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二章:想念家人

　　自從冬至那天下了一場淅淅瀝瀝的小雨後，乾涸了大半年的雲城終於下了一場大雨。

　　磅礴的大雨浸透了雲城的天地，城外三十裡黃沙都被籠罩在大片的雨霧中，昏沉的黃土城中露出了久違的暖意。

　　雲城人歡喜著在大雨中舞蹈，他們拍打著鍋碗瓢盆大聲向天上的雨雲道謝，小孩子也歡喜地在大雨中狂奔，驚喜地尖叫，“下雨了，下雨了……”

　　小雲娘坐在忘憂酒館門口的小板凳上，兩手杵著腦袋，隔著屋簷下一層層的雨幕看著昏沉大雨中在街上撒歡的雲城人。

　　哦，我也是雲城人。

　　她記起來自己也是雲城人，也是土生土長的雲城人。

　　記起來自己是個雲城人，她就自然而然地記起自己的那對父母來。

　　他們長的什麽模樣呢?

　　小雲娘已經記不清了。

　　他們後來怎麽樣了呢?

　　小雲娘一點也不知道。

　　自從四歲時被忘憂娘買回來，小雲娘就再也沒有見過那兩個人了。

　　在小雲娘來到忘憂酒館以前的四年生命裡，她到現在唯一記得清楚的一副畫面是瘦小的自己被自己的父親放在臂挽提著的籮筐裡時的模樣。

　　當時，自己小小的，坐在籮筐裡就像自己現在坐著的那個小板凳一樣小，輕輕的，就像自己現在坐著的這個小板凳一樣輕。

　　小雲娘還是很想念那個血緣上是自己父母的兩個人，雖然她知道他們也許就像雲阿姐的父母一樣不喜歡自己。

　　可是小石頭曾經跟他說，是因為雲城人很窮，是因為他們不想小雲娘將來也會像雲城人一樣所以才把她賣給別人，這樣她就不會挨餓也可以穿暖。

　　小雲娘後來在忘憂酒館的生活很好地佐證了小石頭的話，雖然雲阿姐對小石頭的話很嫌棄，但是小雲娘固執地認為小石頭是對的。

　　在這場雨天裡，小雲娘終於開始想念自己的父母親了，雖然她真的已經記不起那兩個人的模樣了。

　　很久以前，小石頭曾跟她說過:我們都是有家人的！

　　因為一直都知道一直都記得自己是被自己的親生父母賣掉的，所以小雲娘一直就對這句話記得很清，清楚到她忘記了小石頭是在什麽情況下說的卻唯獨將這句話記得很清楚。

　　她知道，即便她的親生父母再也不會出現，自己也是有家人的。

　　小石頭有時候就是這樣討人厭，仗著自己聰明總是在籌謀一些很久很久的時間以後才會出現的事情。

　　他是怕我和阿姐覺得孤單吧?

　　小雲娘知道，忘憂酒館裡的四姐妹總有一天會散落四方的，小石頭比自己更早意識到這一點。

　　早到三年前他就會給自己和雲阿姐灌輸“家人”之類的觀念。

　　忘憂娘和小石頭以及雲阿姐已經走了大半個月了，小雲娘也終於意識到小石頭當初所做的那些奇怪的事情的原因了。

　　小石頭早在三年前就已經預感到今天的境地了，自己一個人在三年後的忘憂酒館裡守望了將近一個月也終於意識到了這一點，可是雲阿姐什麽時候能意識到呢?

　　雲阿姐是姐妹三個裡面最蠢的，即便雲阿姐曾為此無數次氣急敗壞這也是不爭的事實，那麽，雲阿姐什麽時候能意識到呢?

　　如果意識不到小石頭的目的，也許就會以為自己是孤零零的一個人，會以為自己永遠地脫離了忘憂酒館，會認為自己永遠地脫離了忘憂酒館四姐妹這個小群體。

　　如果像自己一樣意識到了，就不會感到太大的孤獨，會清楚地知道，無論自己要經歷多麽漫長的孤獨都不可怕，因為在雲城會有一個叫做忘憂酒館的地方是自己的家，那裡會是自己與家人相聚的地方。

　　小雲娘很擔心雲阿姐。

　　小石頭曾經偷偷跟自己評價過雲阿姐，說她明明不聰明卻聽不得斥責和挑刺，非常高傲。

　　小雲娘兩手捧著下巴看著眼前淅淅瀝瀝的雨幕，腦中開始一點點地想念雲阿姐，想念忘憂娘和小石頭。

　　小石頭什麽時候回來呢?

　　阿姐尋到葉哥了嗎?

　　二姐現在在哪裡呢?還跟著書生嗎?

　　書生……有沒有被楊太尉砍頭呢?

　　一個人守在酒館裡的小雲娘還不知道楊太尉已經被她的葉哥一劍殺死了，還不知道書生在金日原失蹤了……

　　想起書生就想起了那個強盜，在小石頭和忘憂娘走後小雲娘就想明白了原來書生和強盜是一夥的。

　　也許葉哥也是跟他們一夥的，葉哥最後講的那個故事好像就是那個冬至日闖進酒館裡的強盜。

　　記起那個好像很喜歡小石頭的強盜，小雲娘就自然而然地記起來冬至日的那頓餃子。

　　那是到現在小雲娘吃的最後一頓餃子，是最後一頓跟兩個阿姐和小石頭在一起吃的餃子。

　　雖然阿姐沒有吃，但是那是因為阿姐不喜歡跟不熟悉的人在一張桌子上吃飯。

　　阿姐吃餃子也是不沾醋的，因為她是一個真正的南方人，即便她已經在山北的雲城裡生活了十二年。

　　自己也應該是個南方人的！

　　小雲娘這樣想著，她已經來到忘憂酒館十一年了，她已經跟著忘憂娘快十二年了。

　　可是到底她還是沒能成為像忘憂娘那樣溫雅的南方姑娘，她到底還是個北方姑娘。

　　吃餃子依然習慣蘸醋，從來都吃不慣湯水餃子。

　　是因為生命裡前四年深深被北方的天神烙印下了屬於北方的痕跡，還是因為慢慢加入忘憂酒館的小石頭和雲阿姐這兩個赤裸裸的北方人而使自己南方化的大業失敗了呢?

　　是為什麽呢?

　　記不起那四年裡自己所經歷的，小雲娘便由衷地希望自己會成為像忘憂娘一樣的南方姑娘。

　　小雲娘由衷地希望自己會成為一個像忘憂娘一樣的人。

　　可是自己的個子太小了，在南來北往的酒客們看來，小雲娘似乎永遠都是個小姑娘，明明她比小石頭小不了多少。

　　忘憂酒館裡的三姐妹各有各的特色，胖胖的小石頭，小個子的小雲娘，還有蠢蠢的雲阿姐，這樣現象的產生似乎都是因為三個人來到忘憂酒館各自不同的經歷。

　　想起自己的經歷，小雲娘不由得再一次頭疼起來。

　　她真的已經記不起那四年裡的任何事情了，唯一的一副畫面裡也只有那個小小的籮筐。

　　看著屋簷上不斷嘀嗒下來的玉珠，小雲娘在想:當時的籮筐也許就這麽大，當時的自己也許就那麽小……

　　“女兒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