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島歷》
海王祭前夕,也就是月遙之夜,是整年中兩輪皓月相隔最遠的時候。
千島的傳說,海神是世間唯一正統的神祇,其權威至高無上。天穹倒映在海裡,陸地漂浮海上,故而海神還統禦蒼旻和坤輿。說皓神和月神本是一對夫妻,卻因犯了罪被海神責罰,一年隻可相見一次。又說皓神和月神本是海神的一雙兒子,兩兄弟因觸犯海神而被隔離,每年跋涉萬裡,僅能匆匆見上一面。
無論哪個傳說,都表明皓月的經年往複乃是海神對祂們責罰。所以才有了月遙之夜第二天對海神的祭祀——過了月遙之夜,皓月便會逐漸接近——因為那時海神會變得寬宏大量。
人死後皆是魂歸海神,而海神在月遙之夜過後會對萬物開恩,所以月遙之夜祭祀先輩,第二日便祭祀海神,以求海神免赦先輩們在人間犯下的罪孽,來世投個好胎。
最後一夜,訓練場,地牢。
今夜本該是祭祀先祖的,可對於他們這些人來說,自己都即將變成來年祭祀的對象了,哪裡還顧得上自己的先祖。
博眷者的主子們犒賞自己的勇士,地牢裡處處彌漫著酒肉醇香。每個博眷者的牢房裡都有一個酒地閣的墮女子,嬌喘夾著大口喝酒大口撕肉的聲音,在狹長的地牢裡久蕩不去。
當然,閔俊臣牢房裡的,是那個九區的神眷者。
他塌下腰,雙手攥著鐵欄,滿臉痛苦和羞憤。獄卒收了閔俊臣主子的好處,將那九區的神眷者丟進閔俊臣牢房後轉身就走。
禹常皓看得出對方也是被逼迫的,他沒有散宜閎那樣的靠山,便只能承受種種不堪的凌辱,可惜禹常皓不打算同情他。
閔俊臣辦事的時候一直盯著禹常皓的牢房,眼裡似乎有些不甘心,禹常皓覺得那眼神惡心,索性躲到陰暗的角落,全身裹在布單裡。
對面博眷者像是在享受極樂之宴,而神眷者這邊的牢房,卻沒有任何慰勞,許多人只能攀著鐵柵欄鬼哭狼嚎,使勁伸長舌頭,盼著對面能丟幾塊帶肉的骨頭過來。又或者是使勁搓揉眼瞳,盯著前方那些放浪的墮女子,狂咽唾沫,整個身體攀附在鐵欄上,不斷摩挲。
這場鬧劇,整整持續到深夜。
女人離去了,酒肉搬走了。可空氣依舊有股濃濃的濕稠氣息。
只是地牢裡出奇的靜,和之前的癲狂形成了鮮明對比,所有人都在思考著明日的命運,哪怕是博眷者也不例外。
散宜閎聽到禹常皓那邊傳來輾轉反側的響動,勸道,“還是早些歇息吧,一覺就過去了。”
“睡不著。”禹常皓坦言。
“睡不著就想想明日之後的事情,反正我今日說那番話作數的,你若信我,就多想些美好的事情,很快就會墜入睡夢中,再不濟,數一數海裡的魚,數著數著就困了,這是我娘小時候教我的法子,我曾經教過我兒子。明日必須得有好的體力,要抓緊時間休息。”
頭頂久久沒有傳來響動,散宜閎松了口氣,看來禹常皓是在嘗試入眠了。
“閎叔,我還是睡不著。”禹常皓滿腦子都是沐昕芸和弟弟,又或者是雙親和兩位老人。這些人的模樣在他腦海裡不斷盤旋,晃得他眩暈想吐。他便去嘗試數魚,可是那些面孔還是會忽然附在魚的頭上,在他數數的時候,忽然蹦出來,撲到他臉上,將他嚇個半死。數到一千之後,幾千條長著人臉的大魚拍打著尾鰭躍出水面,鋪天蓋地朝他湧來,
都是那些熟悉的面孔。 他嚇得猛地睜眼,滿頭冷汗。
“想著你自己躺在幽藍色的海洋中央,四肢自然放松,軀乾松懈下來,緩慢地呼納空氣,半眯著眼睛,看海天一色。小舟隨著平靜的海面輕輕晃悠,你感覺像是躺在搖籃裡……”
散宜閎嗓音綿長輕柔,像個哄小孩入眠的娘親,禹常皓隨著他的引導,身體逐漸放松下來,閉上眼之後腦海裡不再有那些恐怖的畫面,他漸漸平靜,胸腔有節奏地緩慢起伏。
他可以慢條斯裡地梳理自己短暫的一生,不再覺得心裡火躁了。
他梳理完自己短暫,悲慘,卻又幸運的一生,依舊沒有困意。
“閎叔?睡了嗎?”他輕輕問。
約莫過了半刻鍾,散宜閎的床榻處沒有傳來絲毫回應,禹常皓也縮回探出去的脖子,大叔想必也是睡了。
“沒有!”可他剛剛躺好,散宜閎低落的嗓音就響了起來。
禹常皓遲疑了一下,“謝謝你!”他說完之後就閉上了雙眼,他看得出大叔也有自己的事情要梳理。這極大可能是他們人生中最後一個夜晚,明知死亡將近,是不可能睡著的,腦海中會把這輩子經歷過的事情都順一遍。
禹常皓聽到散宜閎輕輕嗯了一聲,再沒有聲音傳出。
明日是禹銘誠的祭日,今夜本該祭奠他的,可是自己身邊什麽材料也沒有,禹常皓暗暗自責。不過實際上,他也操不下這份心了。
一夜無話,不知昨夜究竟有幾人順利入眠。
只是第二天一早,往時要武習用鐵棍挨間敲到底才醒的眾人,全部整整齊齊地端坐在床榻上。
罕見地,沒人驚慌失措,沒人失常亂叫,地牢靜靜的,沒有一絲喧鬧,有的僅是油燈燃燒的滋滋聲。
他們做好了命運降臨的準備。
所有人吃了一頓前所未有的豐盛早點,每人分了一碗花天閣上好的美酒。他們簡單地活動身體,熟悉一下兵器之後,便被綁縛著四肢,押送出了訓練場。
除了曾經逃出去一段路程的禹常皓,其余人是五個月來首次踏出高牆。持刀的軍士在他們身邊驅趕,眾人橫跨架在護城河上的木板橋。木板橋盡頭是一片荒無人煙的草地,卻架設了軌道,早有兩輛軌車在等候他們。
拉車的不是軌車夫,而是龐大的兩棲海獸。
它邁動六足奔跑起來,四周仿佛地動山搖般震顫。軌車四周密不透光,他們不知道自己身處何方。禹常皓緊挨著散宜閎坐下,本以為要走很久的路程,可實際上,才過了一刻鍾多,六蹄青牛便放緩步子,慢跑出十幾丈後完全停下。原來訓練場是在島嶼中央,可惜知道這個也沒有任何作用了。
軍士用劍身拍打車廂,示意他們下車。
下了車,旋即經過一道石門,禹常皓在門前仰頭,土黃色的石牆摩雲飛騰,這座建築的模樣兒時就印入了他腦中。曾幾何時,他以看客的身份進入過這裡,可如今卻成了戲中人。
他來不及想其它事情,衛卒便在他肩上推攘一把,將他掀了個趔趄,回過神來後禹常皓便垂下頭,不再四處觀望。
於此同時,海鱗島某處集市。
“今日還有漁獵船出航?”一個老者抬起頭,朝一望無際的海面看去,視野盡頭處出現了幾艘艦船的輪廓。
“會不會是捕獵近海之主的漁獵船?”他旁邊另一個老嫗也抬頭看去,海面影影綽綽,看不是很真切。今日是海王祭,青壯們大都去祭池觀看祭祀,集市倒也沒有閉市,不過擺市和購買的大都是一些婦孺或者發須皆白的老人。
他們年邁,受不得那番血腥的刺激,也沒有那個閑錢去浪費,他們年輕時已經看得厭煩了。他們要買好食材,在觀禮的孩子回來前做好豐盛的菜肴。
“你這老婦真是不長腦子。”老頭瞥了妻子一眼,“海王祭此刻約莫都開始了,怎得還會有漁獵船沒有返航?”
老嫗被丈夫斥得無法反駁,她嗒吧一下乾癟的雙唇,狠狠剜了丈夫一眼,“你倒是精明,你說說是什麽啊?”
老頭啞口無言,臉頰一紅,便又朝海面望去,忽然神色驚恐,“莫不是海賊伺機作亂?”
每逢海王祭,島上的海岸防備都是最弱的,維穩軍軍士大都調去祭池維持秩序了。
每個集市也就看得見那麽三四個面色愁苦的維穩軍,他們因為要輪值,不能去觀看屠殺盛宴,心中難免憤恨,哪裡還有心思維持集市秩序,扎堆坐在集市入口的涼亭下,大聲劃拳喝酒打發時間。
老嫗愣了一息,不禁莞爾,“以為你多大能耐,不也是不長腦袋的,你看看那些艦船從何處來的?”
老頭愣了一下,沒聽明白。
“外海!你個蠢東西,是從外海來的,外海一望無際,幾千裡過去都沒有荒島,海盜怎會屯扎在那裡,既然如此又如何會是海賊?”老嫗不放過這個機會擠兌丈夫,他們互相擠兌了一輩子,老了之後唯一的樂趣就是讓對方吃癟。
老頭這才恍然大悟,可是他看向老妻,知道她也不清楚來的是什麽人,索性也就不再理睬了。既然不會是海賊,那便無需擔憂。
也許是某個域王麾下的遠征隊,幾千年來人們一直想知道海的那邊是什麽,只是派出去的艦隊大都無功而返,行駛出去上千裡,便被洶湧的波濤,極寒的氣候,狂暴的海獸給逼退了。
想明白之後,老頭和老嫗便又把注意力放到自家攤位上,對著身前經過的客人吆喝起來。
而在海面盡頭處,黑影漸漸多了起來,起初只是兩三團,可慢慢地就成了密密麻麻一片,在海面上蠕動著,像是爬行的巨獸,怕不下上百艘。
若他們有望遠鏡,便能看到,那些艦船上懸掛的旗幟他們從未見過,而旗幟上的字,也是他們不認識的。
“若是入了海獸池,想盡辦法朝我靠近,不要想著殺人或是和海獸接觸,切記我的話!保證性命的前提下,朝我靠近!”在眾人被分開的時候,散宜閎隻來得及和禹常皓交代這麽一句話。
禹常皓看著手中紙條上的數字,忽然轉向散宜閎鄭重地點了點頭,散宜閎這才任由兩個士卒押著雙手進了甬道。
他們要被隨機從二十八個入口投進祭池,方才在一個年輕的銀冠祭師的見證下,他們抽了簽。入口是拱門狀,同時還有一個好聽的名字——“往生門”。
所謂往生,取意是朝向生路的門, 可實際上,那卻是邁入墳墓的一道坎。
禹常皓在第三入口,散宜閎在第十八入口,兩者幾乎正對,是相距最遠的距離。
禹常皓被扭送到往生門前,圓形的鐵柵欄阻隔了他與祭池。他手腳上的鐐銬被解下來丟棄在地,五個全副武裝的維穩軍手持長劍擋在他身後以防他逃走。
他透過拱門的柵欄縫隙,已經隱約可以看見沸騰的人群了。
座無虛席。
禹常皓輕輕歎了一口氣,卻不是哀歎自己的命運,他是在嘲歎那群可悲的看眾。正是因為他們如此地熱情高漲,每年才會有那麽多家庭支離破碎。這一切罪惡的根源,其實可以說是他們。
“歎氣也沒有用了,這就是如今的世道,若是覺得自己沒有勝算,跳進池中後想辦法自我了斷吧,也走得體面一些,去了海神面前多說幾句好話,下輩子好投個富貴人家。”有個維穩軍見他哀歎的模樣,以為那是絕望的歎息,便開聲勸了句。
看起來只是個剛成年的孩子呀,可惜罩了個神眷者的名頭。
禹常皓循著聲音望去,發現對方臉上並無嘲弄的意思,反倒還有幾許惋惜。惋惜?沒想到啊,居然會有人惋惜。他不禁多看了那人幾眼。他又轉過頭,透過鐵縫凝視池水。
腦海中忽地浮現出禹銘誠死前的眼神,父親那時候在想什麽呢?是想他的畫,還是想娘親,還是自己和弟弟?禹常皓想不明白,可是他知道,若是投胎能選擇,他下輩子還想做禹銘誠和梨素汐的兒子。
他不出聲了,靜靜地等待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