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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殊方》往記錄・命蹇時乖(56)
  禹常皓站在梨素汐和禹銘誠的墓碑前,緊緊將弟弟抱在懷裡。

  他忽然再次跪落在地,拖著禹常月也一並跪下。

  他豎起三根手指,“我,禹銘誠與梨素汐之子,禹常皓在此起誓,只要尚存一口氣,絕不允許任何人傷害吾弟禹常月。”

  “如若背棄誓言,甘受海獸啃噬而死。”

  他才十二歲呐,卻承受了太多這個年紀不該承受的。這麽一瞬間,他的心智又成熟了十年。

  禹銘誠說過,“男人許下的諾言要用血來守護”,禹常皓轉頭去凝視癡呆的弟弟,心疼地抱緊他。

  那就用血去守護吧!

  《往紀錄》

  禹皇在日後追封禹銘誠為通睿皇,位階海皇,追封梨素汐為通睿皇妃,聖慈皇母。並以父親的封號修建了通睿學宮,裡面的教習大都是貧苦人家出身。

  人們本以為禹皇還會為自己死去的爹娘做更多的事情,比如修建規模龐大的陵墓,或是遷墳到帝島的皇陵,但是這一切都沒有發生,禹皇僅僅是在爹娘的墳墓周圍種了一片花海,並栽了一棵蓮蒲樹而已。

  通睿皇和通睿皇妃依舊和普通人葬在一起,長眠在無垠島七區的百家陵。

  禹皇時常將朝事丟與向若風,自己不辭勞苦,千裡迢迢從帝島趕到無垠島拜祭爹娘。

  這也是禹皇被後世其他姓氏皇族嘲笑詬病的地方。

  禹常皓還在家中清點物品,他想將用不著的東西拿去變賣了,讓手頭變得寬裕一些,昨日下葬娘親花光了他最後的積蓄。

  院牆忽然響起猛烈的撞擊聲,沉悶而震顫,仿佛一萬隻海獸同時轟擊在上面。

  禹常皓跑出院子,十數個壯漢掄著駭人的鐵錘,一下又一下地砸落在土牆上。泥渣迸射,土牆崩開無數道裂縫,隨後轟然倒塌。

  禹常皓看到幾日前那個首領,跨過殘垣斷壁,進到院子裡,他的左眼還包在紗布下。小蠻雖然只是山雀,但是尖銳的鳥喙再加上禹常皓刻意催動,啄那幾下至少能讓對方丟掉一顆眼珠。

  那人僅剩的右眼死死盯著禹常皓,滿是怨恨。他朝後招手,身後的壯漢一擁而上,鐵錘砸在屋牆上。有幾個男人抽出長斧,朝院子中那顆樟樹而去。

  “你們究竟要做些什麽!”禹常皓無助地咆哮。

  “做什麽?”獨眼單手抖出那張貸條,“逾期未曾歸還錢貸,則沒收抵押物,換而言之,這座屋子和這塊土地,歸我錢閣所有了!”

  “你們在暗坊裡私放錢貸還敢如此殘暴蠻橫,我要去島主府狀告你們!”禹常皓眼冒火光,但他說這話時卻有些缺乏底氣。阿蠻和他說過,很多暗坊裡的交易都有島主府在背後撐腰。

  果然,獨眼哈哈大笑,環顧周圍的手下,“你們聽到沒有,這傻小子說要去島主府狀告,你們怕不怕?”

  一片大笑。

  “小子,你盡管去試試,你看島主會不會搭理你。不過我悄悄告訴你,島主府每年都會拿我錢閣的歲供。”

  他雖是說悄悄,可聲量絲毫沒有減弱。

  又是一陣哄笑。

  他再次揮手,壯漢們掄起斧頭砍在樹乾上。那棵樹在建屋之時就存在了,樹蔭下蘊藏著無數回憶。一定要阻止這群人,可他們盡皆手持錘斧,他要如何做?

  樹上的山雀早在捶打院牆的時候便受到驚嚇,除了小蠻外都逃離得無影無蹤。僅剩得七彩山雀在樹冠上空盤旋,發出尖銳的啼鳴。

  禹常皓再次和它建立聯系,

操縱著它俯衝而下。閃避過一道道揮打,從腦後繞到面前,啄一下之後又撲翅躲閃,手持長斧的壯漢亂作一團,被啄得抱頭鼠竄。  禹常皓瞳孔有規律地縮放,捕捉那些人揮手的軌跡,然後在腦海中勾勒出小蠻每一次撲翅的方向和力度,在他的操控下,小蠻甚至可以做到懸空,倒飛。

  根本沒有人能沾到它。

  就在禹常皓全神貫注之際,有道身子撞上他的後背。

  他轉頭去看,是受到那些壯漢驚嚇的禹常月,他慌亂地撲到自己身上,緊緊環抱著自己。禹常皓正欲安撫弟弟,忽然暗道不好。

  腦海中與小蠻的聯系中斷了。

  他猛地回頭,看到了悲慘的一幕。獨眼拋出一張紗網,穩穩地縛住了小蠻。

  每次禹常皓過度操控小蠻後,那隻小山雀都會神智混亂一陣子,就這短短的一瞬,讓獨眼捕捉到了機會。他知道這裡有隻詭異的山雀,所以此次有備而來,方才見那本來靈活飛竄的小畜牲動作忽然變得笨拙,便毫不遲疑地拋出紗網。

  他得逞地怪笑一聲,疾步走到網前,看了一眼那隻拚命掙扎的畜牲。

  禹常皓正焦急地再次與小蠻建立聯系,他來不及衝過去,只能操控著它鑽出網兜。

  但是獨眼已經抬起腳,隨後奮力踩下,腳尖狠狠地碾壓了幾回。

  禹常皓腦海中的思緒凝滯不動,小蠻也不在掙扎,當獨眼挪開腳的時候,網兜裡僅剩一攤模糊的血肉,他朝那團血肉啐了口唾沫。

  肉塌骨碎,腸斷血流。

  “不!”禹常皓無力地嘶吼,再也無法支撐自己的身體,他扶著弟弟跪在庭院中央,任由四周人來人往,手起斧落,錘至牆碎。

  錘擊聲,劈砍聲,嗤笑聲,辱罵聲包圍著禹常皓,他覺得周遭的世界開始變得朦朧,那些聲響漸漸模糊,變成沙沙的雜音,仿佛來自遙遠的異世。

  他的世界早已一片死寂,什麽都聽不清了。

  尾聲

  無垠島,七區。

  阿蠻在去炊房幫娘親上菜的時候小聲問道,“有多做一份嗎?”

  屠夫夫人小心地朝房門外探頭,張康翹著腿坐在飯桌旁,沒有朝這邊打量的兆頭,她小心揭開蒸屜,中央放置著一大碗特意分出來的飯菜。

  “你爹吃完飯之後就會回房間睡覺,到時候你再拿出去。”女人叮囑道,重新蓋上蒸蓋。

  阿蠻皺眉,“他不是我爹。”

  “你這孩子,小聲一些,你想他同意這件事態度就要放好一點。”女人語氣急切地說道,再次探頭,確保丈夫沒有異樣。

  晚飯吃得差不多的時候,阿蠻抬頭打量對面張康一眼,他還在大口刨飯。阿蠻將眼神投向娘親,屠夫夫人微不可查地點頭,隨後夾了一塊肉,裝作不經意道,“唉,我們家還能吃肉喝湯,禹家那兩孩子真是不容易啊,先是爹走了,沒多久娘也沒了,現在房子也給拆了去。”

  她同時心驚膽顫地用眼角瞄著張康,男人刨飯的動作頓了一下,“你這婆娘是閑得沒事做吧?有這為別人擔憂的時間,還不給老子將明天的肉醃了。老子一天忙裡忙外你不問候一聲,還他娘的關心那兩個小雜毛。”

  阿蠻給小真兒碗裡夾菜,朝妹妹露出難看的笑容,捏筷子的手指卻開始泛白。那男人每天只是在鋪子裡坐著收錢。搬肉,切肉,跑腿送貨這些辛苦活都是娘親做的,回到家娘親還要花上一兩個時辰醃製肉條,而他只會躺在床上哼哼,時不時還要指揮娘親端茶送水,更別談做飯和做家務了。而且他的脾性比爹爹更加暴躁,一些小小的不如意便要拳打腳踢。

  往裡忙外?真是恬不知恥!

  當然,阿蠻動怒的原因不僅僅是這個,禹常皓是自己最好的朋友,他不能容忍任何人辱罵他。

  屠夫夫人看到兒子攥緊的手指,心底歎了口氣,不死心地繼續說道,“也不是說多關心他們。”她的語氣盡量不露出袒護的意味,“你看,兩孩子也還小,吃不了多少,家裡房間也有多的,那小月兒和小真兒年紀相仿,倒也可以玩作一塊兒。禹常皓可以幫忙跑腿送貨,還能搬些東西,這不就能抵扣在咱家住的花銷了嗎?家裡的生意多個人也能輕松一些。小真兒的名字還是人家父親給取的,做了這麽些年的鄰裡,幫忙……”

  “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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