楓介一邊翻過一個遊動的樓梯機關，一邊繼續穿梭在迷宮一樣的多寶閣式走廊裡。

　　觀察了一兩天，他已經把黑塔總部的建築結構摸了個大概。

　　這裡建築層次分明，分明也是一個高聳的巴別塔的翻版。不過，越上到高層，其結構也越複雜。簡單來說，黑塔通行的路徑分為兩種，橫向移動要從迷宮走廊通過，縱向移動則需要找準樓梯的移動對接時機，找到對應的樓梯。然而這二者的組合極多。有的走廊呈上坡式，有的走廊各部分可以移動，有的走廊本身可以左右移動……不過，這樣的設計不僅是出於安全的考慮，更多的是方便拿取塔壁上密密麻麻的書籍。

　　整個黑塔，比起一個特務機關，更像是一座巨大的圖書館。

　　這也從另一方面印證了楓介的猜想，“黑塔”一名，並非空穴來風。它原本是上古時代巫師族的聚集地，現在是通過後天習得魔法的法師們代稱。而給他右手刻上封印的人，應當正是一個極高造詣的法師。

　　法師啊，歸根到底是人類。這一點，幾乎沒有例外。

　　更何況，遠藤盛平、莫裡耶主教、黑塔塔主，都如此盛情地引誘他來此處，不就是為了讓他看到麽——

　　關於他的父母的檔案。

　　楓介深吸一口氣。

　　成員部——

　　異能力科——

　　幹部屬——

　　已……已故系。

　　佐山俊治…及妻遠藤有咲。

　　楓介撫摸著書脊，遲遲沒能打開。

　　真是…真是兩個好聽的名字。

　　他們怎麽就……

　　死了呢。

　　翻開首頁，上面貼著一張泛黃的報紙，似乎是頭版頭條。

　　巨大的標題寫著——

　　舉國同慶！殺人魔佐山俊治已於昨日以殺妻罪處決！

　　報紙上面附著佐山俊治的頭像，上面用朱紅色的馬克筆劃了一個大大的叉。

　　報道後面還詳細地梳理了佐山俊治的生平罪行:

　　刺殺政府要員5人。

　　綁架銀行3起。

　　強暴婦女13人。

　　殺人拋屍或辱屍21起。

　　破壞公共設施共計上億。

　　……

　　諸如此類，共有十余條。

　　首頁的右下角，又用標簽貼上了幾個字:遠藤有咲遺物:日記。

　　原來這是母親的日記本。估計是之後為了方便整理，將父親和母親的生平資料一並貼到了空白處。這份報道，很顯然就是父母死後檔案整理員粘貼的。

　　繼續翻開日記，只見第一句話是——

　　“我恨佐山，即便作為丈夫，我也隻稱他的姓氏……”

　　這就是為什麽，那天的異空間內，女人喊的是“佐山”吧。

　　楓介還待繼續看，卻感受到了來自頭頂的一雙目光。

　　黑塔塔主正在某處盯著他。

　　楓介覺得好笑。既然如此，他也不客氣，直接將日記揣入懷中。

　　……

　　市中教堂。

　　莫裡耶慢悠悠地給遠藤盛平倒了一杯紅茶，也給自己添了一杯。然後一邊把紅茶遞過去，一邊慈祥地道:“你何必逼他那麽緊?他可畢竟是你的外甥啊。”

　　“她的母親還是我的姐姐呢。我不是照樣動手殺了。”

　　莫裡耶笑了笑，回復道:“變色龍遠藤盛平，你把模樣變成佐山俊治的時候，想過會因此被詛咒麽?”

　　像被戳到了什麽痛處，遠藤十分惡狠狠地道:“誰知道那個婊子竟然如此無情！對自己的丈夫也下這麽怨毒的詛咒！”說罷，

又換了一副欣慰的笑臉，道:“不過，還是多虧神父大人的點撥。很快就到收網的時候了。”到時，不僅能將自己身上的詛咒轉嫁給佐山楓介，還能借著官方手段除掉這個小拖油瓶。而且，若是能開啟那把劍回溯時間的力量，他是不是就可以、可以和有咲……　　“為了一把劍罷了，做人還是不要失了仁慈。”莫裡耶似是不滿遠藤的做法，又補充道:“否則，神會懲罰你的。”

　　遠藤眯了眯眼睛，內中閃過一絲難以名狀的情緒，如果未來他自己還有機會再次回憶起來這次談話，他可能能夠明白，那是名為“後悔”的痛苦。命運無常，他遠藤盛平卻不是喜歡輕易回首往事的人。他淡淡回擊道:“那麽你呢，神父大人?你已經活了幾百歲了，和一個小小的異能力者過不去，你為了什麽?”

　　聽到這句話，莫裡耶停下了手中調茶的動作，抬眼一瞥遠藤，道:“這與你——又有什麽乾系呢?”末尾的幾個字幾乎是一字一頓，足以表現他的不滿。之後，不等對方任何反應，他道:“你該走了。”

　　估計是從來沒有見過莫裡耶情緒如此異樣，遠藤沒再多話，識趣地告辭了。

　　待遠藤走遠後，莫裡耶才道:“你來晚了，薇婭。”

　　隨著莫裡耶的聲音，原本屋子背後的牆壁慢慢扭曲，顯現出一個曼妙的人形。是一個金發碧眼的俄國女子，有著白種人特有的白皙皮膚和精致五官。她身上披了一件棗紅色的風衣，裡面穿著一件緊身的黑色薄紗蕾絲裙，把凹凸有致的身材顯露得一覽無余。

　　薇婭·蒂莫菲耶娃，巴別黑塔塔主。

　　“誒呀~這不是聽了您老的話，監視佐山楓介去了嘛。”

　　“是監視與否，你心裡有數。”

　　薇婭乖乖地沒有接話。眼神悄悄地飄向了一縷打著卷的發絲，頑固地在肩頭搖搖晃晃，像極了某個自大的叫囂的老頭兒。

　　莫裡耶沒注意到身後走神的薇婭，徑自續道:“剛才的談話你也聽到了。不僅是遠藤盛平，我也要警告你，注意自己的言行。”

　　不要讓兒女情長，耽誤了正事。

　　薇婭隻恭敬地回復了一個“是”，然後又匿去了身形。

　　等到所有人都離開了，老莫裡耶主教把華麗的頂燈關掉，隻留下一盞蠟燭。燭光忽明忽暗，照在他蒼老的臉上。只有在這樣孤寂而無人的夜裡，才會令人忘記他主教的身份，而記起，這是一位流連人間的疲憊的老人。

　　在書桌前坐定，莫裡耶劃開一支火柴，點燃了自己的煙鬥。在這個時代還使用火柴與煙鬥的人，應該沒有幾個了吧。畢竟……上古時代的習慣，早就被人們遺忘了。

　　伴著煙氣的流動，老人乾枯的手指從懷中掏出一個瑪瑙項鏈。他默默地把掛墜放在燭光之下，光亮透過瑪瑙石仿佛發生了奇異的改變。

　　父親，我知道您沒有離去……那位大人說，只要按照他說的做，就能夠喚醒您。就可以……

　　可以怎麽樣呢?逡巡於人間百年的老人突然沒了想法。讓父親抱抱他?誇誇他?還是告訴父親，自己在缺乏父愛的日子裡，過得其實並不開心?

　　他早已經不是小孩子了啊。

　　他又想起那句話:你為了什麽呢?莫裡耶大人?

　　那燭光打在書桌上，放大出瑪瑙內封存了百年的一句話:

　　我永遠為你感到驕傲，我的兒子。

　　——聖·不列顛之主

　　洛克菲勒·愛爾伯格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