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絲注意到這條街上袒胸露乳的妓女們臉上都蒙上了一條紅紗巾，而男人們卻不都一樣——她虛眯著眼睛觀察著身邊經過的各種男人。

　　他們有的穿金戴銀，一身豪華衣物，身後還跟著一兩個仆人或者護衛，這樣的人會是妓院裡老鴇爭相招呼的對象。

　　他們還有的衣衫襤褸，和少女之前見到的乞丐沒有多大區別，但是這些人一定會將手中的錢幣高高舉起，好讓每一個妓院的守衛都能看見，這樣他們才能順利地進入。

　　而剩下的人則以披著甲胄的戰士們為主——比如正朝兩人走來的男人，他身上穿的是用複雜花紋修飾的皮甲，腰間掛著一把手臂長短的馬刀。他一隻手抓著酒杯，另一隻手摟著一個衣著暴露的女人，甚至他的手已經伸到了她本就不多的衣服裡。兩人歪歪扭扭地經過了泰絲和維查德，嘴裡嘟囔著聽不清的下流語言。

　　少女的臉突然紅了起來——因為她甚至看到了不少的女人，不是作為服務者而是作為被服務者的女人們。

　　賞金獵人順著她的目光看了過去，兩個女人正抱在一起，在大街上旁若無人地接著吻。

　　“維查德，她們?她們怎麽這樣?”

　　賞金獵人用一種嚴肅的語氣回應道:“泰絲，你不應該問出這樣的問題。你問我她們怎麽這樣?她們怎樣了?只是兩個相愛的人在行使她們的權利而已。”

　　“可是，可是她們兩個都是女的……”

　　“她們首先是人，然後才是女人，所以在我看來，她們只是兩個相愛的人罷了。”

　　“如果在那的是兩個男人呢?”

　　“也一樣。”

　　“好吧。我只是十分好奇，這是我第一次見到這樣的情況——放心，我會支持她們的。”

　　“對不起。泰絲，你是在自豪嗎?認為自己是一個覺悟很高的人?認為自己能夠包容她們實在是了不起?所以自己比世界上大部分淺薄的蠢貨們聰明多了?收起你這樣的心思吧！她們不需要你的支持——你什麽時候見過有人支持女人應該和男人結婚的?她們需要的是被人以平常心對待。”

　　“我……”

　　維查德粗暴地打斷了他:“還有，雖然我不知道你的腦袋裡有沒有想到‘包容’這個詞，但是我還是要說——我相信在阿哈·利姆的時候，院長也給你們說過，‘包容’是這個世界上常被人誤解的詞語之一。就和‘支持’一樣，她們不需要被人‘包容’，因為只有那些不好的缺點才需要被‘包容’。這不是她們的缺點。”

　　賞金獵人的聲音並不小，但是在嘈雜的紅紗街裡並沒有人會駐足將注意力放在他的身上——因為在這個時間還在這裡的人，他們寧願把更多的心思放在挑選今晚過夜的地方，以及和自己過夜的人上。

　　“維查德，你的說教結束了嗎?”

　　“嗯。”

　　“我知道了，你可以不用繼續說下去了。我向你道歉。”

　　“你應該道歉的對象不是我，而是她們。”

　　泰絲正要說話，一個渾身散發著酒氣味和酸臭味的人搭上了賞金獵人的肩膀。

　　“呃——”他打了一個酒嗝，離他更遠一點的少女聞到了一股幾乎能使自己直接泛起暈眩感的酒味，還有濃烈的蘑菇湯的味道。

　　完了，她想到，維查德最討厭從別人的嘴裡聞到飯菜的味道了。

　　曾經他們一起在阿哈·利姆生活的時候，維查德會要求她和卡洛琳在每一次吃完飯後都必須要漱口。

　　這個人一定會被維查德打一頓，少女最後在心裡對自己說道。

　　然而令泰絲大吃一驚的是，賞金獵人只是皺起了眉頭——他沒有說任何話，或是有任何動作。

　　反而是醉漢先開了口:“嗝——維查德，你怎麽會在這?怎麽，你最近的精力無處發泄了?”雖然他似乎醉得連頭也抬不起來了，但是他的聲音依然很清楚，“嘿！如果這樣的話，你為什麽不去找米瑞斯嘉?”

　　泰絲捂住自己想要發出驚呼的嘴巴，望著自從這個擁有海藍色頭髮的男人出現後就眉頭緊鎖的賞金獵人。

　　後者卻並沒有生氣，只是冷冷地說道:“羅素，為什麽我卻一點都不好奇你會在這?”

　　那個叫羅素的藍發人輕笑了兩聲，往旁邊移了一步，抬起了頭——在凌亂的頭髮下是一個蒙住了他眼睛的深藍色長布，而在他的額頭和兩腮處都有著深紫色的規則形紋身。

　　他轉過了頭，面對著維查德身邊的泰絲——雖然這個人的眼睛已經被遮住了，但是少女仍然感覺到他一直在“看”自己。

　　“所以你是陪她一起的?米瑞斯嘉已經給我說過了，她就是你的‘守墓者’吧?嘿嘿，我第一次聽說有賞金獵人會帶自己的‘守墓者’逛妓院的，而且還是一個不到二十歲的女孩——不對……”本來搖頭晃腦，侃侃而談的藍發人突然死死地“盯”住了維查德，“不對……‘黑發人’是不可能做出這種事的。大家都知道，對，所有人都知道，維查德·伊斯特不是一個愚蠢的人，他做的任何事都是有理由的。所以不是你要來，是她要來的吧?”

　　泰絲一直在打量著這個叫羅素的男人。雖然看不到他的眼睛，但是在少女看來，眼前的這個不速之客從長相上來說一定是一個英俊的男人。而且和他臉上紋身的顏色一樣，他身上的衣物也幾乎都是紫色的。

　　他披著一個披風，準確來說，是半個披風——因為披風在他的背後已經被切斷，凹凸不平的切口處似乎還燃燒著和他頭髮一樣顏色的火焰。而他的腰帶讓少女印象深刻，精美的布料與銀白的金屬在正中間一個奇怪的標志下相結合，那個標志泰絲在阿哈·利姆的書上看到過——那是遙遠的東方大陸上殤月國的皇家標志，由兩個首端寬而圓，尾端尖而細的對稱圖形組合而成的圓。

　　看見羅素伸手指著自己，少女奇怪地問道:“你是怎麽知道的?”

　　“美麗的小姐，你是叫泰絲吧?我是羅素·喬伊斯，和你的引路人一樣，我也是一位高級賞金獵人。”

　　“等等，什麽是‘引路人’?還有你剛剛說我是維查德的‘守墓者’?”

　　“哈哈，看來他並沒有告訴你。”他轉頭“看”向另一邊的維查德，“維查德，我可以告訴她嗎?”

　　“沒事，你說吧。”賞金獵人回答道。

　　“泰絲，在賞金獵人協會裡有很多人之間的關系都像你和維查德一樣——是由他引領著你進入了協會。雖然迫於協會的規矩他無法協助你，但不管怎樣，他都是帶領你走上賞金獵人這條道路的‘引路人’。至於為什麽你是他的‘守墓者’，我想你應該知道我們都戲稱一旦成為了賞金獵人，那就如同已經躺進了墳墓吧?那麽對於年齡更大的維查德來說，當他老了後，當他已經提不起手中的劍的時候，如果這個時候他作為賞金獵人的名譽卻受到了其他人的侮辱，那麽你就必須站出來維護他的名聲。這就好比是你去打掃他的墓地，讓它不會受到那些鳥屎、老鼠屎的玷汙。”

　　“原來是這樣。”泰絲點了點頭。

　　“而且我知道你給自己選了一塊怎樣的‘墓碑’，要知道那可不是一個輕松的委托。我相信沒有幾個人能保證一定能找回那個少女。”

　　泰絲假裝不解地說道:“即使是一位征服了沉睡之海，踏足過海洋對面的東方大陸的冒險家都不能保證嗎?”

　　羅素先是愣了一下，隨後大笑道:“你不僅是一個美麗的小姐，更是一位飽讀詩書的女士。”

　　但是他的大笑很快就停了下來，並且他的表情也漸漸嚴肅，他對泰絲說道:“你知道你將要面對什麽嗎?”

　　維查德突然低聲叫到:“羅素！”

　　藍發人轉頭擺了擺手:“維查德，我知道她是在故意激我。我猜你們來這也是為了打探消息的吧?每一個新手都是這麽走過來的，我們當時不都是這樣的嗎?我還記得我的引路人給我說過，這個世界上有三種人的消息最為靈通，政客、妓女和乞丐——我把這句話記在了我的靈魂裡。所以既然她都已經到這了，那剩下的就只是動動嘴唇，外加一些從自己荷包裡掏出來的銅板。如果她給的夠多，妓女們甚至可以告訴她今天紛爭之國的王子穿的是什麽顏色的內褲。”

　　他又重新“看”向少女:“所以我不介意提前告訴你這個懸賞背後的麻煩——你知道那個女孩是被誰抓走了嗎?”

　　泰絲沒想到情報會來的如此之快，她壓抑住自己興奮的心情說道:“被誰?”

　　“寇桑騎兵們。”

　　“寇桑騎兵?”

　　“哈哈，我們博學的女士竟然沒聽說過鼎鼎大名的寇桑騎兵嗎?沒事，我知道你的引路人什麽也不會說，所以我來告訴你吧。其實很簡單——他們是一群在燃燒沙漠裡活動的馬匪。不過他們仗著沙漠的特殊地形肆無忌憚， 幾乎已經讓整個沙漠都成為了他們的後花園。紛爭之國的國王早就想除掉這個毒瘤，但是他做不到——也沒人能做到。首先寇桑騎兵們對沙漠的了解超過了所有的人，單說找到他們就很困難了。再加上曾經有被搶劫後活下來的人證實過，寇桑騎兵們的戰鬥節奏就像一支正規的軍隊，所以即使找到了他們，讓自己活下來才應該是需要被考慮的問題。”

　　“我的任務是怎麽和他們扯上關系的?我想瑪麗娜是不可能在晚上出城前往沙漠的。”

　　“在今天早上，一條消息傳到了很多人的耳朵裡——幾個寇桑騎兵昨晚在城裡綁走了一個富商的女兒。你看，這些土匪們已經膽大妄為到了這種地步，所以你也可以想象到他們勇氣的來源有多讓他們自信。好了，你需要知道的我都已經告訴你了。而我的建議是——放棄這個委托吧，我實在不忍心一個美麗的少女倒在寇桑騎兵們的刀下。雖然我認為更大的可能性是你連找都找不到他們。”

　　泰絲恍然大悟，原來所有人議論這個委托，或者不看好自己都是因為是棘手的寇桑騎兵們。

　　她想皮古·克萊夫幾乎放棄自己女兒的原因應該也是他們吧。

　　“所以你的決定是什麽呢?”

　　少女低頭想了很久，兩個賞金獵人都在等著她的回答——但是不知道在他們的心中是否對泰絲的答案充滿了好奇。

　　最後，泰絲抬起了腦袋，橘紅色的馬尾掃過她衣領上的灰塵:“我說過，我不會放棄的——而且我已經想好了怎麽找到寇桑騎兵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