楓介站在樓道中，再次聽到了清晰的男女歡愉的聲音。

　　——從他的家裡傳出。

　　楓介習慣了。

　　美奈穗愛的不是他，是他身體中隱藏的另外一個人吧。

　　是那個自稱“小生”的，浪漫而多情的人。

　　“你會原諒我的吧，楓介?”那是第一次美奈穗拖著不整的衣衫，坐在他的床上，淚眼朦朧地問他。

　　楓介沒有說話。

　　不，你必須忠誠。

　　他或許，沒有資格提這樣的要求吧。

　　“或者…你打我吧。”美奈穗微微揚起舊傷未褪的臉頰，用女人最柔弱的聲音說著，“但是請…不要遺棄我。我已經…無處可去了。”

　　楓介捧起她的臉，像捧起一件藝術品。

　　不會的。

　　我愛你。

　　對著她紅櫻桃般破血的嘴唇，深深吻了下去。

　　“我只希望，你不要離開我。”

　　像生命中路過的其他人一樣。

　　……

　　夏目很遠就看到在楓介的家門前席地而坐的男人。

　　出於某種僥幸，夏目還是決定來看看楓介。

　　然後就看到了這喪家之犬。

　　“你…”他質疑的話還沒說出來，就聽到了屋內的調笑聲。

　　你怎麽在這裡。

　　後半截話生生咽了下去。

　　楓介循聲望去，見到是夏目，眼睛中有什麽被點亮起來了。

　　“你…你休假結束了?過得怎麽樣?怎麽有閑心來找我了?”

　　面對楓介一連串的問題，夏目有點回答無能。他一點兒都不對自己的處境擔憂嗎。

　　“我都好。”夏目乾脆也蹲在他身邊，“你…”

　　“夏目”，楓介出言打斷了他，笑著看向他，問道:“你帶煙了嗎?”

　　夏目友文在與楓介成為搭檔之前，身邊幾乎無一位朋友。平日裡無聊時就會自己關在屋裡抽萬寶路、喝威士忌。不算有癮，只是消磨時間之用。

　　不過，夏目抽煙時都會回避楓介。他知道楓介不喜歡這個味道，而且他的超感知力也會放大對於氣味的厭惡。

　　“你…要?”

　　“給我一支吧。”

　　兩股灰白色的煙氣飄忽在樓道裡。伴隨著年輕男人不習慣的陣咳。

　　“不喜歡就不要勉強了。”

　　“煙也嗆…酒也辣。”楓介笑道，聲音有點沙啞，“夏目啊，你的興趣可真考驗人啊。”

　　那才不是什麽…興趣呢。

　　“如你所見，穗子她…”楓介了一下用詞，“出軌了。嗯…不算背叛、不算背叛。”

　　夏目靜靜地聽著。

　　“然後我在黑塔，看到佐山俊治的檔案了。他確實殺人了。”楓介說，又補充道，“不過我，應該沒事的。”

　　“你被通緝了，你知道嗎?”夏目見他避重就輕，皺眉道，“你現在打算怎麽辦?”

　　“我就照常在黑塔工作啊”，楓介說到這裡，頓了頓，終於不再是戲謔的神色，“薇婭她，無條件為我提供庇護。我……”

　　他說到這裡，喉頭哽住了。

　　真的很感謝她。

　　說著，楓介又深深吸吮一大口香煙。繼而又被嗆得咳嗽起來。

　　夏目看著楓介不語。

　　他不禁再一次懷疑，他真的應該殺了他嗎?

　　……

　　楓介這兩天都有些魂不守舍。

　　自從上次成功處理突發手術後，田知大姐便讓他也作為主刀醫生之一。

　　雖然這是一份信任，

但他心裡仍然沒底。　　實際上，他並沒有從他的學校畢業，而是直接休學了。

　　因為那件事…

　　“田知大姐！大姐！”病房裡傳來呼叫。

　　“拿苯妥英鈉！是癲癇！”病房內外開始忙亂起來。

　　楓介趕到時，田知大姐已經口吐白沫、人事不省了。

　　“服藥了?做沒做腦電圖?”田知大姐的情況很不好，楓介懷疑不是簡單的癲癇。

　　“…做了，不過之前田知姐也有過癲癇，吃過藥就好些…”金島回答道。

　　“之前也有過?”楓介心裡一沉。

　　“橋本醫生，腦電圖結果出來了。”

　　顱內動脈瘤二次破裂！

　　“準備手術！”

　　“阿哲…她…”

　　“她沒說過有腦血瘤病史嗎?”楓介有些生氣，二次破裂什麽死亡率他們心裡不清楚嗎?

　　“那開顱手術?”

　　“腦動脈瘤彈簧圈栓塞術。”

　　金島面如土色。

　　腦動脈瘤彈簧圈栓塞術，對醫生的技術要求極高。

　　可是開顱手術…很容易留下後遺症。比如…偏癱。

　　“我來主刀。”

　　……

　　三年前。

　　胃大部切除手術。

　　“佐山，手術完成得很順利！果然是最有希望的學生。”手術結束後，主刀醫生豐田先生對他說。

　　“老師過獎了。麻醉期還沒過，不能算放松警惕。”

　　……

　　“哥哥，咳咳，你能治愈我嗎?”鵺野寺智，他是經常來住院的哮喘科病人，楓介認得他。

　　“應該可以吧。”楓介笑著摸了摸小男孩的頭，“無論如何，我會盡力的。”

　　……

　　“怎麽回事?你作為醫生的醫德呢?”兩個情緒激進的患者家屬正在推搡一位醫生。

　　那不正是豐田老師嗎?

　　“我實在很抱歉。是我們的責任。”

　　“老師！怎麽回事?”楓介擠進人群中。患者昨天手術結束時狀態很好，怎麽會…?

　　“怎麽回事?他害死了我的母親，孩子的外婆！”一位婦人哭泣嚷道，“怎麽窒息的?難道不是你們監管得不夠嚴嗎！”

　　窒息?

　　“…她誤吸窒息了?”

　　豐田醫生的表情很難看，沉重地點了點頭。

　　……

　　“哥哥，我不會有救的，請醫生哥哥們不要救我了。”

　　“不、你會沒事的。”

　　……

　　血壓260/130。

　　血管瘤再次破裂。

　　“阿哲…不要救了…”

　　…已經快要沒有生命指征了。

　　“加一點瑞芬太尼…”

　　只要控制好劑量，明明他可以避免的！

　　……

　　“佐山， 豐田先生迫於輿論壓力，昨天…自殺了。”

　　“我沒有殺人，可我確實殺人了，我怎麽對得起患者的家屬呢。”

　　豐田老師說。

　　“這是留給我們的難題啊…”

　　……

　　楓介不知自己是怎麽回到家的。

　　他眼睜睜地看著田知大姐死在了手術台上。

　　“你已經做了很多了，不要勉強自己了。”金島這樣說。

　　可是她…

　　還是死了啊。

　　…是他做錯了嗎?

　　……

　　屋內傳來一男一女的對話聲。

　　“他的父親”、“殺人魔”、“也是自作自受”…

　　“舉報他吧！我們成了大英雄，然後幸福地生活在一起。”男人最終發表陳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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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嘀嗒、嘀嗒。”是血落在地板上的聲音。

　　桑原慎二隻覺得面前的男人，猶如黑夜中的惡魔。

　　楓介把美奈穗的心臟握在手裡，心臟還有著生命活力地跳動著。

　　面前的男人竟然被他嚇得，褲子滲出可疑的水。女人則是連驚訝的時間都無，臉上還保持著說不清的猶疑表情。

　　她是同意出賣他的嗎?

　　這是楓介第一次，憑借自己的心願去結束一個人的生命。

　　說不上高興，也沒有很悲傷。

　　……他隻覺得什麽都沒了。

　　“啊！”一聲男人的尖叫劃破夜空。

　　“不要怕…”楓介敷衍地安慰道，“我不會殺你的。”

　　你另有用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