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被華洛收留開始，鴬鈅一直以聖光教會光明司繼承人的身份修行，很少有與外界交流的機會。

　　因而，當這樣一位驕傲的聖光之女，在一向視為邪惡的亡靈國度的偏僻小鎮中忽然聽到與世間別處截然不同的質疑與答覆時，自然會感到不悅。

　　但作為“吾愛吾師，吾更愛真理”的典范，此時此刻，聽到沈珺琛回答說自己其實“沒有信仰其實也是一種信仰”，鴬鈅不由得一怔，微微皺眉，在心中把這句話重複了一遍，若有所思。

　　盡管她依然很難接受那些蔑視神明的話語便是了。

　　就在這時，沈珺琛和她已經進了茶樓。

　　要上兩杯清茶，等茶博士上茶的時候，沈珺琛又開口道，“我們之前信仰神明，是因為他們能給我們帶來好處，豐收女神能讓土地肥沃富饒，財富女神能讓商人大富大貴，戰神可以護佑將軍士兵旗開得勝，智慧之神予人智慧，幸運之神讓人好運，這便是對我們的恩賞，所以我們才會信奉神明，這不是天經地義的事情?如果一點好處都沒有，誰來信那些東西?

　　鴬鈅本想反駁宣教這般神聖之事怎麽能變成這般世俗的利益交換，如此信教之人又如何能夠虔誠，但沉思片刻，竟然覺得沈珺琛說得有理，自然就無法反駁。

　　於是她依然沉默，最後只是開口說，“講講那位肯瑟大叔的故事吧。”

　　“肯瑟大叔啊，肯瑟大叔據說當年是達文波特公國一名將軍的護衛之一，因為常年隨將軍出征所以信仰戰神，”清茶已經端上，沈珺琛喝了一小口潤潤喉嚨——雖然似乎已死之人並不需要這般舉動，此時飲茶更像是某種生前作為人類時的某種習慣，“但其實，他只是將軍護衛中相當不起眼的一員，妻子也是很普通的女人而已。”

　　“盡管兩個人都是普通的人類，這樣的家庭也已經屬於富裕階層，他們的生活確實很平靜，也很幸福，後來還有了一個可愛的女兒。”

　　“後來有一年，但入冬之前，她的女兒生了一場大病，不論是草藥還是煉金藥劑都治不好她，醫生說她是遭了亡靈詛咒，肯瑟夫婦便帶她去了聖光教堂，教堂的牧師說她是因為對主的信仰不堅定所以才無法抵抗那些邪惡的力量。”

　　鴬鈅突然打斷沈珺琛的講述，“不對不對，不管對聖光之神的信仰再如何堅定，人都是不可能憑意念抵抗詛咒的啊！”

　　隨著下意識話語的出口，鴬鈅心臟猛的一顫——這衝動之下極隨意的一句話已經在無意間透露出自己對聖光祝福和詛咒治愈的了解。

　　好在沈珺琛似乎並沒有意識到這些，她只是看向鴬鈅，露出悲哀的眼神，“肯瑟夫婦只是一對普通夫妻而已，在慌亂之下根本沒有想到那些，只是急於治好自己的女兒，所以只能央求牧師施術灑聖水來治愈他們的女兒。”

　　“然後呢?”對鴬鈅而言，單到這裡，這個故事還並非難以接受。

　　哪怕多收一些財物，但至少教會救回了小女孩的性命，作為一介凡人的肯瑟大叔不管怎樣都不應該對聖光教會怨恨仇視而已。

　　所以她對後續發展相當好奇。

　　“然後聖光教會的牧師說大叔家中有人信仰異神並遭到亡靈詛咒是有罪的，所以要交‘贖罪金’才能把他們的女兒領回去，而贖罪金多達相當於肯瑟大叔家裡一半的家產，在不抵押房產的情況下差不多要收走家裡的所有財物，即使他央求效命的將軍出面說了幾句好話，

教堂減免了一部分贖罪金……但對他們的家庭而言，那個冬天的生活還是極為痛苦。”　　“在那個冬天裡，肯瑟大叔隱隱覺得有些什麽不對，但是那時並不了解聖光的大叔只是心中隱隱不安，卻完全不知道哪裡出了問題。”

　　“至少女兒痊愈了，這對肯瑟大叔而言，已經足夠了。”

　　“但是大叔萬萬沒有想到，聖光教會的那些騙子根本沒有治好小姑娘，他們只是暫時壓製了小姑娘體內的詛咒，於是在來年冬天，達文波特公國與克萊公國開戰時，她體內的詛咒再次爆發了，而這一次，她沒能再次被治愈。”

　　“在一周後，肯瑟大叔為了掩護將軍戰死。”

　　“所以肯瑟大叔化為亡靈的原因……”

　　“一開始是為了回家去見妻子和女兒，後來則是因為他要替女兒復仇。”

　　沒有再去追問想為女兒復仇的僵屍大叔為什麽現在會在這裡如此平靜的觀賞戲劇，鴬鈅只是搖了搖頭，歎息道:“這真是個悲傷的故事。”

　　“所以我們並不信仰神明，更對那些糟糕的教會毫無興趣，甚至可以說充滿怨恨，”沈珺琛又喝了一口茶，看著鴬鈅的眼睛一本正經的說道，“或許這些神明確實可以說是賜予世間一切，但這不代表世間的一切都屬於那些神明，就如同父母賜予我們肉身與生命，但這並不代表我們的一切都屬於父母，更何況如果說真的是神明賜予我們這些可憐人第二次生命，那我們理應擁有並享受自己全新的生活。”

　　鴬鈅同樣注視著沈珺琛黑如墨玉的雙瞳，轉過頭看向窗戶外的廣場，那場滑稽的戲劇似乎已經落下帷幕，下一個節目已經開始表演。

　　應該如何形容呢?一群僵屍集體表演僵屍舞的場景真可謂是人如其名。

　　然而台下的眾多亡靈卻是極為興奮，還維持正常人類相貌的亡靈開心的跳起揮手，女妖們發出喜悅的嚎叫聲作為伴奏，骷髏們揮舞起自己的手臂甚至肋骨迎合氣氛，連少有的幾個縫合怪都扭動起自己肥胖的身子。

　　場面簡直就是群魔亂舞。

　　但是每個人都很快樂，每個人都享受著自己的生活。

　　如果是教典中的完美世界真的存在，那麽或許，那個完美的幸福世界……就是這個樣子吧?

　　她幾乎下意識的說道，“原來如此麽……這個世界上從來沒有什麽重生，只是新生而已。”

　　說完這句話，她神情陡然無比僵硬，呆呆的望向窗外，再也沒有任何動作。

　　鴬鈅不知道為什麽今天這場普通的祭典，兩個人簡單的對話，一個再俗套不過的故事能夠讓自己生出這樣一番感慨，會完全無意識說出這樣一句話來。

　　她只知道， 就在那一刻，自己仿佛看到了什麽。

　　而自己的聖光，似乎在發生某些……難以言明的變化。

　　沈珺琛哪裡知道她此時的狀態，看著她沉默的呆呆看著窗外，以為她在遠眺廣場觀看這場狂歡，輕聲一笑，也轉頭向窗外看去。

　　直到很久以後，鴬鈅才終於喃喃自語道，“似乎，我終於知道答案是什麽了。”

　　“什麽?”沈珺琛沒有聽清鴬鈅的話語，關切的問道，“小鴬鈅，沒事吧?”

　　“沒什麽沒什麽，”鴬鈅搖搖頭，“姐姐，你懂得好多哦。”“其實這些話不是我說的啦，”沈珺琛連忙搖頭，“是鎮長爺爺說的哦，據說他可是亡靈術士軍團最早的成員之一，最後可是成為偏將級的大人物，所以他才是真的懂得很多呢。”

　　“啊，沒關系啦，”鴬鈅趕忙擺手道，“其實是，呃，我終於想通了。”

　　沈珺琛並不知道鴬鈅想通了些什麽，但是兩人共處一室良久，她能感受到鴬鈅一直被什麽事情困擾著，現在她終於相同，沉重的心情想必也會輕松許多，於是她為鴬鈅發自內心的感到高興。

　　“那太好啦！我們也加入這場慶典一同狂歡吧！”

　　“啊?”

　　“喂喂，你不會忘記了吧！”沈珺琛雙手叉腰佯做生氣，“我們作為亡靈，可是根本不需要睡眠的哦！”

　　“哎?”

　　“所以這樣的節日，怎麽可能沒有同樣熱鬧的夜間活動呢?”

　　“快走啦！去填填肚子，骷髏先生的笑話要開始啦！”

　　“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