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八章:清平樂
桂棹兮蘭槳,擊空明兮朔流光……渺渺兮予懷,望美人兮天一方……
這是小石頭初遇段子安和劉芳美等人時段子安在酒館裡高歌的一首古曲,出處是《離騷》“日月忽其不淹兮,春與秋其代序。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遲暮。”兩句。
當時段子安等人笑劉芳美宮商二音不分,小石頭隻坐在一旁默默的不說話。
因為小石頭是真的五音不通,他雖然在忘憂娘的教導下識字並會說大秦官話,但忘憂娘並未曾教過他音律。
雖然小石頭知道所謂的五音就是“宮、商、角、徵、羽”,但小石頭確實不知道這五音分別到底是個什麽東西。
哪怕小石頭確實承認郭道庭等人所說的,確實也認為段子安的曲子吟唱的很好,但並沒有真的有所觸動。
當郭道庭等人拿筷子在碗上敲擊,段子安一腳踩在凳子上引吭高歌,小石頭確實可以感受到段子安等人所說的音樂之美,但真要說觸動,小石頭絕對是否認自己感受到了的。
哪怕以劉芳美郭道庭等人所說,段子安的樂理再出眾,小石頭也並未真切對此感到觸動。
而且因為自己不通五音,小石頭也就不認為音律有何出眾。
然而這一天,從明月樓的二號花魁殀羽姑娘撥動琴弦時起,小石頭一直以來對於音律的感受終於得到了一場顛覆。
綾羅場上一架箏,著青裙的殀羽姑娘跪坐中央以手挑弦,扇翅從左右兩面張開,兩排舞娘相對而出,披帛拖在地上漸漸被揚起,在大紅的燈光中飛舞。
台下朝南一側坐著一眾樂師,最先敲起的是編鍾,碩大的編鍾架子就靠著臨時搭起的南牆,清越的青銅敲擊聲在寂靜的方場上傳出老遠。
而後依次響起手鼓、竹簫等小石頭不知名的樂器,最後才是殀羽姑娘手下的那把老箏。
當箏聲響起的時候,所有大秦官員都屏住了呼吸,就連那些在台下伴樂的樂師也都將手中樂音收斂了三分。
“禁庭春晝,鶯羽披新繡。
百草巧求花下鬥,隻賭珠璣滿鬥。
日晚卻理殘妝,禦前閑舞霓裳。
誰道腰肢窈窕,折旋笑得君王。
禁闈秋夜,月探金窗罅。
玉帳鴛鴦噴蘭麝,時落銀燈香灺。
女伴莫話孤眠,六宮羅綺三千。
一笑皆生百媚,宸衷教在誰邊。
煙深水闊,音信無由達。
惟有碧天雲外月,偏照懸懸離別。
盡日感事傷懷,愁眉似鎖難開。
夜夜長留半被,待君魂夢歸來。
鸞衾鳳褥,夜夜常孤宿。
更被銀台紅蠟燭,學妾淚珠相續。
花貌些子時光,拋人遠泛瀟湘。
欹枕悔聽寒漏,聲聲滴斷愁腸。
畫堂晨起,來報雪花墜。
高卷簾櫳看佳瑞,皓色遠迷庭砌。
盛氣光引爐煙,素草寒生玉佩。
應是天仙狂醉,亂把白雲揉碎。”
當她紅唇輕啟、眉目舒展,全場所有大秦官員盡皆目不轉睛地將視線定格在了她身上。
沒有雜念,無論是飽暖思的紈絝子弟還是慣擅權謀的人臣,亦無論高低貴賤無論老小,心念清澈,眉宇間所流露出來的皆是向往。
她俯著身子兩手緩緩彈動琴弦, 聲聲入微、絲絲清明,
眼中除卻一琴便好似無物,哪怕台下坐著全大秦的高官與帝王,卻在琴聲動的刹那,七情六欲盡皆停頓。 隨著樂音在場中流動,隨著殀羽的歌聲在場中飄搖,萬民殿前的各項物什也都漸入佳境。
燭台上的火焰輕輕在躍動,天上的雲層與黑夜的迷霧在萬民殿的周身慢慢流淌,人的心靈在隨著那層看不見的雲霧微微起伏,一點點一點點沁入心房裡頭。
哪怕那諸多番邦人曾被譏為蠻夷,而今卻也像那群自詡為雅士的大秦官員們一樣陷入了殀羽姑娘這首曲子的陶醉之中。
哪怕曾對此多麽不屑一顧的小石頭而今也不得不一點點一點點地打開心扉去聆聽並承認自己的無知。
當殀羽唱起第二遍,樂師們盡數都已停下了奏樂,一個個都用三分豔羨七分迷醉的神情看著殀羽姑娘彈奏吟唱那首在光陰大河裡流傳了無數年的《清平樂》。
《清平樂》的前半部是殀羽和十幾個樂師一同完成的,她佔據了主體,但是在後半部,她一個人走進了自己的情景中,其他的樂師們都脫離那股曼妙的意境,那似乎就隻屬於殀羽姑娘一人。
“啊啊啊~”
最後面,殀羽姑娘輕輕彈著那把老箏,閉著雙目輕輕地作出最後的和聲,動聽的嗓音與琴音融匯落在人們的耳中長出一朵朵燦爛的蓮花,布滿所有人的心頭。
紅唇輕輕地閉合,雙眸慢慢睜開,兩隻素手緩緩落在老箏上,按捺住了還在跳動不安的琴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