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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殊方》枯木點絳(22)
  禹常皓左手提著在島主府打包的飯食,右手提著在晚市上低價購買的菜品,用手肘頂開了院門。

  一張紙忽然從門縫中滑落。

  禹常皓疑惑地皺了皺眉,右手拿過油紙包,騰出左手拾起地上的紙條。他彎腰的時候才發現,紙條旁邊還有一個小袋子,他將兩者一同拾起。掂了掂手上的袋子,頓時傳來一陣嘩響,是金屬碰撞的聲音。

  他走到炊房將手上的東西放下後,才撐開袋口看過去。

  金光閃耀。

  他嚇了跳,下意識環顧周遭,忽然想起這是在自己家中。

  袋子裡全是金燦燦的貝殼狀錢幣,粗略一掃,少說也有幾十枚。幾十枚金貝是什麽概念?比他以前所有的存款加起來還多幾倍。

  他重新束好錢袋,疑惑又急切地攤開那張紙條。

  很秀麗的字跡,卻有些潦草,看得出寫的時候很是著急。

  禹常皓一眼就明白了這是誰的來信,

  “禹常皓,你不要再去島主府上工了。”開頭這句話幾乎是一筆寫就的,可是筆者似乎對此不滿意,這行字便被劃掉了。禹常皓辨認了很久才看明白那句話。他接著往下看,後面的字跡便整潔了許多,也不再有塗改,只是偶爾的墨點表明著書寫者懸筆沉思的痕跡。

  “禹常皓,我知道你不想見到我,所以只能用這種方式和你傳遞消息。不過說實話,寫信讓我找到了曾經的感覺,記得我們以前也會互相給對方寫信,你寫給我的信件我都還保留著,全都壓在枕頭底下,這樣那些字就能每夜伴著我入眠了。可是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你就不再給我寫信了。”

  沐昕芸字裡行間的躊躇他都能感受到,每個字的每道筆畫都寄托著書寫者的思念。禹常皓竭力控制自己不去想往日溫馨的畫面,曾經他也和沐昕芸一樣將那些信件壓在枕頭下,可當他下定決心再也不和那個女孩有任何牽連的時候,他把那厚厚的一摞信紙投進了火爐。

  “還記得廢舊碼頭那顆蓮蒲樹嗎?在很早之前,它的果實掉落一地,在它四周鋪了厚厚一層,如同紅色的地毯。你記得嗎?”

  “你曾經說這棵樹就是你送我的見面禮,那時候我們靠坐在樹乾下,吹著晚風,你爬上去摘了幾個蓮蒲桃下來,在胸膛上擦了擦就遞給我,說實話我是很嫌棄的,再怎麽樣也得洗一下吧,可是一抬頭迎上你那清澈得不帶任何塵埃的眼眸,我腦海裡就再也容不下其他的思緒了。蓮蒲桃很好吃,很甜。”

  “和你的笑容一樣甜。”

  “可是後來你不笑了,你開始疏遠我。我們見面越來越少,最後就很久沒有見面了。你不知道,本該這個時節盛開的蓮蒲樹枯萎了,它再也沒有抽過新芽。”

  “那時候我們約定,如果想要見對方,就在蓮蒲樹的枝乾上系一條紅布,雙方看到就會在第二天夜裡相聚於樹下。不見面的時候我們就把書信藏在樹洞裡,等對方交換。等待你的書信和看見紅布條曾經是我最期盼的事情。”寫到這一段,字跡忽地扭曲起來,是在顫抖的手下寫就的。

  “蓮蒲樹枯死了,可是樹洞還在,它的枝條也還能栓上紅布條。”

  禹常皓鼻腔裡一陣刺激,眼眶也忽然濕熱起來。他的雙肩在輕輕地聳動,攥著紙張的手指已經泛白。

  他此刻很想蹲在地上抱頭痛哭,可惡的家夥,為什麽總是這麽關心自己呐?他長得不如紀流俊朗,家境遠比不上紀流或是衛伍。

他根本沒有家境一說,他只是個孤兒,一隻黑狗。對他的付出,是得不到回報的。  他的眼睛紅得嚇人,可那盈滿了眼眶的淚水就是不流下來,禹常皓硬生生將它們憋了回去。

  信紙最後還有一段話,“你不要再去島主府上工了,如果紀流今日找了你的麻煩,那說明他可能察覺到一些東西了。這些錢你先用著,我知道你這人一向自尊好強,非要償還的話可以慢慢來。”

  “我不相信命運會如此不公,海神終有一天會眷顧弱小者,祂會給與他們足以撬動世界的力量。總有一天,你會站得比任何人都高,那時候,我們之間將不再有任何阻攔。”

  結尾有幾處幹了的水漬,呈現小小的圓形。

  “常皓回來了啊?”

  禹常皓轉頭,是瞽目老奶奶。他走上前去,摟著奶奶的肩膀以示問候,借此間隙終於透過了氣,“是我,奶奶。你先回去歇著,我現在就開始煮飯。”

  老奶奶離開後,禹常皓走到炊房的火爐前,凝視著手中的信紙。他顫巍巍地伸出手,越伸越遠,已經能感受到火焰傳遞到手背上的灼燒感。

  再往前一寸,紙張就會化作灰燼。

  蓮蒲樹,哎,他也知道它枯萎了啊。

  他忽然猛地抽回手,將那信紙塞進懷裡,盯著火焰出了會兒神,把錢袋也塞進衣襟裡了。

  ……

  沐鏢堂,內院。

  月明星稀,風起南疆。

  沐昕芸的肩上披了一張毯子,趴在閨房的窗前,遙望著遠處,任由冷風撲在臉上,傳來如刀剜般的感覺。

  這風當真是無情!她想,從內陸刮起來的風比海風還要凌冽,毫不懂得憐惜萬物。

  沐昕芸不是沒有想過什麽都不做,任由禹常皓在島主府工作,她如果做了什麽反倒會令紀流更加懷疑。可她突然意識到這不是在海王學宮,這是在島主府!

  隻手遮天的島主府!連島上的維穩軍都轄屬於它。

  紀流想弄死禹常皓有太多的方法。

  沐昕芸不敢賭,她寧願被紀流知曉也不願禹常皓陷身狼窩,畢竟只要不在島主府上工,紀流也沒有理由平白無故找禹常皓麻煩。

  她的視線一直拉得很遠, 可無論多遠,在這個距離上肉眼是不可能看見那顆蓮蒲樹的,更遑論是在漆黑的夜晚。只有白日裡天氣晴朗之時,用水晶玻璃製作的單筒望遠鏡才可以勉強看到那顆蓮蒲樹。

  蓮蒲樹在千島大陸被稱作相思樹,原本海鱗島是沒有這個品種的。全島唯一一棵蓮蒲樹長在一個廢棄了十多年的舊碼頭裡,也不知道是誰栽種的。

  她凝視黑夜良久,眼瞳泛起了澀意,可她依舊沒有眨眼。

  他應該已經看到紙條了吧,雖然她在信中寫到“蓮蒲樹枯死了,可是樹洞還在,它的枝條也還能栓上紅布條。”但沐昕芸心裡清楚,禹常皓是不會回應她的。

  風力越發強勁起來,在黑夜中呼嘯成一片,吹得木窗吱呀作響。她微微抬高視線,黑幕之上,兩輪皓月在重月之夜後便逐漸分離,距離越來越遠了。

  沐昕芸咽了下喉嚨,毫無征兆地張開乾涸的嘴唇,輕聲吟唱起來,嗓音嘶嘶。

  “風襲閣,人相依;

  欲淚兮,灑灑,心照惜,綿綿;

  夜不問,疊重之期何處逢;

  君卻複,月合人聚兩相無;

  海潮歸去蓮蒲生;

  辰月凌空花期無;

  纖纖如雨,飛花傷盡離人緒;

  千裡暮,百般凝目,不見歸來路。”

  仿佛真的飄起了細雨,空氣稠濕起來。低低的吟唱聲在夜色中漾開了去,月光落在海面上,像是鋪了一層粼閃的碎銀,又像是被揉皺了的綢緞。歌聲便沿著煙波浩渺的海面,傳去了一切的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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