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斜照半眉眼，前路未卜誰人知。

　　翌日清晨，柳白悠悠醒來，眼前一陣恍惚。

　　“醒了?”

　　柳白雙手把住頭顱，試圖將眼前晃動景象，穩定下來。

　　“我在哪?”

　　“客棧。”

　　此時柳白才反應過來，這道聲音，有些熟悉。

　　果不其然，轉頭看去，站在一旁的，竟然是身穿一身黑袍的歐陽。

　　腦海中一閃而過，另外一道黑袍的身影，眼前瞬間劃過無數畫面，直到最後那一刻的刀光。

　　柳白腦海猶如翻江倒海一般，他低沉的嘶吼著，像是一隻被擊敗的野獸。

　　“看來你已然想起，昨夜發生的一切。”

　　柳白松開雙手，右手拇指、食指、中指血肉模糊，火辣辣一般的痛感，無時無刻不在提醒著他，昨晚所發生的一切。

　　“獨孤大俠死了麽。”

　　“死了。”

　　歐陽的聲音聽不出來悲喜，情緒也格外平靜，出乎情理卻在意料之中。

　　“屍首呢?”

　　“人都死了，剩下的不過是一條爛肉。”

　　“我問你屍首在哪?”柳白像是一隻暴怒的野獸，眼中布滿血絲，眼角濕潤，不顧一切衝向歐陽，勢要問個清楚。

　　可是，柳白畢竟是未曾修煉呼吸吐納，氣功之法的普通人。

　　歐陽只是揮了揮手，便將柳白推回床上。

　　“昨晚你能活下來，只是運氣而已。”眼看柳白並沒有掙扎，歐陽便繼續說道，“在三教六派之人看來，你不過是一隻螻蟻而已。”

　　柳白掙扎著起來。

　　“但如果你礙事，他們也不會建議吹口氣，讓你消失。”

　　柳白低著頭，一步一步走向歐陽。

　　歐陽本以為他會再次，衝向自己，就像昨天晚上一次又一次，拉弓射箭。

　　可他萬萬沒有想到，柳白竟然雙手抱拳，躬身行禮，“請告知我，獨孤大俠屍首所在何處。”

　　“人已死，埋黃土，有何意?”

　　“無意其他，只是人已死，若是屍首被野獸分食，太過淒慘。隻想將他葬了，保存全屍。”

　　歐陽看著柳白，眼神之中，滿是複雜的情緒，“他的屍首，未曾有人動過。”

　　“多謝。”柳白聞言，輕聲說道。隨後頭也不回，急忙闖出客棧。

　　此時已是清晨，街邊巷尾各處的商販攤子，早已出攤多時，行人也逐漸增多，百姓各自忙著各自的事情。

　　沒人知道，江湖人稱天下第一的霸王槍，獨孤長空竟然就死在縣外的樹林中。

　　即便知道，也不過是茶余飯後，一兩句閑言碎語，過不了幾日，就不會記得這件事情。

　　歐陽漫步於人群絡繹不絕的街道，晨光照應在百姓的臉上，並未與往日不同，駐足許久，眼見柳白出城而去，莫名開口說了一句，“他們又如何得知，你才是真正的英雄豪俠。”

　　說完這句話，他拉了拉頭上的竹帽，將整張臉藏在竹帽之面，向著柳白消失的方向走去。

　　柳白順著記憶，尋著昨夜的路，不過一炷香的時間，便來到那處滿目瘡痍的森林。

　　此時看向這一片的森林，更加觸目驚心，以獨孤長空交戰為中心的參天巨樹，無一不是殘枝敗葉，還有地面上龜裂的痕跡，讓人驚愕不已。

　　只看這些殘景，根本無法想象，這一戰究竟是否是人力所為。

　　若不是柳白親眼見過，恐怕根本不會相信，江湖中的絕頂高手，

已然達到非人的程度。　　柳白極力將自己從驚愕情緒中，拖拉出來，舉目四望，尋找那個頂天立地的身影。

　　可面前確實空無一物，心裡不由得在想，“難道歐陽在騙我?”

　　柳白上前兩步，忽然聽聞哭泣聲，似乎是個男人，可這哭聲卻是撕心裂肺，悲痛至極。

　　順著聲音方向走去，張鋼牙熟悉身影，出現在眼前，他的雙手佔滿了泥土，混合著血水，甚至可以清晰地看到，外翻的血肉，而他的身旁，躺著一具屍體。

　　一頭烏黑長發，此時沾染了泥土，顯得有些枯敗。

　　獨孤長空，那個號稱百年來，最年輕的天下第一，那個恩怨情仇的英雄豪俠，如今靜靜地躺在地面上。

　　原本站在頂峰的男人，而今身上佔滿了塵土。土不是紅色，而是被血水染成紅色。

　　柳白沒有打斷張鋼牙的哭泣，他也很想哭，但是他不能，他也不願。

　　他一步一步走向獨孤長空，步伐異常緩慢而沉重。拿起剩下的半截銀霜紅纓槍，跳進一旁的土坑，用只剩下半截的槍杆，插進土裡，翻開土石。

　　一下，兩下，三下，槍杆挖土的進程太慢，慢的他心裡十分擁堵。

　　於是，柳白將半杆槍丟到一邊，雙手直插進土裡，石子和土塊，阻礙雙手的前進，堵塞進心裡。

　　越是如此，反而越是激發了心底積壓的怒火。越是遇到阻礙，越是激發那股凶性。

　　一旁張鋼牙，同樣也受到柳白的影響，二人瘋狂挖著泥土。

　　沒過多久，二人雙手已經滿是鮮血。 歐陽站在一旁，平靜的看著他們二人。

　　整整半個時辰，他們二人仍然沒有停下來的態勢，可他們二人雙手，隱約之間已經看到森森白骨。

　　歐陽還是沒有任何表情，只是抬起手，掃向二人。

　　柳白與張鋼牙，便被一股無法抗拒的力量掀飛。

　　二人像是被吹走的蒲公英，翻滾飄落足有一丈遠。但當二人站起身來時，雙眼滿是血紅的血絲，藏著一股嗜血的味道。

　　柳白與張鋼牙不約而同，發出憤怒的叫喊聲，衝向歐陽。

　　歐陽手裡不知何時，多出兩塊石頭，隨手擲出，只聽見兩聲沉悶地響聲，幾乎疊為一聲。

　　二人同時口吐鮮血，仰面倒地。

　　過了足足一柱香的時間，二人方才勉強站了起來。

　　此時眼中布滿的血絲，已然消失不見，轉而變成無法言明的悲慟。

　　歐陽永遠無法明白，為何他們，竟會為一個隻說過幾句話的人，而如此悲慟。

　　張鋼牙不明白，只是他覺得，再沒有人為自己一樣的貧民百姓，行俠仗義。

　　柳白也不明白，只是他覺得，原本那座需要攀登的山，突然消失了，他的心，也跟著空蕩蕩。

　　雖然，那座山已經不在，但，還需要向著那座山走。柳白拍了拍張鋼牙的肩膀，二人走向獨孤長空的屍體。

　　輕手輕腳，將這名被江湖人瞻仰的一代大俠，放入土中。柳白將剩下的半截銀霜紅纓槍，放在獨孤長空的手邊。

　　雙手一捧一捧，將沾染血漬的黃土，鋪在屍體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