自己的衣缽,就該為這個家做出一些貢獻。

  第二天一早,禹銘誠揣著兩百枚金貝,朝島主府去了。

  今年島主為了趕進度,派了很多人去統計,知照軍士早就完成了統計工作,今日再做些核對和準備,明日就會進行抽選。

  禹銘誠抵達島主府的時候,日頭高掛,兩個士卒守衛在島主府的偏門。

  “來者止步!”兩人同時抽出長劍架在半空。

  “兩位軍爺,我有事求見島主!”禹銘誠微微彎腰,表示出足夠的敬意。衝撞維穩軍,是死罪!

  “呸!”其中一個士卒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島主豈是你這種賤民想見就見的?”

  “小的有要事求見島主,希望兩位軍爺能通報一聲。”禹銘誠的腰杆彎得更低了。

  “叫你滾就滾,莫要老子動刀子攆人。”啐唾沫那人踏前一步,長劍橫在身側,“島主這兩日正為了神眷者抽選忙得焦頭爛額,若是哪裡跳出來的螞蚱都來求見,島主大人豈不是不用乾正事了?”

  他旁邊的士卒雖然也不待見禹銘誠,但是見夥伴咄咄逼人也實在看不過去,便稍稍橫跨一步將他擋在身側,“說出你的來意!”

  禹銘誠頓了片刻,腦海中思緒紛轉,但他最後還是從懷裡掏出了錢袋,“我是來繳納豁免金的。”

  “豁免金?”對方輕咦了一聲,隨即恢復神態,“島主今日事務繁忙,不便召見!我可以替你轉交給負責的知照軍士。”

  禹銘誠看了看他身後凶神惡煞的同伴,相比之下,眼前之人面色倒還算得上和善,想必維穩軍也不敢私吞他的錢財吧!他憂心忡忡地將錢袋遞了過去。

  “身份牒牌!”對方喊道。

  禹銘誠微微松了一口氣,既然對方問他要身份牒牌,那想必會轉交他的豁免金,畢竟倘若對方想要私吞,哪裡還顧得上問他要身份牒牌。

  他隨之雙手遞上自己的身份牒牌,對方認真的記下上面的信息後遞了回來。

  他揮手示意禹銘誠離去,禹銘誠最後冒著衝撞的風險直視對方的眼瞳,但實在看不出欺騙的神色,他轉身離去。

  兩個士卒回到自己的崗位,看著禹銘誠的背影漸漸消失在日暈中。

  最後是那個面色和善的士卒最先忍不住笑出聲來,“哈哈哈!當真是笑死老子了,還真他娘的來繳納豁免金了。”

  “看來莫閣主遣我二人來守衛這島主府偏門,還是起了一絲作用。”旁邊那人附和。

  “我這演技如何?我們一人唱白臉,

一人唱黑臉,當真有效。那傻子不知道繳納豁免金可以直接進島主府,根本沒有人敢攔他。”  “不管怎麽樣,完成了閣主的交待,我二人也算是立了一份小功,不過真沒想到那傻子如此容易糊弄!”

  “哈哈哈,不然怎麽會是傻子呢?穿成那樣還繳納豁免金?真當自己是什麽人物了,他那條賤命值多少錢?”

  他們說這些,禹銘誠都聽不見了。他獨自朝著太陽走去,慵懶地邁著步子,渾身忽然有了絲絲放松的感覺,仿佛一噸的重擔稍稍減輕了幾斤,可是區區幾斤就能讓他感覺到渾身舒暢。

  他沿著碼頭,沿著市集,沿著碎石小路,就這麽散漫地走著,他也不回家,不知道為什麽,他覺得自己沒有臉回到那裡。

  走著走著他的腳步不知為何又開始變得沉重起來,然後,就有幾顆液滴落到了靴子上。

  集市暗坊,錢閣。

  “大哥,我安插在島主府的夥計來報,豁免金到了我們手上。”

  莫桑笑著點點頭,“澤弟辦事我放心。”

  “島主府也不是什麽乾淨的地方,不還是有我安插的線人,他島主做什麽不得仰仗我們這些市井裡的走狗。”莫澤自嘲一笑,隨即恭敬地看向自己的兄長,“這樣一來,等六個月後,兄長拿著他的兩百金貝,外加他歸還的一百五十金貝就可以去買下那塊地,到那時兄長的工程也差不多動到了那裡。”

  “給他三百足以,空手套白狼,還賺五十枚金貝賞給手下的人喝幾罐好酒。只是這傻子要是倒大霉被抽中了,向島主抖出這件事,該如何是好?吞了島主的豁免金,可是殺頭的大罪。”莫桑不無擔憂地問。

  “兄長多慮了,七區五千多男丁,想被抽中,那家夥得有多大運勢。況且,就算他被抽中了,你以為誰會相信他的話,誰想得罪我兄弟二人?他連島主的面都見不到!而他若真被抽中了,家中孤兒寡母有能力償還錢貸嗎?真到那時候,就相當於弟弟花一百金貝,為哥哥買下了那塊地方。”

  莫桑點點頭,捋了捋鬢髯。

  《未紀錄》

  世界上的事情,很多時候你想機緣的時候它不來,當你不想要運勢的時候,它偏偏又降臨到你的頭上。禹皇在他年輕的時候經歷過太多這樣的事情,他對海王祭的怨恨比任何人都要深,這項儀式直接殺死了他的父親,間接害死了他的母親,以及收留他六年的兩位老人,禹皇的弟弟也是因海王祭才成了憨癡。

  所以平民們支持禹皇,他們也都能理解禹皇廢除海王祭的做法,但那時候有很多貴族反對,禹皇的每一個政策都是在將他們趕下高台。禹皇殺了一茬又一茬,在禹皇的征伐中,放下武器投誠的人大都能活命,但是反對廢除海王祭的,滿門抄斬無一例外。

  禹皇的智囊,以祭師之身獲封海王的向若風冒死勸諫,稱殺那麽多人會動搖新皇的統治地位,會引起貴族的暴動,然而禹皇不予采納。向若風無法,隻得向禹皇的得力乾將,屠戮將軍張蠻求助。可屠戮將軍將長斧猛地杵在地上,海石地板都裂了開來,“我兄弟讓我砍誰我就砍誰,你不用來找我,支持海王祭的人一個不必留!”

  “可他們的妻兒是無辜的啊!”海王向若風試著動搖那個鐵打般的壯漢,他是禹皇兒時最要好的玩伴,他的話禹皇一定能聽進去!

  “他們的妻兒是無辜的?”屠戮將軍冷哼一聲,單手拎起那柄需要兩人才能抬動的巨斧,斧刃停在向若風脖頸三寸外,“那被祭獸殺死那些人的妻兒,誰來替他們喊冤?”

  饒是海王在海上呼風喚雨,氣勢滔天,但他感覺自己在那憤怒的壯漢面前,脆弱得像個嬰兒,要是他再糾纏下去,屠戮將軍真的會揮下斧子。

  向若風退縮了,只是他想不明白,為什麽提到海王祭,屠戮將軍眼神裡也會流露出像禹皇那般的憤恨。

  他當然不知道,禹皇和他聊過兒時的事情, 但是屠戮將軍可沒和他說過繼父是怎麽毆打自己和母親的。

  屠殺依舊在進行,為此死去的人數幾乎比得上禹皇征伐千島時戰死的人數,無窮的血液滲進土壤,再溶入海水中,竟然從帝島蔓延到了外域。

  稱其為屍山血海也不為過。

  直到最後,再也沒有人敢提及海王祭,神眷者這些字眼。祭池被拆了去,正如當初禹皇在歸途中回答向若風那樣,他做到了讓構築海王祭祭池的磚石能用來修建房屋。

  他革除了海王祭,但是他從那片他去過的遙遠大陸帶來了馬匹,帶來了馬球,他修建了環形的馬球場,這樣,不用死人也能取悅民眾了。後來甚至出現了牛皮藤條編織成的皮球,足有腦袋大,無需騎馬而是用人的雙足來踢,觀賞性不比海王祭差,久而久之,馬球和蹴鞠取代海王祭,成了新的千島習俗。

  四年一屆盛大的全大陸賽事,每年每月都有小的賽事。

  至此,海王祭退出千島的歷史。禹皇也被後世尊為千古聖皇,功績不朽。馬球和蹴鞠奪冠者所獲的金質圓牌,上面印的便是禹皇的頭像,一千年都沒有變過,往後一千年也不會變。

  禹皇的功績不僅僅如此,他的偉大之處還在於他的每一項決策都是為民著想,為真正的平民百姓謀劃。隨後他修建了通睿學宮,自願出力的民眾排起一望無際的隊伍,因為禹皇許諾所有適齡孩童都能到海王學宮或是通睿學宮進習。

  這是他能獲得平民支持的關鍵,也是民間之所以將他捧上神壇的其中一個緣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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