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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殊方》海王祭・1切的起始(88)
  祭池中的廝殺已經到了白熱化階段。

  只剩下十五個人還存活,其中又有約莫十人在祭池中央圍攻祭獸。那些博眷者靠兩座浮台借力,有的甚至躍到了祭獸的背甲上,匍匐著想要將長劍送進祭獸的眼眶。

  武習每夜都會講解一些近海之主的弱點,雖然沒有專門提及鮯蠵,可大家都知道眼瞳之後便是腦仁,是大多數海獸的軟肋。

  那些人類在鮯蠵眼裡宛如魚苗,還沒有它一隻闊鰭大,不過是一群不自量力的螻蟻罷了。可是螻蟻聚集起來,還是有幾分能耐的。攻擊背甲是無用功,可那些鋒利的刀箭還是在它脖子上留下了錯綜複雜的傷痕,甚至有箭矢扎在它粗壯的脖頸上。

  疼痛侵蝕著它的神經,鮮血流出來,將它的脖頸染得赤烏一片。鮯蠵頻頻嘶吼,瘋狂甩動脖頸,那些飛來的箭矢便被撞得七零八落,由於身體扁平,它無法翻滾,便不停扎進水面再疾速衝出,希望顛掉背脊上的爬蟲,在這個過程中,利刃般的剃刀闊鰭劃拉開一個個螻蟻的胸膛,將他們分作了兩半。

  觀眾喜歡這一幕,用更大的呐喊聲來為鮯蠵助威,他們不期有人能殺死祭獸,畢竟這是不可能的事情,大家想看到的,是鮯蠵用各種殘忍的方式將挑戰者虐殺,死相越慘越令人振奮。

  有的人手中還攥著賭籌,那張硬紙片上是下注對象,不賭誰能活,賭的是那些人死亡的順序。

  在進入祭池前所有人都看過那些祭品的畫像和信息,博眷者和神眷者平日在訓練場的表現,都被一一記錄在案,各項訓練的排名和完成度合訂成了一本小冊子,隻用三個銅貝就有一本。

  紀流之所以不辭萬裡也要阻止禹常皓得到蔭蔽文書,還有一個原因,就是為了海王祭開賭盤。

  禹常皓在島主府兩次從猙獸池死裡逃生,他都是看在眼裡的。那小雜碎頗為機靈,身上還有一股狠勁,若把他當尋常十八歲孩子,是要吃大虧的。他哪怕活不到最後,也不至於第一個死,而且抽簽選入口是做了手腳的,禹常皓沒有靠近祭獸出場的入口,這麽一來更不可能那麽早死去。

  池中最強的男人給那個最弱小的男孩作了聯袂擔保,他們買中那個孩子死亡的順序,就能一並得到那個男人的賠率對應的錢貝。可那孩子直到現在都沒有死亡,很多人已經將手中對應那枚賭籌扔在地上,他們沒有買更靠後的名次了。

  因為有聯袂擔保,那男孩一死,男人也就相當於立即死去了。所以盡管散宜閎的賠率高,可他們買的多是禹常皓。

  他們中有的忍了三年,存了三年的賭資,就是為了在海王祭發一筆橫財。可每年輸得傾家蕩產的依舊不在少數,忍受不住這般打擊,跳海自殺的也不是沒有。

  每屆海王祭後,出海的漁獵船都能不經意間撈起幾具浮屍。這些人自己死了倒是一了百了,卻是苦了家中孤兒寡母,苦了年邁的雙親。

  看台首層,議論聲又傳來了,“依島主看,這群人能堅持多久?”說話的是海王學宮的宮主,他坐在紀滄海右首,是個耳順之年的老者,看起來沉穩嚴肅,戰鬥進行到如此激烈的時刻,也終於忍不住議論了起來。

  “至多再有一刻鍾,當出結果。”紀滄海把著胡須。

  “今年的祭祀倒也如往常那般激烈,卻還是沒有什麽看頭啊,橫豎都是死絕,沒有多少懸念。”

  紀滄海暗自腹誹,沒什麽看頭你又為何激動得滿臉漲紅?可他沒有在臉上表露出來,

“看個暢快罷了,宮主大人又何必貪驚喜?依我看,那個中年神眷者倒也還有些能耐,看他出手招招狠厲果斷,說不得能存活到最後。”  紀滄海朝池子中央望去,他看重的神眷者與其他博眷者一同混雜在對戰祭獸的戰圈裡。可紀滄海忽然探了探脖子,那人方才還登上了浮台,怎麽此刻憑空消失了去?

  “他又潛進水裡了。”倒是一旁的向若風看得仔細。

  禹常皓回遊途中,將池面那些浮屍身上的荊棘衫扒了下來,依舊是纏在左手。

  正遊著,一隻大手就從海面下探了出來,一把拽住他的手腕,用力拉扯。

  不是往下拉,力道是朝他身後推的。

  右手被攥住,左手纏了衣衫,他沒有攻擊的武器,便只能後仰,想用腳去蹬踏海面下的偷襲者。可他的腳還沒蹬直,他就愣住了,浮出水面的,是散宜閎。

  “你回來作甚?”散宜閎蹬著他。

  禹常皓一時語結,他回來是為了協助散宜閎,可他不能這麽說出去,他知道散宜閎不會允許他面臨危險。

  “繞一個圈,兜到石柱後,然後趕緊往上爬!”散宜閎將一把劍塞到他懷裡,立刻動身遊動。

  祭獸和博眷者在他們正前方廝殺,最高的石柱在他們身後,若是徑直而去,定會被攔截。

  想明白各中緣由,禹常皓立刻跟上散宜閎。

  “還有人沒死!”禹常皓大聲吼道,祭池裡此刻廝殺聲,呐喊聲響成一片,若不扯開嗓子,哪怕嘴巴貼著耳朵對方也聽不見。

  “你莫理會,攀上石柱你就安全了,剩下的人我來解決,有弓!”其余人一死絕,祭師就會及時控制海獸,禹常皓便能活下來!

  禹常皓說的人是指此刻還在第三座浮台上的兩個神眷者,至於博眷者,在鮯蠵鋒利的爪牙下,已是所剩無幾!

  他們明明繞了路,可禹常皓似乎覺得祭獸的嘶吼聲依舊在朝他逼近,他在急速遊動中扭頭,看到身後景象時著實嚇了一跳。

  鮯蠵離他們不足十丈,它身前有道身影落荒而逃,是閔俊臣。

  閔俊臣滿頭鮮血,粘稠到池水都不足以將它們衝洗掉,他終於領會了近海之主和鬥獸的區別,鬥獸再怎麽凶悍,畢竟只是凡塵海獸,體型擺在那裡。可近海之主足足比凡塵海獸龐大了一個數量級,對付起來,難度是幾何倍的增加。

  七人葬身,隻換了那畜牲一隻眼睛。閔俊臣注意到了散宜閎和禹常皓。他現在想活下去,便要把祭獸引到他們那裡,自己趁亂脫身。中央那根石柱徑達一丈,矗立在池底,石材是堅硬的海崗岩,他背上有弓,只要他能爬上最高的石柱,他定能在祭獸撞斷石柱之前射殺完剩下的人。

  如此方才有活路。

  有六隻闊鰭,鮯蠵的速度委實比人快了幾籌,眼看已經逼近了散宜閎和禹常皓二人,它張大嘴,即將吞下閔俊臣,可那博眷者忽然下潛,祭獸咬了個空。它感覺到那人撞到了他的腹甲上,可它也懶得下潛去追擊對方,它速度不減,繼續朝前撲了出去。

  在它眼前,還有兩隻卑微的蟲子。

  散宜閎回頭,知道這番是躲不過了,他忽然頓住,一腳將禹常皓蹬出去老遠,“不要理我,走!”是低沉嘶啞的嗓音,像是一道徐徐拖曳的響雷。

  他的眼神悚然一跳,竟然頃刻間變作滿目威嚴,仿佛裡面住了一對嗜人的猛獸。他渾身的肌肉緊繃起來,甚至緩慢隆起,本就魁梧的身軀似乎又膨脹了一圈,鮮血在他的皮層下急速竄動,他的皮膚隱隱泛起了紅色。

  他十歲那年被海神陵的金冠祭師收為徒弟,十八歲給他的木冠漆上了銅色,他天賦異稟,師尊曾言他有望在二十五歲前躋身銀冠祭師。

  這便是他輝煌的過往!

  禹常皓被踢開了去,可是他回頭,感受到了散宜閎身上散發出來的威勢,和那天夜裡禹常月身上的威勢極度相像,只是略略弱了一籌。

  若說那夜禹常月如同橫貫天幕的帝皇,那麽此刻散宜閎便猶如擎天而立的將軍。

  散宜閎左手握住了槍鋒, 用力一劃拉,鮮血流了出來,沾滿在鋒刃上。他輕輕一掂,右手滑到了長槍尾部,手腕擰了一圈,前臂纏繞著槍杆,緩緩旋緊。

  “荒海有蛟,千載化龍,蟄伏萬丈,遨遊穹霄!”

  他默誦著,刺出了一記“荒海龍!”

  深海之淵,暗無天日,有那麽一頭蛟,周遭沒有任何活物,它獨自承受千載的修行。極幽寒,極寂靜,它幾乎就要死了。

  可它以大毅力,大無畏熬了過來,千年的盡頭,它睜開幾乎長成一體的眼簾,天穹上電閃雷鳴,大海翻騰起來,龍的威壓儼然成勢,亙古不滅。

  槍身扭動旋轉,鋒頭化作一個尖錐疾馳出去,仿佛有一條盤旋而上的蒼龍發出驚天的嘶鳴,從萬丈深淵下奪勢而出!

  槍鋒探進了鮯蠵的血盆大口,可是它的頭扁平而長,那長槍還來不及扎進它的喉嚨處,便被它猛地咬住了。

  祭師出手了,散宜閎心裡清楚。若不是祭師操縱了那海獸,它斷不可能反應過來!

  可他的目的本就不是憑這一槍擊殺鮯蠵,那槍杆被咬住,人獸都靜了一刹那,可下一刻,散宜閎猛地一推手,長槍雖然依舊紋絲不動,可一圈無形的波動忽然從他手掌裡噴薄而出,沿著槍杆傳遞出去。

  海面像是被一陣颶風襲過,水波激蕩,以槍杆為中心,震蕩起一道道漣漪。

  鮯蠵松開了槍杆,張大嘴發出含糊不清的嘶鳴,它痛苦地掙扎著,脖頸瘋狂搖擺。槍鋒刺進了它巨大的舌頭,將其震成了一攤軟肉。

  槍鋒上的血浸入了鮯蠵體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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