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難以想象,凱倫與海爾文竟會是在這樣的情況之下再次重逢,如果沒有今天鎮上遭襲這一事件的話,此刻,會不會是一個讓人感到無比激動的場景呢?
可要是沒有今天的這些事情,海爾文他又會真的出現在這裡麽?
可為什麽卻偏偏是要在這種時候?現在自己是應該激動、開心、雀躍,跳起來直接朝這個男人身上捶上幾拳嗎?
凱倫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現在心裡難受得什麽話都說不出口,就連想要開口罵人的衝動和力氣也已經沒有了,哪怕是海爾文就這麽活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
雖然幾乎從不在外人面前表露出自己內心的真情實感,但這三年來,凱倫這家夥的心裡無時無刻不在想念這個男人。
如果說之前海爾文的定時外出,因為知道他一定會在說好的時間內回來,所以凱倫有時甚至還會希望他離開的時間再稍微長一些,自己可以多享受幾天的自由時光。
因為海爾文的訓練可真不是開玩笑的。
只不過當這個男人真正地離開了這一千多個日日夜夜之後,凱倫才知道如果可以再次見到這個被自己成天喊做是死鬼大叔的家夥,他甚至可以用自己寶貴的東西去交換。
但現在這一刻,凱倫的心中所想到的並不是這些,他現在不想與海爾文在這樣的場合下見面,因為如果不是這種時候,海爾文會回來麽?如果真是這樣,那他寧願海爾文永遠都不要回來,他們也永遠都不要再見面。
“你是什麽時候回來的?哦,是那輛坦克對吧?是你在裡面駕駛著它麽?”
不知為什麽,其實當今日凱倫第一次瞧見那輛神秘坦克時,心中就有一種怪異的感覺,但在當時自己精神緊繃,所處環境又十分危急的情況之下,並沒有對此深究太多。
特別是他自己和旺姆經過那坦克身邊時,感覺更加強烈。
之前還並不覺得,而現在瞧著海爾文終於才算是恍然大悟,原來這熟悉的感覺竟是來自於此。
當凱倫在坦克之外望著它的同時,坦克之內的海爾文也同樣在盯著他。
或許在海爾文看來,凱倫這家夥應該會在瞧見自己第一眼時,便一句話也不說地先衝上來揍自己幾下,不過現在的情況卻是完全與想象中的不一樣。
凱倫什麽出格的動作也沒有,而且他說話的聲音聽上去似乎也平靜地出奇,仿佛海爾文的出現在他的心中一絲波瀾也沒有激起。
此時,海爾文應該是已經知道之前發生了什麽事情,雖然他剛才對凱倫說話時語氣依舊顯得十分輕松,可現在看著他的臉,在他的臉上早已見不到原本那熟悉的笑容了。
而且不知道為什麽,從凱倫剛剛扭頭看過去的第一眼,他就感覺到海爾文看上去要比三年前離開之時顯得蒼老了許多,即使他依舊沒有以真面目示人。
雖然這張熟悉的臉這不是海爾文真正的面貌,但凱倫仍然可以從他的眼睛裡瞧出來,雖然還是與以往那樣,海爾文的眼神裡依舊閃爍著似乎可以洞察一切的智慧光芒,但現在這光芒中卻還帶著一絲絲的疲憊與無可奈何。
瞧見凱倫只是淡淡地問了自己一句便什麽也不說了,看上去略顯疲態的海爾文便順勢坐在了凱倫的身旁,他並沒有直接回答凱倫剛才向自己提出的問題。
兩個人就這麽一直並排坐著,也沒有互相望著對方或者要與對方說話的樣子,僅僅只是把雙眼朝向了自己的對面,看著廣場上的人生百態,久久不曾開口說話。
似乎是覺得以凱倫的性子,最後這家夥一定還是會忍不住要問起自己的,可是等過了半天,海爾文也沒聽見自己的身旁有什麽動靜。
等他轉身看去時,卻發現凱倫竟是坐在自己身旁,直接又睡著了。
“額,這回竟然想錯了。”
顯然從今天一大清早到現在發生的這些事情,光憑著凱倫他一個人恐怕是有些支撐不下去了,畢竟他還只是一個只有十七歲的年輕人。
都沒還有成年的孩子,在經歷了這樣殘酷的戰鬥,面對了這樣悲慘的遭遇,看到了這樣生死的離別,整個人沒有當場崩潰就已經很不錯了。
“當年的我在這個年紀的時候是否又能做到這樣的程度呢?”
望著已經在熟睡中的凱倫,海爾文仔細地觀察著他這三年間的變化,看上去和當初那個毛頭小子確實不太一樣了。
果然,人往往是需要經歷過某些事情之後才能得到成長的,只是看上去似乎凱倫的成長又有些異於常人。
“唉,真是長得越來越像你老子了,不過嘛,就是這個身高有點愁人呀。”
當凱倫再度醒來之時,已是第二天上午時候的事了,這一覺真是睡得有夠久的,不過竟然也沒有人來叫醒自己,這也讓凱倫覺得有些奇怪。
而實際上也不是沒有人懷疑過,只是整個夜裡廣場之上一片忙碌,即使有人瞧見了,也想著也許是某位志願者因為太過勞累而稍微在此休息一下,等過會兒應該就又起來了。
大家都是這麽想的,最後反倒是沒有一個人來叫醒凱倫,要睡的話至少也應該換個舒服點的地方睡嘛。
等凱倫整個人都清醒過來後,才發現自己的身上此時還多披了條毛毯,顯然還是有人擔心他夜裡在此處睡著而可能著涼,他的第一反應也還以為是海爾文給自己蓋上的。
“哼,走了這麽長時間,總算你還有點良心。”
不過當凱倫抬起頭來正要開口朝海爾文說話的時候,才突然發現這會兒自己身邊坐著的人並不是死鬼大叔,而是已經變成了蓋迪先生時,著實把他給嚇了一跳。
“蓋迪先生?怎麽是您在這兒?海爾文那家夥又去哪了?”
此刻的蓋迪先生,面對著臉上帶著些許尷尬的凱倫輕輕地笑了起來,他並不像平日工作裡那樣嚴肅、認真的樣子,倒是一反常態,與凱倫說起話來,話音溫和,似有一股濃濃的關心之意。
昨日凱倫與旺姆、德威爾駕駛著坦克在鎮中拚命奮戰的事跡早已傳到了他的耳朵裡,現在見著凱倫的面,他這態度自然變得親切和藹了許多,讓凱倫在一瞬間甚至覺得他有些當初自己初見施蒂利克先生時的影子。
“凱倫,你這小子昨晚怎麽一個人在這裡睡著了,他們廣場上的人喊了你半天都沒法叫醒你,大夥兒又都在忙著處理善後的工作,實在也沒有時間照顧你,我瞧著你這樣,怕夜裡著涼就給你披了床毯子,怎麽樣,現在休息好了麽?”
“嗯,謝謝蓋迪先生,我休息好了。”
就在與蓋迪先生談話的這會兒,凱倫已經瞧見自己面前的廣場之上,僅僅只是過了一個夜晚而已,在蓋迪先生的指揮和眾人的努力下,整個廣場上竟然就已經被完全清理乾淨了,這動作可夠迅速的呀。
取而代之的則是廣場上滿滿的臨時帳篷,那些家中遭襲或是有親人遇難的居民們,現在至少也能有個像樣的安置點了,而且照著蓋迪先生他們這處理事情的速度,估計過不了多久,整座埃洛特鎮應該就能恢復正常秩序。
不過看著蓋迪先生這雙眼之中布滿的血絲,他這憔悴的神情,變得有些蒼老的面容,樣子仿佛也一下子老了好幾歲似的,恐怕他是從慶典那天晚上開始一直到現在,整整超過了一天半的時候都沒有休息吧。
雖然蓋迪先生的年紀還並不是特別大,但這就樣的工作強度,顯然不是一般人能夠吃得消的,看上去他也似乎是在強打著自己的精神硬撐著,這也讓凱倫覺得有些擔心。
“蓋迪先生,你這樣子不用去休息一會兒麽?我看您的精神狀態似乎有些不太好。”
“是麽?竟然有這麽明顯了呀,看來還是上了歲數,即使精神上受得住,這身體倒是更不上節奏了。
唉,不過這個時候可沒有多余休息的時間呀,你看看,這裡有太多的事情需要我們處理,這此的襲擊雖然已經結束了,那些強盜也離開了,但這並不代表了整件事情也跟著結束,這還只是剛剛開始而已。”
蓋迪先生的話讓凱倫再次變得沉默了起來,心情也依舊是蕩到谷底,現在只要一想到旺姆和施蒂利克先生,他這腦袋就疼得厲害,還得加上海爾文這家夥……
哎,這都什麽事呀,為什麽自己年紀輕輕就得需要經受這樣的悲劇和不幸,而且這還不是頭一遭。
想到了自己從出生到現在為止都還沒有見過父母,連父母長什麽樣子都不知道,僅有的朋友與親人,像是海利瑟爾院長、斯納爾他們現在根本就見不到了。
而能夠見到的,施蒂利克先生如今也離世,旺姆呢,就快要連朋友也沒得做了,就只剩下一個看著就來氣的死鬼大叔海爾文,這會兒凱倫的心情依舊是十分的低落,但蓋迪先生卻是並沒有看出他現在心中所想的東西。
“凱倫,我真是做夢都沒有想到呀,昨天最後救了我們大家的竟然會是你的那位叔叔海爾文,想當初在工坊見他的時候也沒覺得他會有這麽不為人知的一面,沒想到,真的是沒想到。
不過也多虧了他這家夥,要不然的話,昨天襲擊的後果可就不堪設想了,或許造成的損失會比現在還要大得多。”
凱倫朝四周望了望,此時除了廣場以外,附近的街道上幾乎沒有半個人影,而海爾文這家夥現在也不知道跑哪裡去了,該不會又跑了吧?
一想到這,凱倫突然就有些緊張了起來,自己昨晚雖然看著好像不怎麽想理人的樣子,但死鬼大叔也不會因為這樣就不管自己了吧。
“你是在找海爾文嗎?他現在不在這兒,昨晚他就離開了,不過你不要擔心,這會兒他應該是在治安隊吧,他和我說是想要找什麽線索,聽說昨天的戰鬥中,布倫達鎮上那個謝爾科也在那群強盜中是麽?他也跟著那幫家夥一起離開了。”
“是的,那個混蛋,我絕對不會饒了他的!”
聽蓋迪先生一提起謝爾科,凱倫就恨得實在是牙癢癢,想到昨天那個家夥的醜惡嘴臉就知道不知有多少鎮上居民糟了他的毒手,要不是因為自己的坦克沒有彈藥,不然當時是絕對不會放跑他的。
“凱倫,現在這裡亂糟糟的,你要是累的話就再回去休息一會兒吧,之後再去旺姆那瞧瞧,唉,施蒂利克老哥的事情我也已經聽說了,實在是太遺憾了。
可是,你要知道人死是不能複生的,我們這些活下來的人還得繼續走下去呀,不管是再艱難的路也得要走下去呀,特別是像你們這樣的年輕人!”
語重心長地朝凱倫說完這些話,蓋迪先生便站起身來伸了下腰,接著便長歎一聲,閉上了自己的雙眼。
“蓋迪先生,您現在這是打算去哪?您真的不需要休息休息麽?”
“呵呵,我在這陪你聊了一會兒,也算是休息了,你看看,現在還有一大堆的事情在等著我們去處理,我就不再在這裡陪你了,等你心裡好受些再過來這兒,看看能有什麽可以幫得上忙的吧。”
這下又變得只剩自己一個人,雖然蓋迪先生剛才的話讓凱倫至少沒有之前那麽的頹喪了,只是他這心裡依舊還是覺得很難受,還是什麽話也不想說,什麽事也不想做。
“為什麽全身上下完全沒有一點兒力氣啊,這是為什麽?”
其實這也很好解釋,這會兒凱倫他都已經整整一天一夜沒進過一粒米、喝過一口水了,現在總算是回過神來的他,早就已經餓得饑腸轆轆,哪裡還有半分力氣。
人是鐵、飯是鋼,不管再怎麽樣厲害的家夥,總還得要一日三餐、吃飯喝水的嘛。
沒辦法,再也撐不下去的凱倫,現在只能先想想該怎麽解決一下填飽自己肚子的問題了,就像蓋迪先生說的那樣,活下來的人總還是要繼續好好地活下去的。
可這個時候自己能去哪裡找些吃的呢?雖然已是白天,可經過昨天的襲擊之後,此時整座埃洛特鎮可謂是風聲鶴唳,一時之間人心惶惶,哪裡還有人顧得上做生意呀,整個集市上空空如也,整條街道上甚至連一家開門的店鋪也沒有。
面對這種情況,那也就只能回自己家去了,前兩天為了修理那輛坦克,凱倫他白天都是在工坊裡度過的,隻記得家中似乎還剩下一些好幾天前沒吃完的麵包, 不過現在這種時候也沒什麽能挑三揀四的了。
又餓又渴,再加上精神萎靡的緣故,看上去凱倫整個人都顯得特別虛弱的樣子,他就這麽一個人慢慢地走在空曠的街道上,雖然時不時還能碰見幾個人影,甚至是自己認識的熟人。
但現在也沒人有那個心情再像平時那樣互致問候或是打聲招呼了,因為沒有一個人的臉上還能帶著笑容,哪怕是一張正常的臉,一副正常的面部表情。
大家臉上的表情看上去都是一樣的,能看到的也只有恐懼、害怕,悲傷,再加上一點點怨恨的味道在裡面吧。
連著走過好幾條街道,遭到炮火襲擊而倒塌、損毀的房屋隨處可見,街面上有的地方也還有血跡尚未清理乾淨。
或許是因為多數人都還集中在廣場或是鎮上另外一面相對安全的街區,從而導致這裡的人手並不太夠,整條街上就只有兩三個人在做著清理的工作,也不知他們是志願者還是原本就住在這條街上的居民。
當凱倫安靜地從其中一位四、五十來歲年紀的大叔身旁走過沒多久,卻是被他從身後給叫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