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孩子靜靜地看著我,不說話。
“問你話呢!”被他盯得我很不舒服:“你是啞巴還是裝傻?”
小孩子的眼睛裡透露出一點委屈,似乎我不該責怪他,但還是抿著嘴唇不說話。
我不是一個很喜歡小孩子的人。和前妻的孩子是個女兒,已經大學畢業工作了。因為長期在外打工,我錯過了她生命裡比較重要的心理成長期,導致她從十二三歲開始就跟我很疏遠,從來沒認同過我這個沒出息的爹。我不知道該怎樣和小孩子相處。偶然到同事家裡做客,遇見小孩子太鬧的情況,只會覺得煩,從不認為那是小孩子可愛的一面。但是現在面對這個破破爛爛髒兮兮的小男孩,心裡莫名其妙地升起一點柔情。
我脫下一條毯子裹在他身上:“小朋友,別亂跑,原地待著等你爸媽。”我又四處張望了一下:“叔叔看看這附近有沒有警察,幫你找找家。”
小孩子一隻手抓著身上的毛毯,一隻手握住了我的兩根手指。冰涼的溫度從他的手指上傳到我的指尖上,突然覺得心裡好柔軟,很想保護這個小小的孩子。我低頭看著他,他也抬頭看著我,髒兮兮的臉上,那雙大眼睛閃閃亮。從他的眼睛裡,我看見信任、依賴和一點點愛意。我突然感到很緊張害怕,很恐慌,想一把甩開他的手,卻不知為什麽忍不下心那麽做。
“你肯定是個鬼!”他絕對是個取人魂魄的小鬼怪,但我呵斥的語氣卻帶著一絲絲疼愛。
背後傳來一陣異響。我驚了一下,回頭想找到聲音來源。手上一緊。我低頭,看見小孩子正緊張地望著我,同時用手使勁拖我,看樣子是讓我跟他走。大概因為在剛才的一分鍾內,我們之間已經形成了某種密切聯系的紐帶,我選擇了信任他,跟著他走進了他身後的店鋪。
進入店鋪之後,小孩子立即蹲到了窗戶下面,探出半個頭向我剛才待的理發店張望。我也學他的樣子蹲下,探頭張望。
異響之後外面好像除了雨聲,再沒有別的響動。張望了一會我忍不住問道:“咱們在望什麽呢?”
小孩子回頭看看我,搖了搖頭,又轉頭向那邊張望。
這一次,情況不一樣了。
理發店旁邊,我進去又出來的小超市,好像整體在微微顫動。我楞了一下,趕緊湊近窗戶,仔細觀望。
超市的房屋,並沒有顫動,是有什麽東西,從超市房屋的各個角落裡滲透出來在移動。出來一點點時,看不清是什麽。當滲出得越來越多時,終於看出一點點端倪。
是一種綠色的液體……不,不是液體。是一種綠色的膏狀體,從超市的牆體、屋頂各個角落裡滲透出來,迅速蔓延後匯聚在一起,成為一個整體覆蓋了超市。在將超市變成綠色的糖漿屋之後,膏狀體又從屋頂開裂,滑了下來,在超市門前聚成一灘。我剛想說一聲“我艸”,還沒出聲,又發生了變化。
那灘膏狀體在沒有依附任何物品的情況下,從地上立了起來,慢慢蠕動成一個綠色的人體輪廓,抬腳走進了理發店……
“我艸!”它走進理發店之後,我終於罵出聲了:“我艸,那是個什麽東西?”
“軟人。”小男孩回答之後又把頭轉了過去。我楞了,盯著他的頭頂看了足足半分鍾。
“你說的是中文嗎?”我驚訝地問道。
小男孩轉頭瞟了我一眼又轉回去,不置可否,讓我獨自傻愣著。
如果他說的是我聽不懂的某種語言,
“軟人”只是膏狀體名稱的發音,那玩意的具體名稱是什麽還有待商榷;如果他說的是中文漢語,軟人這個詞,對綠色膏狀體的描述就太貼切了。 但是甭管名稱是什麽,這玩意是地球上該有的東西嗎?我是不是穿越到了好萊塢,掉到人家的片場裡了?
可是好萊塢哪家電影公司能有這麽大手筆?這條街道和周邊的高樓,怎麽看也不像是布景。還有那膏狀體,從滲透到蠕動再到化成人形,只有後期製作才能出那種效果,前期拍攝技術上是不大可能完成的。如果一切不是特效,都是真的,我到底穿越到了什麽鬼地方?
在我胡思亂想思考處境的時候,對面的軟人也沒閑著。從理發店裡傳出玻璃破碎和物品落地的聲音,還有一種非常奇怪的聲音,就好像漱口時發出的、水在喉嚨裡來回翻滾的聲音。只不過這聲音比漱口時發出的大多了, 簡直有點刺耳。
“它在裡面幹啥?”我問小孩。
“找你。”
“我和它不是很熟啊,”確定這小家夥說的就是中文:“在這裡沒親戚。”
小孩又看了我一眼,眼神裡的意思是你真有趣。
我可沒覺得什麽地方有趣。衣著單薄,我很冷;不知道在哪裡,我很慌;一灘綠色的東西在找我,我很怕。
它找我幹什麽尚不明確,但絕對不是想請我喝酒或找我借錢。
答案很快就揭曉了。
理發店裡的響動停止了。不一會,膏狀體從理發店的牆體滲透出來,遊走到街邊上,蠕動著化為人形立在那裡,像個綠色的塑料人體模特。一隻野貓不知打哪冒出來,企圖從膏狀體旁邊路過,在看見膏狀體之後大吃一驚(從動作上分析出的心理活動),轉身想跑。膏狀體用肉眼根本看不清的速度,化為一張面積約十平方的綠布,鋪天蓋地撲到野貓身上……
鋪在地上的綠布中間出現一個貓狀的凸起,咕嚕咕嚕冒了幾個泡之後,凸起消失,綠布發出漱口般的聲音,蠕動著重新化為人形。
貓呢?顯而易見,被膏狀體輕而易舉的消化掉了,胃口真他媽強大!
如果它找我就為乾這個,就算是我的親戚也離得越遠越好。
我掃視了一圈室內擺設,靜悄悄地站起來,爬上最高的那張桌子。小孩子回頭髮現我沒在原位,找了找發現我站在桌子上,抬頭看著我眼裡充滿了迷惑。我衝他抱歉地笑了笑,從桌子上躍起,向地面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