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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殊方》幼獅之牙(3)
  由於碼頭髮展成集市,他們這個片區的布告牌便被設在了集市的入口,也就是碼頭的出口。

  此時那裡圍聚著一群嚷嚷著的平民,禹常皓先前就注意到了人群,只是著急去上工,便沒有留心。人群七嘴八舌地叫嚷,他聽不清內容,也就來了些許興趣,他在外圍等待,人群徐徐散去後才湊上前。

  “海王學宮招聘雜事多名。”禹常皓在心中喃喃,竟是海王學宮的招聘布告,他盯著那白紙黑字思索了片刻,鬼使神差地,轉過身去追趕紛亂的人群。

  大半個時辰後眾人抵達學宮,人群一擁而上圍聚在學宮門前。

  禹常皓沒有靠近他們,他獨自站在石階底下的四足海獸旁,打量著那巨大的石雕。他認不得那是什麽海獸,但它身上散發的威嚴隔著一個時空壓迫著禹常皓。

  石像高達數丈,左右拱衛著石階。它有犀牛的四足,燃火的鬃毛,巨蟒的尾部,猛獁的頭顱。血肉僨張的身軀覆蓋著堅硬的鍥形鱗片,卻還披掛著精巧絕倫的鎖子甲。它的前蹄屈起,昂頭嘶吼,兩枚巨齒直插青冥,宛如戰神,氣勢滔天。

  石階上的海王學宮更顯莊嚴宏偉。

  牆壁由墨黑色的巨石堆砌而成,青銅正門高約十丈,門框頂端是一塊潔淨無瑕的漢白玉石,切面光滑細膩,其上鐫刻著四個燙金大字——海王學宮。門旁的黑石牆壁上有大量凸起的白色浮雕,描繪著一幅幅海獸征戰的場面。

  黑白交匯,古樸中蘊藏著威嚴。當頭頂那輪巨日撒下大片光輝時,又給這莊嚴的威壓鋪上了一層金色的輕紗,令人壓抑不住心中頂禮膜拜的衝動。

  海王學宮是千島大陸僅次於海神陵和海皇宮的聖地。

  海神陵子陵在八大海域的王島各有一座,主陵位於天子嶼,海皇宮則座落在帝島,乃皇族所居之地。海王學宮數量不似前者那般稀少,但統計也就百來座,同一千九百多的島嶼基數相比,委實不算多。

  外圍海域資源稀缺,所建學宮更是少之又少,而海鱗島作為附近最大的島嶼,有幸擁有一座海王學宮。但是只有貴族子弟和官僚子弟才能進入其中學習。平民子弟作為權貴子弟的侍從,只能偶爾參與伴讀,所獲知識甚少。

  但這並不妨礙人們對海王學宮的推崇,哪怕只是做個雜事,掃地澆花,掏倒夜香,也大有人為此擠破頭。

  學宮正門旁的小偏門在眾人的殷切盼望下緩緩推開,一個消瘦的中年男子領著一群手持長棍的仆役走出。

  人群頓時蜂擁而上,仿佛饑渴的猛獸見到獵物一般。領頭的中年男子向後踉蹌了幾步,隨即反應過來自己的失態,頓時惱羞成怒,指揮身後的仆役將推攘得最厲害的幾人一頓狠打。

  狂躁的人群適才冷靜下來,緩緩向後退卻。

  見場面控制下來,男子清了清嗓子,“我負責學宮的一應雜物,爾等可以喚我為斐主事,本次學宮隻招收五名雜事。”他目光流轉,指向先前挨打的幾人,“而你們,可以回去了。”

  “大人?”被打之人覺得冤屈,但是他們的話音還未落下,身旁的棍子又毫不留情地砸在身上,逼迫他們倥傯逃離。

  “爾等廢物,毫無章法。”斐主事深凹的眼眶裡射出一道毫不掩飾的鄙夷。底下眾人垂頭而立,再也不敢大聲叫嚷。斐主事對眾人的順從十分滿意,這群賤民,只有棍棒才能讓他們知曉道理。

  逃竄的幾人同禹常皓擦肩而過,後者不經意瞥了對方一眼。

對方雖然氣急敗壞,但也是眼尖之輩,“狗崽子,小心將你眼珠子剜出來。”  禹常皓在那一瞥之後便將目光投向斐主事,自然沒有理會對方的叫嚷。那人本來就積了一肚子怨氣,現在又被一個半大的小子無視,怒火再也按捺不住蹭蹭往上竄。

  “兀那小兒!”他惡狠狠地低吼,一拳揮出,將沒有反應過來的禹常皓打倒在地。

  斐主事何許人也,他自是得罪不起,但眼前這小子衣衫襤褸,四處補丁,斷不會是什麽權勢人家,恰好給他發泄怨氣。這樣想著他又一腳踹去,但這回卻感覺踢進了堅硬的岩石縫中,被卡住後動彈不得。

  他低頭一探,對方雙手死死架住他的腳踝,他惱怒起來,拚命想抽回自己的腳。

  禹常皓猛地發力扭動,對方的關節驟然傳出幾道哢嚓聲,整個人應聲倒地。

  禹常皓重新站起來,撲了撲破舊衣裳上的灰塵,冷冷地盯著地上哀嚎連連的男人。

  這六年來,他每日在碼頭裝卸貨,可不是除了錢財外一無所獲。他知道什麽樣的人欺負到自己頭上必須還手,你若是不反抗,那些自以為高你一等的家夥便會得寸進尺。

  那人疼得在地上四處扭動,他的同伴慌忙將他架起,“該死的黑狗,你給我等著,我在碼頭見過你!”他惡狠狠地瞪了禹常皓一眼,還想再撂幾句狠話,但立刻被同伴拖走了。

  在海王學宮階下鬧事,怕真是活膩了。

  禹常皓心裡沒有因為這句話產生多大的波瀾,真正的強者要麽奮起反擊,要麽隱忍反殺,撂狠話是為了掩飾心中的怯弱,越沒用的人叫囂聲越大。

  不過經這一折騰,他也沒了繼續待下去的心思。海王學宮哪怕招雜事,也要找那些體格魁梧看得過眼的,畢竟不能丟了學宮的排面。石階上如此多人爭奪那幾個名額,哪裡輪得到他。

  想通之後,禹常皓辨了辨方位,沿來時的路返回。

  他曾經隨漁獵船出海過一段時間,如果實在找不到工作,看來還是得重操舊業。可出海意味著深夜出發,清晨歸來,他到家後已是疲憊不堪,根本沒有時間照顧弟弟和兩位老人。

  盡管出海的報酬頗豐,可這樣日夜顛倒的作息,不是他能長期承受的,他上次僅僅堅持了三個月,在兩位老人為了照看弟弟而跌倒後,便放棄了這檔營生。

  出海意味著隨時會遇見凶殘的海獸,甚至近海之主這種能毀滅整艘漁獵船的怪物。雖然他不懼怕死亡,但他有理由憐惜自己的生命——弟弟和兩位老人離不開他的照顧。

  但如今,如果實在沒有辦法的話,就算是出海他也得找一份差事做。等存夠了一些錢,他打算將兩位老人的房屋修葺一番,那茅草的屋頂已經開始漏水了。

  錢存得稍多一點,也許還可以在碼頭擁有一個小魚攤,屆時自己當攤主,親自殺魚賣魚,再不用四處奔波,看別人的臉色求活。

  兩位老人年事已高,身後事也需要一大筆錢財。他沉浸在自己對未來的規劃中,以至於斐主事的聲音第三次響起他才回過神來。

  “喊的就是你,過來。”

  禹常皓狐疑地扭頭,看見斐主事氣急敗壞地指著他。

  “衛伍?”禹常皓注意到了斐主事身邊一臉詭笑的衛伍。

  “小子,還不快快過來。”突然冒出的衛伍讓斐主事心裡莫名地窩火,卻不敢流露出來。尋常學員縱使長輩做個小官,家中有些錢財,見到他也得恭恭敬敬地喊一聲斐主事,更別說對他指手畫腳了。

  但是衛伍有個好爹,海鏢師是能結交中心島域貴族的人物,不是他區區一個主事得罪得起的。

  底下等待的眾人見到有個學員和斐主事耳語幾句後,學宮最後一個雜事的名額便定了下來,頓時不歡而散,這時禹常皓也走到了人群先前所在的台階下。

  他雖然滿腹疑惑,卻無法抗拒自己走向那座巍峨建築的念頭。斐主事神色不善地掃了禹常皓一眼,眼中多是不滿之色。

  “爾等隨我去領取雜事袍,熟悉自己的工作,今日下午便上工。”

  禹常皓沒有理會斐主事,他盯著衛伍漸行漸遠的背影出神,衛伍不可能善心大發,那麽他被選上的原因就呼之欲出了。身旁的其余四人皆是身材高大結實,他立在他們身側,像一隻綿羊落入了虎群。可他卻邁不開步子往回走,每日五十個銅貝的工錢,將近是他在碼頭的三倍了。

  斐主事惱怒地打量那個三番五次無視自己的家夥,對方的臉上沒有浮現該有的喜悅。他不知道衛伍指名招收對方的意圖何在,便也不敢出聲呵斥,只是牢牢記下了對方的長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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