楓介聽了克洛諾斯的話，抬眼注視了他一會兒，卻沒有接話，也沒有再動作。慎介則是頗為乖巧，立馬就道:“我去就好。您放心。”隨後又是蝙蝠化形而去。

　　楓介心知這種化形對於血族很浪費體力，卻看到慎介短時間內化形了三次，不禁又有疑惑又有驚歎。不過他也知道此時不是糾結這件事的時候，於是在心中默默留了一個疑竇，然後轉向克洛諾斯:“你是不是有什麽事情瞞我?”

　　“有的。”克洛諾斯一點兒也不介意的樣子，反而很真誠地注視著楓介，“但是既然隱瞞了，就是不想說的。”說罷還揚起下巴，勾了勾嘴角。

　　這樣耍賴的方式也就只有克洛諾斯了。楓介搖搖頭，知道問也是問不出來的，乾脆靜下心來，用超感知力偵查一下附近的情況。他剛剛已經記住了慎介身上的味道，所以即便有遮擋物，也能夠通過聲音和氣味辨別出慎介的具體位置。

　　這四周……出奇地安靜。除了行路的腳步聲，就只有極淺極淺的風聲，以及很遠很遠的地方，聽到焚燒東西的“劈啪”聲。

　　好奇怪。

　　好像缺少點什麽。

　　缺少一點——人氣。

　　確實，即便再偏遠的村莊，沒有理由讓楓介聽不到談話聲。除非，村裡都不是活人。楓介想起了自己在遊裡城屠殺的人，以及克洛諾斯無論如何也避而不談的原因……難道外面都是他製造的僵屍?

　　可是，他並沒有大阿卡納失控的感覺。自那一役，大阿卡納就變得服服帖帖多了，起碼……終於像是自己的異能力了。何況早也說過，這裡是附近的村莊，僵屍不受控的情況下移動范圍能有多大，竟然大批量地湧出了一座人工地下城?他也覺得不太可能。

　　更令他好奇的是，如果當真有那麽危險，慎介如何還能在他的小屋附近悠哉悠哉地徘徊?剛才他們三個在一片安靜中的談話，無疑是向平靜湖水中投入的一粒石子，也是在獵食者面前暴露出的一段嫩白脖頸。卻沒有一絲……

　　對啊。沒有一絲的威脅。這個能力，克洛諾斯根本做不到的。

　　楓介微微眯起了眼睛，突然明白了怎麽回事。

　　“警戒！警戒！”

　　“有入侵者！是人類！”

　　“活捉入侵者！帶他見主人！”

　　外面這時炸起了一陣喧囂。看起來有人作為“活人”被發現了。隨著這聲吵鬧，又傳來了翅膀撲動的聲音，慎介的氣味頓時被打散。那些追擊的“人們”一下子失去了原本的目標，竟然沒過幾秒鍾就恢復了原本安靜的狀態。

　　但是楓介知道，慎介雖然一時用蝙蝠化形躲了過去，自己本身並沒有移動太遠。確切地說，僅僅是挪動了幾步遠的距離，慎介就被迫再次變成了人形。

　　“你早就知道了吧?他的異能力。”楓介皺著眉，神色總歸無法說得上是憤怒，僅僅聽語氣，應該說擔心更為多些。他一邊說，一邊證明猜想似的，伸出兩根手指，夾著隨意用一張寶劍牌召喚出來的利刃，對著空氣輕輕一劃。就見利刃破空處閃現了一道血紅色傷口，隨後這傷口像是小孩的口一樣，掙扎地呼吸了幾次，又乖乖地閉合了。這就是慎介作為血族的異能力之一——結界。楓介聲音漸漸低了下去，帶著無奈和歎息:“……現在他連化形的能力都喪失了，還在護著這裡。如果不是我自己發現，你打算瞞到什麽時候?”

　　何必呢?成心想看他死嗎?

　　楓介深吸一口氣，

又突然覺得自己說這話毫無立場。克洛諾斯也只是從楓介的利益出發，才做了這些事情。他不是一個好弟弟，不是一個好外甥，不是一個好搭檔，也不是一個好劍主……可是，他能不能呢，做一個好哥哥?　　楓介眼前仍舊能夠浮現，慎介在一片血泊中，執著地拽著他的衣角。

　　救救我吧。施舍我一點善意。

　　慎介那時一定想這樣說，可是他忍住沒有開口。

　　“算了，對不起。”

　　“我沒有。”

　　這兩聲幾乎同時響起。氣氛一時變得有些尷尬。

　　楓介頓了頓，道:“相信我一次吧。”我不是昨天那個軟弱的楓介了。

　　克洛諾斯挑了挑眉，似乎想到了很久遠、很久遠的回憶。隨後，他勾了勾嘴角，回復道:“遵命。”

　　……

　　“呃……”慎介被人從身後狠狠踹了一腳，身體仆地跪下，不由得發出一聲悶哼。這群人見他不反抗，給他雙眼蒙上了布條，又將他五花大綁，不知送來了什麽地方。但是，他憑借血族敏感的聽覺和嗅覺，能夠聞出空氣中清漆和塵土的味道，還有“哢噠哢噠”的聲音。金屬，還是塑料?說不清楚。啊，對，還有汗濕的味道。用他的視角看，是人肉的味道。

　　比父親的味道差得遠呢。

　　“嗯?入侵者就是你嗎?”一個女人的聲音，甜美又輕蔑，“看起來不太聰明的樣子。抓來有什麽用呢。”

　　“主人有所不知，他可以變成蝙蝠。差點兒就跑啦。”

　　“哦，血族啊。”女人似乎並不感冒，“傻大個兒，叫什麽名字?”隨著這句話，慎介臉上出現了滑膩的觸感，原來是女人的手摸上了他的臉，指尖冰冰涼涼，讓慎介身體微微一震。女人察覺到了慎介的顫抖，不覺發出輕蔑的笑聲。

　　“……”慎介使勁把頭別開，任由女人在他的臉上掐出了印痕。

　　“算了，逗你也無趣。”薇婭低著頭，怔怔地注視著面前跪在地上的男人，男人的面容不知不覺與心中的那個人重疊起來。她雖為黑塔的首領，卻有諸多受製於人的地方，尤其紅衣主教莫裡耶，是她的直接上司。

　　劍上的詛咒、法庭的爽約，她都記得清清楚楚。

　　還有那個女人，那個阿楓哥哥心愛的女人的屍首，她也親自去看了。如何長相，如何打扮，甚至生前如何惺惺作態，她都印在腦子中了。

　　“魔術師姐姐， 又在想你的心上人?”屋角處傳來一個稚嫩的童聲。

　　“你來啦。”薇婭笑了笑，“今天的工作都完成了?”

　　“那怎麽可能呢，姐姐太高看我啦”，那聲音越靠越近，其間還伴隨著輪椅的滾動聲，“我只是來告訴姐姐，我的人偶可愛們說，好像發現了那個男人。”

　　“發現了……他?”薇婭的音量頓時大了些。

　　發現了……誰?慎介覺得自己六年前就停止的心跳又重新猛竄了起來。

　　“就是他呀，佐山楓介嘛。”

　　“怎麽會?”薇婭聽到跪在地上的男人發出一聲沙啞的歎息，他跪著的雙腿因為驚訝而有輕微的肌肉收縮，若是把眼罩摘下來，恐怕能夠看到一雙因驚慌而睜大的眼睛。

　　“你認得他?”薇婭眯了眯眼，語氣充滿著威脅。

　　“……我的父親。”男人泄了氣似的，終於回答道。

　　“你的……什麽?”女人的聲音在慎介耳邊傳來，壓的很低，但是憤怒的氣息昭然若揭，“你再說一遍?”

　　“……”雖然不知道為什麽，但是慎介意識到自己激怒了眼前的女人，因此緊緊抿著唇不再言語。

　　“愛說不說！佐山楓介你個花心大蘿卜！你死定了！”旁邊的小孩子見狀竟然“噗嗤”笑出了聲，卻被一眼瞪了回去，之後薇婭看著慎介，胸中又是一團火焰，“給他關禁閉室去！”頓了頓又補充道，“好等著你的父親來救你啊。”她特意把“父親”兩個字咬得重重的，像是在要挾慎介，又像是在提醒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