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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殊方》枯木點絳(30)
  老奶奶的手在禹常月的臉上摸索,她把手指放到禹常月的鼻孔下,感受到濕熱的氣息時長長吐了一口氣。老爺爺檢查完禹常月身體其他部分,沒有發現傷痕。

  只是暈了過去。

  兩個老人年邁無力,但是好在禹常月的身體並不重,這孩子身上除了骨頭似乎就沒有其余東西了。饒是這樣他們仍花了極大的功夫才將禹常月拖回床上,他們時而癱坐在床沿,時而像熱鍋上的螞蟻般來回踱步,額頭直冒急汗,卻一頭莫展。

  這些年來,他們已經習慣了禹常皓的服侍,那個孩子總是會把一切事情安排好,而且為了他們的安危著想,從不允許他們離家太遠。

  禹常皓去工作的時候,他們只能待在家裡看顧禹常月。

  奶奶坐到床榻上,一雙瞽目朝著禹常月的方向,她伸出枯老的手指,輕輕拂過禹常月的臉頰,她摸得到的那孩子臉部的輪廓,但她還是想象不出他的樣子。

  要是沒有瞎該多好啊,奶奶自從失明以來從未那麽強烈地渴望複明。哪怕只是一瞬間,她也能借此記住這孩子的模樣,還有他那被抓走的哥哥,她也能記下來,並在生前的最後一瞬間,將他們的樣貌作為自己腦海中最後的圖景。

  這麽好的孩子,無怨無悔地照顧了他們兩個老殘廢六年,從來沒有過絲毫怨氣。說話的語氣從來都是畢恭畢敬,對他們的關懷更是無微不至,哪像他們那個天殺的親生兒子,每天酗了酒就去賭錢,輸了就回家撒野。她的眼睛和老伴的耳朵出了毛病,原本可以醫治好,卻被那逆子把錢搶了去賭博。

  想比之下,禹常皓這孩子簡直就是海神派來彌補他們的。可越是這樣他們的心裡就越是難過,禹常皓本身要照顧那麽個癡癲的弟弟,還要給他們傾倒夜壺,擦洗身子,把菜切細,讓肉燉爛。

  他們不是沒有萌生過自縊的念頭,只要他們這兩個老拖油瓶一死了之,禹常皓只需花一筆安置費,她確信男孩會將他們厚葬,但這也花不了多少錢。從此之後他就能逐步過上更好的生活,把屋頂換成磚瓦,把泥土牆換成石頭,院牆翻修,每天都有肉食。

  可惜天意弄人啊。

  這孩子為他們付出了這麽多年,到頭來還是逃不過權勢的欺壓。可是這孩子能得罪什麽人呢?他們雖然知道海王祭的抽選腐敗不堪,豁免金早已從以往偷偷摸摸遞交,變成了在布告欄上光明正大地宣布。

  但是禹常皓這孩子有蔭蔽文書,他的父親已經為此犧牲了,這些人怎麽能無恥到將他的文書奪走,一心想要置他於死地呢?

  蔭蔽文書!

  瞎眼老嫗忽然一拍腦門,她讓慌亂給吞了腦子,這麽簡單的事情都沒有想起來。那孩子說過蔭蔽文書在島主府是有備份的,只要再去那孩子原先所在的無垠島島主府補辦,然後再召集一幫鄰裡去海鱗島島主府伸張正義,饒是島主也不敢強逆事實吧!

  無垠島在天域,雖說只是在西域旁邊,但對於他們兩個老邁的東西來說,搭船去隔壁的島嶼都能要了他們的老命。用他們的命去換禹常皓的,他們會毫不遲疑,但若是換不回來,禹常月誰來照顧?

  這個孩子連自己穿衣服都做不到。

  “去廢舊碼頭,那棵蓮蒲樹,系紅布條。”

  禹常皓最後的怒吼忽然在她的腦子裡回蕩起來,並且越發響亮,到最後更是震得她腦膜顫顫。她一把抓過比自己還要慌亂的老伴,老伴除了失聰,這些年癡呆的症狀漸漸明顯了。

  她朝他比劃手語,期望他能看得懂。謝天謝地,老頭子還沒徹底傻掉。

  “這裡正好有一條紅布條。”老爺爺看清楚老伴的手語後,扯出了一條紅布,它在禹常皓的枕頭下露出一角,雖說失聰了,但他的眼力依舊很好。

  奶奶再次摸了摸禹常月的臉,孩子還沒有絲毫要醒來的跡象。她起身摸索著關窗,出門後把小屋上了鎖。她在爺爺的攙扶下,走出院子,將門鎖上。

  爺爺也是渾身沒有多少肉,乾瘦如同老邁的魚鷹。奶奶稍微好一些,卻只是腰肢的浮腫,真正的肉是沒有多少的。他們已經很久沒有出過院子,腿腳也早已不再利索。可是他們相互攙扶著,雖然步履蹣跚,卻堅定地向前邁步。

  他們走過別人家門口時,裡面傳出的皆是歡聲笑語和觥籌交錯的聲響。周遭一片喜慶,比重月之夜還要有歡悅氣息。有的人戶甚至在宰殺活羊活牛來拜祭祖先,這原本是月遙之夜才會做的事情。沒有人留意到兩個孱弱的老人經過,就算是留意到了他們也不會上前過問。

  太陽升到至高點後,開始斜斜地朝海面墜落,霞光像半熟的果子,將雲彩染得桃紅。兩位老人的影子被拉長,像是在往後拖著他們,阻止他們前進般。在看起來遙遠的天際,層疊的烏雲緩緩逼近。

  海鱗島分為十四個轄區,每個區都有建有各自的碼頭和集市,一般來說這些地方沿用上百年都不會變換,但是幾十年前,一場海嘯摧毀了十四區的舊碼頭,木橋和市集的棚子都成了碎渣。

  原先之所以在那裡建碼頭,是看上了它的平整開闊,卻忽略了它的弊端——地勢較低。海嘯之後大量泥沙被衝到岸上,清理工作耗時耗力,說不定下回還會生出這樣的災難,於是選了一處地勢高的地方重建碼頭。

  那時候兩位老人都才只是十幾歲的年紀,自從舊碼頭荒廢之後他們就再也沒有踏足過那裡。

  軌車他們不是沒想過,老爺爺甚至揣起一個金貝在懷裡打算去搭車,舊碼頭雖然舍棄了,但是去那裡的軌道沒有被拆除。

  但今天是抽選日,軌車堂是要休假的。

  他們沿著軌道前進,在走錯岔路之後又只能折返回去重新選擇方向,他們一路上被絆倒過,迷失過方向,但是一想到那個善良的孩子正遭受著不公的對待,他們就重新升起了繼續向前的力氣。盡管早已雙腿酸痛,胸悶氣喘。

  最終根據腦海中殘存的破碎記憶,爺爺還是帶著奶奶到了當年舊碼頭的入口。

  曾經刮上來的泥漿已經乾結成地面,肥沃的海底泥沙滋潤著這片土地。雜草叢生,斷裂的木杆倒插在地,車軲轆一半嵌在土裡,一露在外。放眼望去似乎皆是荒草,沒有盡頭。

  奶奶感覺到老伴的步子停了下來,她抓緊爺爺的手腕,試探地問道,“到了?”

  老爺爺雖然聽不見,但是他看口型猜出了妻子的話,雖然早些年禹常皓請人教了他們手語,但他們曾經朝夕相處幾十年,簡單的溝通還不需要通過手勢來傳遞。

  “到了,一片草,齊腰高。”爺爺喘了口長氣。

  奶奶抽回手打起手語,“找愛情樹,系紅布條。”她忘記蓮蒲的手語怎麽打了,而且她也不確定自己有沒有學過這個詞,她用愛情的手勢來代替。

  爺爺看懂了,蓮蒲樹是愛情的象征,人盡皆知。

  他將紅布條掛在自己脖子上,四處打量時發現不遠處的雜草有被踩彎的痕跡,他牽起奶奶的手,沿著向兩旁彎倒的雜草往前走。

  雜草割在手背上,草尖刺著腳踝,但都沒有哼聲傳出。隨著不斷深入,土壤越發結實,道路開始變得寬闊,就像被特意踩出了一條小徑。

  不知道走了多久,一棵枯老的大樹出現在了眼前。

  它的枝葉已經掉光了,本來雨季是萬物複蘇的季節,從那些瘋長的雜草就能看出一二,但是那棵樹看起來已經沒有了活力,四周綠油油的青草將它枯黃的枝乾襯得格外悲涼。

  它死了。

  樹底方圓幾丈范圍的草都躺倒在地上,老爺爺轉身四顧,這裡再也沒有別的樹了。

  枯老的蓮蒲樹沒有絲毫綠意,就算是枯黃的葉子也全部掉落在地上,裸露出黃褐色的樹皮。主體軀乾需要一個成人才能圍抱,離地一丈多的地方才開始延伸枝椏,都是光禿禿的枝乾。

  老爺爺伸出和樹皮一樣皺縮的手掌,輕輕按在樹乾上。古俗裡說,蓮蒲樹能守護一對相愛的人,他們將自身的血滴在樹根上,樹的繁榮便會見證他們愛情的歷程,樹靈會默默維系他們之間戀愛的橋梁。

  可這樹枯萎了。

  倘若它是常皓那孩子和某個女孩滴血誓盟的地方,那這就是不好的征兆啊。

  “老頭子,綁。”奶奶的嘴唇抽了下。

  爺爺取下脖子上的紅布條,將它纏在枝乾上,可是他的手不夠長,也不夠靈活,夠不著繩子的兩端。他讓奶奶抓著布條的一角,把手放到樹乾上,然後他拿著另一角圍著樹乾走了一圈,最後接過奶奶手裡的布條打結。

  “會不會太矮了。”奶奶伸手摸了摸布條所在的位置,只是在他們的胸間,她打出手語, “雜草高,常皓要布條看見,掛高?”

  爺爺看著那些表意不清的手語,費了些勁才明白,他環顧身後,如果離得遠的話,確實看不到樹乾上的紅布條,會被齊腰高的雜草擋住視線。

  可是再高些,就超出他們的能力范圍了,如果他還是年輕的小夥子,借著主乾彎曲的趨勢,就能衝到枝椏處,把布條系在枝條上。

  他四下環顧,看到了一塊拳頭大的石頭。他的腦子忽然明朗了一瞬間,他撿起石頭,解開布條,將石頭纏在它的一端,打上死結。

  他嘗試甩動,沒有松落的跡象。他把老伴扶到一旁去,仰頭看了看樹頂,他挑了一條合適的樹枝。一隻手捏著布條末端,另一隻手握著中央,拴著石頭的布條開始在身側甩著圈。他猛地一丟,布條迅速從他手裡滑走,但是石頭撞上枝乾彈飛回來,擦著他的臉砸落,險些打中他。

  他有點受到驚嚇,他太老了,沒有多少力氣。他重新撿起石頭,在嘗試了數十次之後,石塊終於帶動布條在樹枝上纏圈,最後穩穩地卡住,他用力拉了拉布條,沒有松落。

  他放開手,紅布條在一陣冷風中凌空飄舞。

  冷風中帶了一些濕氣,烏雲已經近在咫尺,霞光被逼退了去。

  他攙扶著妻子,朝來時的路加快步伐。他不知道禹常皓讓他們在樹上系紅布條是要給誰看,又或者這只是他給自己送行的方式,可無論如何,他們都要完成這個孩子最後的要求,也是這麽多年來唯一的要求。

  現在他們要回去,然後準備動身去無垠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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