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道是來早了還是來晚了，天黑如鍋底，小風嗖嗖的頗有些涼意。我抽了抽鼻子，聞到一股熟悉的味道。

　　“這降落地點，還是那麽重口。”

　　胖子創造，或者說發現了穿越時間的物理場，卻無法控制穿越者的去向。所以我去到的時間、地點都是隨機的。

　　“也就是說落在映月河的中心或者218廠的煉鋼爐中，都是有可能的?”我問過朱胖子。

　　朱胖子用無奈的眼神告訴我我是正確的，水深或者火熱全憑運氣。

　　“不過可能性不大，畢竟過去的你沒在河中間或者煉鋼爐裡待過，不具備物理環境。你也可以往好的方面想，”他安慰我:“也許掉到女澡堂裡面呢?”

　　“不是什麽好事，”我對科學家的猥瑣不以為然:“八十年代對付流氓的手段是直接打死，不用償命！”

　　在風裡顫抖了一個小時之後，我認為還不如穿越到女澡堂裡，打死也比凍死強啊。手表上顯示是四點，如果兩邊的時間同步的話，現在應該是四月十三日凌晨四點。我想了想，走到趙老漢的黃瓜地裡確認了一下。沒錯，五壟黃瓜還是三壟半，黃瓜架雖然經過了整理，還殘留著被糟蹋的痕跡。就算不是四月十二日，離得也不遠。

　　時間正確的話，距離85弟出門上學還有三個多小時，該怎麽過呢?網吧、KTV、燒烤攤、小火鍋等等夜生活據點還沒走進時代大潮，靠它們過夜是一種奢望;住旅館要工作證或介紹信，我一樣沒有。縱觀全局，只有一個辦法能度過這漫漫長夜。

　　我找了個背風的黑暗角落，蹲了下來，像個算錯了時間出門、找錯了地點要飯的乞丐，張望著周邊。小風嗖嗖，在衣服與身體的間隙中自由來回，蜷成一團球也擋不住這冷冰冰的歡脫。我吸溜著從鼻孔裡冒出的清鼻涕，自娛自樂地衝漫漫長夜伸出雙手:“打發點咯……”

　　在“打發點咯”的念叨中，我沉沉睡去，無數次夢見攀登珠穆朗瑪峰被凍得死去活來。最後一次和賣汽水的女神爬到8100米，她突然喊了句“瓜娃子！”

　　我陡然驚醒，朦朦朧朧聽見耳邊真的有人在喊:“瓜娃子！”我趕緊晃了晃頭，將睡夢導致散光的眼神重新聚焦，駭然看見一張比朱胖子還大的臉湊在面前，鼻頭上的幾顆疙瘩閃閃發光。

　　“瓜娃子，喝不來酒就莫喝嘛，”扛著鋤頭的農婦怒氣衝衝:“蹲在老娘家門口裝神，黑老娘一跳。”

　　懶得和她鬥嘴，我站起身伸展著僵硬的身體，走向趙老漢的黃瓜地，順手摘下一根黃瓜啃了一口，咀嚼了兩下猛地驚出一身冷汗，急急轉頭四望……

　　幸虧趙老漢還沒下田來，否則又要跑進幼兒園躲災！

　　天已經大亮，一些上學的孩子三三兩兩從我面前走過。大概以為我是趙老漢的親戚，對我摘黃瓜的行為他們只是瞟一眼，並沒有驚訝。我啃著黃瓜，走進了老街的巷子裡。

　　孩子們嬉鬧著從我身邊跑過，活力四射;早起的老人坐在灰瓦街簷下的青石上，用羨慕還帶一點嫉妒的眼神，目送孩子們走過再遠去，眼神迷離地回憶著過往;一個蹲在街邊刷牙的愣頭青，口齒不清地和屋裡的媳婦吵著嘴，白沫四濺的樣子十分喜感;憨笑著的中年男人，從老婆手裡接過飯盒，低頭在她耳邊說了句什麽，老婆紅著臉狠狠給了他一拳……

　　所有的場景都很簡單平常，我卻不自覺地紅了眼睛。這些場景雖然活生生地在我眼前，

卻在時間和空間上，離我太遠了。而且不知道以後是否還有機會看到。觸景生情悲從中來，若不是85弟及時到來，我會當著一乾人等哭出聲。　　“站住！”我衝85弟吆喝。85弟楞了一下，隨機露出驚喜的表情。

　　“叔叔……”

　　“別叫我叔叔！”

　　你叫我叔叔，我兒子該叫我什麽?

　　我拉著他的手，在老街上東繞西彎找到一個僻靜處，問道:“今天幾號?”

　　85弟很認真地看了我一眼撓了撓頭:“一九八五年四月十三號。”

　　離我去世的日子還有六天。

　　我扶住他的肩膀繼續發問:“你爸媽昨天沒打你吧?”

　　“沒有，還給我做了一頓好吃的，”85弟很開心:“叔叔我們以後還可以玩這個遊戲。”

　　這遊戲還是少玩點，極可能玩出人命來。還是自己的。

　　我強忍著他叫我叔叔的惱怒，低聲說道:“你認為我是不是好人?”

　　85弟立即點頭:“叔叔是很好的人。 ”

　　你nnd！

　　“那你聽不聽我的話?”

　　“只要是叔叔說的話，我一定聽！”85弟表情堅決。

　　當心老子親自踹死你！

　　“聽話的話就給我記清楚了，”我咬了咬牙:“以後上學走鋼廠醫院那邊，千萬不能走這條路。”

　　“為什麽呢叔叔?”

　　終於可以用不聽話的理由踹你一腳了！不能太使勁。

　　“你要是不聽我的話，我不單單是不理你，還把你偷黃瓜的事情告訴老師和你爸媽！”我盡量殺氣外露:“添油加醋的告訴他們你不是個好人。從此以後老師和爸媽像管犯人一樣管你，”我頓了一下:“高敏再也不會理你了！”

　　汽水女孩是心目中的女神，可遠觀可意淫，但從未想過她能走下神壇。小學同學高敏，從三年級開始就是我心中內定的老婆人選，萬萬不能得罪——雖然事實證明她也是另一段意淫，但85弟哪知道呢?所以收拾別人不行，收拾自己我還是有一整套經驗的。挨了一腳的85弟來不及委屈，打了個冷顫忙不迭地點頭:“叔叔我一定聽你的我一定聽你的！”

　　真是又慫又傻，就不想一想我是怎麽知道高敏這個人的。我盯著他的眼睛看了三十秒，確定他眼裡除了恐懼和信任沒有半點疑慮之後，揮了揮手:“你走吧！”

　　85弟一步三回頭地走了。目送著他離開，我準備再四處逛逛，回身抬腳看見了伍四娃。我瞬間獰笑，心裡默念出一串陰狠招數:風火雷電掌、猴子偷桃、抓奶龍爪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