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住處,似乎冥冥中的一股力量,把張嵐帶到了那駕馬車前。
贏夫告訴他,這駕馬車上的人可以抵禦千軍萬馬。
貢告訴他,這駕馬車上的人讓他有一種危險的感覺。
對於自己,張嵐沒有什麽想說的。若不是陳賓每天給他送來飯食,他甚至會以為這駕馬車上甚至沒有人。安靜,真的太安靜了,他從來沒有聽到過這駕馬車上有些許的聲響,也沒有其他生命的痕跡,那就像是一個黑洞一樣,慢慢地,慢慢地,吞食著這個世界。
他真的存在嗎?
張嵐終於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心,他來到了這裡,伸出手去,在木桓上,輕輕敲了敲。
沒有人應答。
這駕馬車使用的是金木,手指叩上去會發出一種很沉悶的聲音,憂鬱而又悲傷,車內的人是不可能聽不到的。張嵐突然有點不知所措起來。他突然想到剛才的糖葫蘆還在身上,於是把糖葫蘆往簾子外一放就想離開。
沒想到這一放車上人立馬就有了動靜。一隻手伸出來,迅速地摸到糖葫蘆,抓回車裡面去了。車裡面說,“謝謝。”
清脆而稚嫩。
這是一個十歲出頭的孩子的聲音。
張嵐俯下身子,湊近馬車窗口的位置,說,“公主殿下,我們已經到參巳了。”
雨陽輕輕地,“好的,我知道了。”
所謂參上三城,是參巳,參萁和參頗三座城池的統稱。三座城相距不過數十裡,互為表裡,乃三子城。其中又以參萁最為繁榮,商業發達,人口眾多,乃邊關重鎮。根據停戰協議,參上三城以後就歸融國所有了。
張嵐安排雨陽先進城去住下,好生歇息一會兒,他們要在在這裡逗留好一陣子,秦國的衛兵即將返回,從參萁趕來的融國士兵接管使團的防務。也就是說,從現在起使團的控制權就要交給嘎巴了,張嵐與嘎巴的身份互換。
嘎巴從張嵐身邊經過的時候,重重地哼了一聲。張嵐除了陪著笑,也別無他法。誰叫他硬拉著嘎巴在應邑停了三天呢?還美其名曰帶他遊歷秦國山水,城裡城外轉了三天,無論換做是誰,此時也定沒有好氣。
“還請殿下好生歇息,待我們完成交接工作,再帶殿下前往烏山河。這不用很久的,絕對不會影響到殿下的行程。”
嘎巴向雨陽問安,雨陽卻顯得有些手足無措,半天了才憋出來一個,“好。”
嘎巴又回頭瞪了張嵐一眼,張嵐自知理虧,微微鞠了一躬。
帶兵前來的融國將領正是融國有名的戰神倫蒙,幾個月前正是他,當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姿攻破了參上三城,並且大敗前來救援的西四師,奠定了與秦國談判的資格。倫蒙一直是對嘎巴很不服氣的,看見他進來,沒好氣地瞥了他一眼,“嘎巴,你不好好看著秦國公主,跑到這裡來幹什麽?”
明明是他建立了赫赫戰功,為大汗贏得無上榮耀,但是這個嘎巴,就是這個嘎巴,恃著自己是大汗的親弟弟,代表大汗出使秦國,這個時候還要壓自己一頭,聽他指揮。這般窩囊,任由是誰都會不甚服氣。嘎巴也自知,並沒有跟他多費口舌。
“我要給大汗寫信。”
嘎巴伸手要去拿紙和筆,卻被倫蒙一下子握住了手臂。
嘎巴雖然長得也算是五大三粗,但在融國,他只是個文官,智囊一般的角色,上陣殺敵之事向來不由他去做,張武之事向來不是他所擅長,這一把被握住手臂,
還真是動彈不得。 “倫蒙你要幹什麽?”
“幹什麽?我倒要問你幹什麽?你要在這個時候給大汗寫信,說我慢待了你?還是說,你要把迎接秦國公主的功勞全部攬在自己頭上?”
嘎巴盯著倫蒙,漲紅了臉,卻又是無可奈何,最後只能留下一句不可理喻,甩手離去。
要出去的時候,嘎巴在門口看見了張嵐,看樣子,他在這裡看了好一會兒了。
“張大人,你在這裡幹什麽?”
“呵,在下有些要事找倫蒙大人。”
嘎巴回頭看了一眼倫蒙,又重重地哼了一聲,抽身離去。
聽說張嵐要找自己,就是倫蒙也有些奇怪。張嵐是大使,嘎巴也是大使,國事應由他們之間互通,怎麽找到自己頭上來了?倫蒙看嘎巴走遠,這才把目光放到張嵐身上。
“大使大人,有何貴乾?”
張嵐訕訕一笑,從袖子裡掏出來一小塊金子,至黃赤紅,成色極好,把它放到了倫蒙跟前。
看見張嵐這般,倫蒙頓時嚴肅起來,“大使大人,你這是幹什麽?”
“倫蒙大人,在下有些事情找你商量一下。近日裡車馬勞碌,晝夜不停,公主殿下已經很乏了。在下想請倫蒙大人拿個主意,在這參巳城歇息一個晚上,明早再走。”
“公主殿下地行程歸嘎巴那小子負責,你找他便是,與我何乾?”
張嵐訕笑,“大人有所不知,在下在來參巳這一路上,與嘎巴大人鬧了些矛盾,若此時去求他,定不會允了在下的。”
“那你找我也沒用,”倫蒙抓起金子扔回去,“倫蒙盡忠於大汗,大汗令我聽命於嘎巴,我也定聽命於他。雖說我與嘎巴之間有矛盾,但是我也不會因此乾一些越界的事。大使大人請回吧。”
“還請通融一下……”
“請回吧。”
倫蒙直接把張嵐趕出了門外。張嵐在這倫蒙這裡碰了一鼻子灰,不禁有些頭疼。他思考了一下,卻沒有什麽好對策,乾脆向外尋陳賓去。
“這胡人的飯食公主殿下吃著還習慣麽?”陳賓此時正在公主房內。跟隨的廚娘也隨衛兵撤回去了,全部換上了融國的廚子。這一大塊羊肉直接盛在盤子裡,因為融國人不善用香料,難免地帶著一股子濃厚的膻味。雨陽隻吃了一小塊,便再也下不去嘴。
“沒關系的,慢慢就好了。”可她還是強撐著說,“怎麽只有你在這?張大人呢?”
“下官在這,”張嵐恰好從門外走進來,“問公主安康……其實,下官是來找陳大人的。”
雨陽看著張嵐,眼裡不禁有些落寞,但還是說,“兩位大人公務繁忙,不用多理會雨陽,請去吧。”
陳賓被張嵐拉出來,尋了一個四處無人的僻靜地方。“雍州那邊消息怎麽樣?”張嵐問他。
突然被張嵐拉出來,陳賓也有點莫名其妙,但既然張嵐這一問,他也就細細道來,“王大人向陛下推薦了雍南節度和雍北節度的人選,陛下以雍南節度人選已確定為由,拒了,但這雍北節度則是依了。經這一事,雍州倒是平靜了些,也沒誰被罷官殺頭抄家了。”
王澤向陛下推舉了節度人選?細細一琢磨,張嵐心中已有了八分憑借。只是這眼下的事,該如何解決,才是正事。
看著眼前的陳賓,張嵐決定討討他的辦法。
“陳大人,我們無論如何,得想辦法緩幾天,最起碼望日之前,我們不能讓公主舉行婚事。”
陳賓大為不解,“這,這是為什麽啊?”
此時張嵐一瞥,遠遠走過來兩個巡邏著的融國士兵。張嵐和陳賓秦人的衣著在這個地方很是顯眼,就像是白兔群裡混進了兩個黑兔子,他們很容易就被認了出來。融國士兵禮節性地輕輕行了一禮,他們也回了一禮。目送兩人走開好遠,張嵐這才繼續說了下去。
“上次遭遇馬賊,我怕生出事端,趕路也急了些。可現在我們走得太快了,與之前說好地時間對不上。”
“什麽時間對不上。”
“這就不要管了。只是我敢保證,這事要是辦好了,不用勞煩令尊,我親自向陛下為大人求得官運亨通。”
陳賓交叉著雙手,“此話當真?”
“此話當真。”
參上三城本就是邊城,城中居住了不少胡人,融國大軍一來,不僅沒有影響到城中繁華,反而隱隱有更上一層的態勢。
其中又以參萁為最。
這是胡人近百年來第一次長久佔據城池,不像以往掠奪一番就跑,而是有長久經營的打算。倫蒙的大軍進駐了參萁城,緊隨其後的是眾多融國貴族,他們在參上三城買地置業,分明是準備留下來的態勢了。突然湧入了大量人口,參萁頓時進入了一種畸形的繁榮中,再加上胡人不懂宵禁,安寧了百年之久的參上的夜,突然就熱鬧了起來。
夜市熱鬧非凡的街上,一男人,喝得伶仃大醉,若不是旁邊女人攙著,仿佛隨時會醉倒在這路中央,一睡不起。
“老爺,這裡胡人好多啊,我們……我們回去吧。”
“回去個屁,”那大醉的男人微眯著的眼底裡閃過一抹精光,“看見旁邊這幾個登徒子沒?你趕緊再媚些,把胸衣再扯下來一點……不夠,再多些……對,扯著我往他那邊靠,對,撞上去!”
聽到男人這般說,女人仿佛是下了決心,抓住男人的手往自己胸衣上一扯,露出一抹雪白,又順著男人搖搖晃晃的勢,不動聲色地往旁邊靠過去……
參巳,亂成了一團。
本應該是啟程的時間,但是秦國的副使陳賓和他的小妾卻不見了蹤影。軍帳之中,倫蒙倒是安安穩穩地眯著眼,嘎巴就急得來回踱步,活像被蒸烤著的螞蟻。
這時一個士兵進來通報,嘎巴一下子抓住了他的衣領,“副使有消息沒有?”
興許是沒有消息,興許是被嘎巴這麽一抓,腦中早就慌亂得沒有思緒。進來的士兵一言不發,嘎巴青筋早已蹦出,順手一推,把那個士兵推個踉蹌,倒在了地上。
倫蒙睜開眼,一下子就拔出了手中的刀,架在了嘎巴脖子上,“尋副使是你的事,你為難我的兵幹什麽?”
哪怕閃著寒芒的刀已經架在了脖子上,嘎巴卻一點也沒有退縮,反身緊盯住倫蒙的眼睛,“大汗給我的命令,是一旦公主到了參上三城,不計一切代價盡快將其帶到烏山河。若是誤了大汗的事,倫蒙,你付得起這個責任嗎?”
“這是大汗給你的命令,若真誤了大汗的事那大汗要砍下的人頭也是你的而不是我的,你不能把你的氣撒到我頭上來。”
張嵐也拔出了刀,事實上自從遭遇馬賊,他就一直攜帶著那柄鋼刀刀,從未放下。張嵐刀尖往倫蒙的刃上輕輕一擋,寒芒就順勢從嘎巴脖子上卸下。倫蒙心裡也有些吃驚,秦人當中竟然還有如此耍刀的好手?
“兩位大人莫傷了和氣。在下這位下屬性情浪蕩不羈,向來不怎麽聽從管教,或許是見這裡熱鬧,帶著小妾出去尋些樂子去了,只需花些時間,定能將其找回來。”
張嵐勸架,嘎巴卻沒有給他什麽好臉色,“張大人,副使是你的下屬,他這個緊要關頭不見蹤影,可是得你指示?”
“管束不嚴卻是在下的罪過,若能將其找回來在下願為他承擔一切罪責。”
這個時候說這些話毫無意義,倫蒙收回刀重新坐回座位上,“這些事你們商量罷,總之莫要拂了我。”
嘎巴繼續踱起步來,大帳內每個角角落落都給他腳踩了個遍,士兵們都不敢過於張息,悄悄地抬起眼了看倫蒙和張嵐,一個繼續眯著眼,仿佛萬事不關己, 還有一個面無表情,察不出到底在想些什麽。
已經是子時了,就連雨陽都已經準備好,端坐於馬車之上,其余各種物品也已妥當,現在竟然就為了個小小的副使,所有人都在這裡候著。
“張大人,不如這樣,我們先行出發,留下人手繼續尋找。待找到副使,再護送他一路趕上,也不遲。”
“不妥,”張嵐反駁說,“此時我們拋下陳賓,他若是出什麽意外,那非要再從雍州請一位副使來不可。到時候延誤了兩國聯姻,那才是誤了大事。”
聯姻乃國事,禮節繁瑣,但又是缺一不可,隨行的每一個人都有其不可替代的職責,若是親事上,副使依舊不能到場,那真要如張嵐所說的那樣,從雍州再請一位副使。對於嘎巴來說,他的職責只是把公主帶到烏山河,其余的事一概不歸他管,只是若惹得大汗不高興,那也是不甚妥當。
嘎巴推開軍簾,走出帳篷,看著外面一輪彎月,如同倒掛著的金鉤,散落光芒,落到茫茫原野上。
“我們等到明天日出,若是副使還未出現,我們就先行出發。”
這不是商量的語氣,張嵐也不好說什麽,隻得等下去。
這個夜仿佛格外漫長,從茂盛的月,到天邊泛起魚白,讓人感覺是度過了孤獨的一生,待到那太白完全跳出了山巒,嘎巴似乎終於是耐心耗盡,就連張嵐都開始為他感到緊張時,一士兵疾步踏進軍帳中。
“副使找到了,在……在……”
嘎巴頓時急了,“在哪?快說!”
“在參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