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威爾,我不知道你在說些什麽!我現在要帶著這個孩子去找師傅他老人家,你要是不願意幫忙的話,那你就該幹嘛幹嘛去,不要像凱倫說的那樣總是惹人討厭!”
幾乎無法相信自己的耳朵,仿佛剛才聽到了什麽不可思議的話似的,德威爾一雙眼睛瞪得滾圓,一股無名火也從他的心底湧起。
“旺姆!你給我清醒一點!施蒂利克先生就在門外!他就在那裡!你難道要告訴我你沒有看到他嗎!你不要再自己欺騙自己了!”
“門外什麽都沒有,我什麽都沒有看到!這裡沒有我師傅!這裡什麽都沒有……”
從來沒有在別人面前如此暴怒過的旺姆,他就像是得了失心瘋似的朝德威爾不斷咆哮著,可他的話還沒能吼完就被同樣暴怒的德威爾一把擰住衣領,將他狠狠地頂在了牆角邊上。
德威爾的力氣之大甚至是將旺姆給提在了半空中,並朝著他大聲吼道:
“你給我清醒一點吧,真的看不到麽?看不到那就跟著我走近了再仔細瞧上一眼吧!”
兩人的體格與力量過於懸殊,旺姆這瘦小的身軀完全無法與一身蠻力的德威爾相提並論,此刻,哪怕是旺姆用盡了自己全身的力氣也沒有辦法掙脫德威爾緊抓著的手。
他幾乎是在歇斯底裡的拚命掙扎和不停的叫罵聲之中被德威爾用力拖出了屋外。
而那個小男孩則是被眼前這番情形給嚇得有些呆住了,隔了老半天,他才一副擔驚受怕的樣子,跟在旺姆和德威爾的身後慢慢地走了出來。
小男孩走到屋外,第一眼便瞧見了被旺姆扶到門邊的母親,他試著喚了喚自己母親的名字,搖了搖她的身子,卻不見有任何的動靜,而且從自己小手觸碰到的地方,感覺不到一絲溫度,只能感受到的是一陣冰冷的涼意。
“那是什麽人!旺姆你給我睜開眼睛好好看一看,如果你的眼鏡壞掉了看不清楚,那就再往前走近一些!”
“不!不要!”
這個時候旺姆的腦中早已是一片混亂,發起瘋來的他,竟是使出渾身上下所有的力氣一口咬在了德威爾的手臂上,這下咬得實在太狠,甚至隔著衣服都滲出了一道清晰可見的血痕。
德威爾的手上吃痛,他也隻好趕緊松手,而掙脫開德威爾手掌的旺姆則是一瞬間便癱倒在了地上。
而在他們兩人身前的不遠處,是孤零零站在那兒一動也不動,已不知呆站在那兒有多長時間的凱倫。
他的面色是如此的蒼白、嚇人,那看不到半分血色的臉上雙目空洞、呆滯無神,早已沒有了平日裡的奕奕神采。
但即使是這樣,即使就已經在自己的眼前了,旺姆的內心依然在拒絕相信這就是事實,他的內心依然在不斷地抗拒著,自己眼中所能瞧見的這模糊背影就是……
即便在自己的眼中,那背影再怎麽模糊,再如何的不夠清楚,那也是旺姆他腦海中記憶最為深刻的人之一呀。
“是老爺爺麽?老爺爺原來你還沒走呀,你既然沒走的話為什麽又待在這裡呢?大哥哥,你這是怎麽了?”
雖然小男孩與施蒂利克先生僅有剛剛短暫的一面之緣,但是在剛才那樣的緊張環境下,幼小的他記憶卻是足夠清晰、深刻。
不過最深刻的印象恐怕還是來自於那副輪椅吧,雖然小男孩這個時候還並不知道那是什麽,他只知道的是這位老先生不用雙腳站立,只是坐在那東西上就能自己移動。
所以即使在他身前不遠處的只是一具孤獨的背影,他也依然能夠記得那是剛剛救了自己性命的老人家。
在小男孩嘴裡說出來的只是一句普普通通的問話,可這話在旺姆的耳朵裡聽來,卻是徹底擊碎了他在內心中一直不斷否認著的事實。
從剛才第一腳邁進自己家門開始,旺姆給自己編造的所有理由在這一瞬間全都被打破了,這也幾乎將他整個人的身心給擊倒了,癱倒在地的旺姆,仿佛一具沒有靈魂的軀殼。
“老爺爺,你這是怎麽了?你為什麽低著頭不說話?你和媽媽一樣也受傷了麽?”
小男孩走到了這位自己到現在還不知道名字,一直坐在奇怪東西上的老爺爺面前,卻發現他此刻低著腦袋,整個人就這麽坐著一動也不動,而旁邊的另外這位大哥哥也一樣,他就好像是一座雕塑似的站在了老爺爺的身邊。
這幾個大哥哥們到底怎麽回事?為什麽一個個都是這麽奇奇怪怪的樣子呀。
與此同時,老爺爺身上那早已乾涸的血跡也讓小男孩開始感到有些害怕,他拉了拉老爺爺的手,發現與剛才自己母親一樣,是那麽的冰涼、僵硬。
小男孩又拉了拉自己身旁這位大哥哥的手,可這位大哥哥卻同樣是一點反應也沒有,他隻好回過頭來,瞧著那個子高高,一臉嚴肅的大哥哥,還有那坐在地上的大哥哥,他們全都沒有任何反應。
而此時小男孩也注意到了,在這條街道上除了他們之外還躺著好多一動也不動的人,這場景在小男孩的眼裡顯得特別奇怪,即使是現在晴日當空,在陽光的照耀之下,小男孩也感覺到了自己身上的一絲涼意。
“施蒂利克先生,施蒂利克先生,我是凱倫呀,您怎麽睡在這個地方?您睜開眼來瞧一瞧,我把旺姆這家夥給帶回來了!
您睜開眼看看吧,他沒出事,只是眼鏡被摔壞了,額頭蹭破一層皮而已,我這是第一次駕駛坦克,能做到這樣已經很不容易了,您可千萬別怪我,千萬別罵我呀。
額……您還是開口罵我兩句吧,死鬼大叔都離開這裡那麽久了,只剩下我一個人,也沒有人再能教導我,指導我朝著正確的方向走下去了,您還是說我兩句吧,這樣我的心裡也能好受一些。
您還是說吧,您起來說兩句吧,施蒂利克先生,施蒂利克先生……”
凱倫在施蒂利克先生的身邊不停地在說著,卻得不到任何的回應,像是一直在自言自語一樣,也不顧身旁小男孩臉上吃驚的表情,就和沒有瞧見他似的。
而瞧見就連凱倫現在也是這個鬼樣子,德威爾此刻也不知自己到底該如何是好了,就連手臂被旺姆咬出的傷口上那一滴滴鮮血緩緩滴落在地,他也毫無知覺,或者說他此刻也沒有了想要去處理傷口的心思。
時間並沒有過去多久,但在凱倫他們三人看來,卻像是過了一個世紀那麽長。
除了凱倫還在喋喋不休地像是台機器一樣,不斷重複著剛才他對施蒂利克先生說的那幾句話,在場的其他人都不再有任何別的動作了。
最後,直到旺姆這家夥終於緩緩站起身來。
此刻,旺姆的眼中早已噙滿了淚水,任憑它一顆、一顆地從自己的臉頰滑落在地面之上,但他死死咬住了嘴唇,好讓自己沒有辦法可以哭出聲來。
突然瞧見旺姆就這樣緩緩朝自己走了過來,只是那麽一瞬間,凱倫竟是覺得心裡特別地慌張,有股極度濃烈的不安感,正迅速在自己腦中不斷蔓延開來。
“旺姆,施蒂利克先生他……”
“你住口,師傅他只是太累了,我要帶他先回去休息了,沒有別的事情的話,你們就先走吧。”
旺姆這番冷冰冰的話語,就如同是三九嚴寒天裡一大杓涼水當頭澆在凱倫的腦袋上,讓他感覺到了徹骨的寒冷。
凱倫忽然覺得在自己與旺姆的面前,仿佛是憑空隔出了一道看不見的裂痕,而在這裂痕裡是那看不見底的黑暗深淵,仿佛只要朝裡面看上一眼都會覺得頭暈目眩,直接跌落到深淵中去。
“喂,旺姆,你不要這樣,施蒂利克先生他已經……”
“都是你,這一切都是你的錯,如果不是因為你昨晚出的餿主意,去什麽慶典現場,參加什麽慶典活動,如果沒有這些事情,我們就會按時離開工坊各自回家。
要是我昨晚待在家裡就絕對不會是現在這種情況了,都是因為你!是你害死了師傅!你這個混……”
旺姆說話的聲音並不算大,但他說的每一個字都能清晰地傳到凱倫和德威爾的耳朵裡,聽上去是如此的刺耳,而凱倫仿佛就像是受到了猛然的一擊,站在原地一副不知所措的樣子,隨即整個人陷入了木然的沉默之中。
一開始旺姆還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緒,可隨著他不斷衝凱倫說話的聲音變得越來越大時,他也再一次被德威爾給揪住了衣領。
“旺姆,你怎麽能這麽說話!說這種話的你才是混蛋,你是瘋了啊!這件事情和凱倫毫無關系,你知道你剛才在說些什麽嗎?
你給我再好好瞧瞧這四周,這些事情都是那幫混蛋強盜乾的,你給我清醒一點行嗎?難道這是已經過世的施蒂利克先生想要看到的結果嗎?”
德威爾好像從來還沒有這樣發怒過,即使是在面對凱倫最為生氣的時候也不曾有過這樣的舉動,但是旺姆現在這個樣子讓他不得不這樣做,不然恐怕旺姆這家夥真的就要越走越遠了。
可不管此刻德威爾怎麽朝著旺姆喊著,也沒有辦法能讓他冷靜下來,反而是讓現在的場面變得更加難堪。
“德威爾你這個混蛋!你和凱倫!你倆都是混蛋!
都是因為你們兩個,要不是因為你們倆總是為了沒用的事情而起爭執,總是會因為各自看不慣對方的行事作風而相互埋怨,總是一見面就會沒完沒了爭吵的關系。
我們昨晚又怎麽會留在工坊裡?現在又怎麽會變成這個樣子?所以啊,你們全都是大混蛋啊!”
旺姆那雙眼睛裡,無法止住的洶湧淚水如決堤一般,伴隨著他那一聲聲的怒吼,在埃洛特鎮這條悲傷的街道之上久久不曾停歇。
“讓他一個人就這麽在屋裡待著吧,給他點時間自己好好冷靜冷靜,也許過段時間就能想通了,我們現在也做不了別的什麽,這家夥根本就聽不進我們說的話。”
屋外,此刻就只剩下德威爾與凱倫兩人還站在原地,一時之間,兩人皆是默然無語。
屋內,旺姆在怒吼過後,便突然一聲不吭地自己一個人推著輪椅,並帶著身旁的小男孩將施蒂利克先生與大門外小男孩母親的遺體全都搬回了門內,接著就只聽到了一聲門被鎖上的聲音。
剛才的旺姆就像發了瘋似的,而他的哭喊聲也把這條街道上那一小部分此刻還躲在家中瑟瑟發抖的居民們全都驚了出來。
可以看到整條街上,有好幾間屋子的窗戶邊有人影在朝窗外悄悄地四處張望,顯然他們還不清楚外面的情況到底變成什麽樣了,誰也沒有膽子做第一個出頭鳥。
直到又過了好一會兒,才有人終於瞧見了站在街道上的凱倫和德威爾。
雖然這兩個年輕人的身上都背著槍,但看上去他們與那些強盜並不像是一夥兒的,而且也有人已經認出了其中稍矮的那位是鎮上的熟面孔。
“哎,那不是鎮上工坊裡的凱倫麽?就是那個喜歡經常在鎮上飆車的年輕人。”
“他們可背著槍呀?該不會是那些強盜們假扮的吧?”
“不會吧,都這個時候了還需要假扮什麽,有這個時間他們早就創建來洗劫一空了,那身衣服,他們應該都是工坊的人,是來援助我們的麽?”
接著便有人躡手躡腳地悄悄走出了自己家大門來到了街上,而隨後街道的兩側便是一個接一個的有人走了出來。
可這個時候德威爾根本就沒有心思去管其他那些鎮上的居民們,面對著已經被旺姆緊緊關上的房屋大門,德威爾重重地朝地上跺了一腳,卻也沒有任何辦法,他也只能是不住地歎著氣,無奈地自我安慰了兩句。
他完全想象不到, 施蒂利克先生的離世竟然會對旺姆造成了如此嚴重的心理打擊。
在德威爾原本的想法中,他認為就算旺姆這家夥與施蒂利克先生一起生活了很長時間,兩人之間已經有了超越一般長輩和晚輩之間的情感,甚至可以說算得上是沒有血緣的親人了。
可自從在種植區的那晚上當自己想要勸說旺姆離開埃洛特鎮之時,從旺姆心中的猶豫就可以知道,如今的施蒂利克先生對於他來說是多麽重要的人,而這重要程度幾乎可以說是超越了任何人。
哪怕是十年至交的凱倫,哪怕是他自己的親生父母,恐怕在施蒂利克先生的面前都得再稍稍往後排一些。
那德威爾他自己呢?
唉,這個時候德威爾也知道,自己在旺姆心中的位置別的不說,至少還是比不了凱倫這家夥呀,從他剛才衝凱倫發得那一通火就能瞧得明明白白。
現在,旺姆的情況就這樣活生生地擺在了自己眼前,要怎麽解決這棘手的問題呢?德威爾卻實在想不出到底應該如何來安慰他的辦法,可如果就這樣下去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