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其實並非是在嘲諷或是蔑視眼前的對手,他只是很簡單的道出事實。
於是,一切的進展按他所說的進行著。
黑發侍女的女仆裝破碎,露出赤裸的上半身,展現著自己的完美的曲線。
如果不是的右臂已經被轟碎,左腹有一個一拳粗的缺口,右小腿以下再看不見,斷口滴下某種淡紫色的液體,她看上去一定十分誘人。
用刀支撐身體的她看起來極為淒慘,卻依然搖晃著不肯倒下。
男人沒有再看黑發侍女一眼,從她身邊徑直走過,看著夫人,“你看,我說過,她攔不住我。”
男人比夫人要高不少,此時低頭俯視,有一點居高臨下的姿態和味道,“我會在你面前殺死這裡每一個褻瀆的怪物,再讓你體驗無盡的折磨,我要你痛苦流淚絕望哀嚎,只有這樣,才能安慰公國死去戰士的英魂,才能讓我的心好受一些。”
他的目光在大廳內掃視,被他看到的亡靈大多低下了頭,然後,他發現了怔怔看著黑發侍女的鴬鈅。
他並未多想,隻覺得這小姑娘是被眼前的場面驚駭震懾,“這樣可愛的小姑娘,”他像鴬鈅走去,“被我這樣殺死,不知道你會不會難過?”
夫人的聲音比寒冰更冷,“放過她,她是活人。”
男人腳步一滯,看著鴬鈅身上華美的天藍色長裙,眉頭皺的很緊,“活人?”隨後,他的面容又平靜下來,“那我隻好以公國的名義,釋以裁決。”
夫人眉頭微挑,男人繼續說著,他的聲音平靜而冷漠,“作為人類,卻與亡靈在一起,既然沒有殺死你們,還能作為宴會的賓客,那她只能是褻瀆的魔女,背叛的異端。”
“那麽,她便該死。”
夫人面有怒色,克雷勒擋在鴬鈅面前,手按上裝飾意味更多的秀劍。
“被亡靈保護,受亡靈重視,那更是罪該萬死。”
男人向前踏步,伴隨著雷霆,只是威勢便把克雷勒拔出一半的秀劍生生壓了回去。
似這般強大的傳奇強者,如果再有十年,幾乎必然能成一位萬古影靈!
根本沒有多看克雷勒一眼,男人提起克雷勒的衣領,直接把他扔飛出去,克雷勒摔在亡靈群中,一時竟然爬不起來,男人仔細端詳著鴬鈅的面容,感覺有些熟悉,又不知在哪裡見過,沒有過多思考,他發出一聲低沉的斷喝,碗大的右拳伴隨萬鈞雷霆,直接轟向鴬鈅的小腹。
他不想直接打死面前的小姑娘,他要讓她痛苦,這樣,亡靈們才會畏懼,才會痛苦。
那位夫人,則會更加痛苦。
閃躲啊,躲避啊,快閃開啊!不要站立不動啊!
面前的女孩似乎已經被徹底嚇傻,有些亡靈不忍看下去,乾脆閉上雙眼。
下一刻,大廳似乎暗了下去,聖光屏障似乎暗淡無光,魔晶燈柔和的光芒如風中殘燭般幾乎不可見,連星月的光輝,甚至都躲藏起來。
那是因為,有一處光明,遠勝他們無數倍!
腐草之螢光,如何比得上天空之皓月!
鴬鈅的右手指尖綻放著一縷光芒,她整個人都被映成潔白如玉的存在,無數粒微弱的光點從她的指尖飛散而出。
正如同盛夏漫天飛舞的螢火蟲。
不是潔白如玉,她正是溫潤的白玉。
白玉的掌遇上雷電的拳,產生一種難以形容的氣浪,本捂住雙眼的亡靈被氣浪震開雙臂,一名較為羸弱的骷髏的左小臂甚至因此被震飛。
但沒有亡靈在乎,甚至那位失去部分身體的骷髏文官都沒有作出任何反應,它們看著眼前不可思議的景象。
在場的所有亡靈都已經愣住。
面前的女孩,正如同傳說中的天女。
鴬鈅的上身晃了晃。
男子向後退上三步,右拳隱隱有些顫抖,手中雷霆似乎逸散消失不少。
高下立判。
鴬鈅的導師是光明司的教區主教,修的是聖光教會萬年的積累,身體有金蘋果強化,對聖光的感應能力甚至被稱為聖光之女,那男子又怎麽能與她相提並論?
哪怕段位壓製又有什麽關系呢?
聖光系技能,最善於增幅自身,彌補自己與對方的等級差距,以弱勝強。
夫人目瞪口呆的看著這個兒子從旅店帶來的落魄女孩,不知道應該說什麽,克雷勒也愣住,從不知道鴬鈅的身份,沒有想到鴬鈅竟然是聖光教會的牧師,更沒想到的聖光竟是如此純淨的恐怖。
“你護著亡靈?你知道他們害死了多少人?”男人質問面前的女孩,“而且你這麽做,也配使用聖光?成為一名牧師?”
女孩沒有看他,就像他之前不曾看克雷勒一眼一般。
她抬頭看著籠罩大廳的屏障。
她的指尖依舊燃著一抹光芒,精純而聖潔,似乎永遠不會熄滅。
無數道聖潔乳白光絮從指尖發散,像陽光般溫和而奪目,刺進那道聖光屏障中。
宴會廳內光明大作,溫度驟然提升,那些刻著繁花的桌椅隱隱直接開始散發青煙,就連那些玻璃製品,都產生了逐漸融化的痕跡。
與先前情況不同,這不是來自外界的破壞與攻擊,而是聖光的增幅,或許是因為同樣是神聖的光輝,那道聖潔的屏障沒做任何阻攔,任憑來自鴬鈅的聖光灌入其中。
聖光神術是接受聖光之神的力量,那麽施術者的自身的承受能力自然有某個極限,如果有人再灌注進更多的神力,對方自然難以承受這種負荷。
屋頂某處突然變得白了起來,那是一種聖潔的白,白色的光芒甚至映到了樓下的宴會大廳,本在吟唱聖歌的牧師緊閉雙眼,流下兩行血淚。
他的身體開始破碎,裂口裡散發著灼人的熱氣,他睜開雙目,雙目放射出潔白的光芒,他張開嘴想大口呼吸,可嘴裡也射出無數道光芒,吞吐的氣息更是乾燥到了極點。
下一瞬,渺小而脆弱的人類身軀直接被崩成無數碎裂的光片!
大廳外,大批城防軍整齊的步伐聲傳來,男子面色終於不再平靜,一旦軍隊湧入,自己就算交代在這裡也無法達成目標,於是他後退數步,隨後,身形暴起,目標則是城主夫人。雷電環繞在他身邊,·他已經化為一條銀龍轟鳴而至,威力強橫勢不可擋!
克雷勒緊閉雙眼,用全身的力氣擋在自己母親的面前。
出乎意料的是,想象中的疼痛與粉身碎骨並沒有到來。
散發著淡金色微光的護盾幫助母子二人擋住了這沉重的一擊,崩解的神聖護盾就仿佛血液般四處飛濺。
那一層護盾,雖然被砸出無數細密的裂紋,卻依然沒有破碎。
那看似是一層護盾,實際則是護盾疊加的產物。
鴬鈅用最快的速度凝成了十七層護盾。
男子用全部的力量砸碎了十六層護盾。
於是還有最後一層護盾守護著應該被保護的人。
於是克雷勒與城主夫人,終究安然無恙。
光明慈悲,溫柔,普照世間,無處不在,自然不會介意自己守護對象的身份與種族。
你可曾見太陽拒絕對靈國灑下自己的光輝?
同時,一團炙熱的光芒從鴬鈅左手送出,男人被強大的聖光力量轟在胸口,比剛才隻快不慢的飛回。
男人雙腳踏地,似乎準備再次發起攻擊。
然而下一瞬,一柄巨刃刺穿他的胸膛。
在他的身後,是那名模樣淒慘,似乎隨時都會倒下的黑發侍女。
男人咬緊牙關,臉上青筋暴起,雙手握上巨刃,雷霆在他的雙手之間咆哮。
黑發侍女,終於還是倒了下去。
男人似乎想把這柄巨刃拔出,但是,這種事情憑自己一人根本無法做到,反而因這個過難的動作跌倒在地。
他一時脫力,胸口劇痛,無力起身,只能坐在地下痛斥鴬鈅是生靈的叛徒,怒罵鴬鈅背叛聖光遲早會受神罰。
鴬鈅本就如同白玉的面容更白上幾分,看著男人,沒有回話。
你想要殺我,我不想被你殺,自然就要反擊,這難道不是天理?殺我不成被反殺,不如好好想想自己技不如人甘拜下風。
更何況,自己受人照顧頗多,如今怎麽可能不去回報別人的好意與善良?人家給自己買各種小零食,各類精致的飾品,各式漂亮的裙子,現在怎麽好意思眼睜睜看著人家被你殺死?
掃視宴會廳的一片狼藉,看著眾多亡靈呆呆看著自己的目光,搖搖頭,笑著散去指尖的聖光,說:“我走了,祝你們好運。”
克雷勒呆呆的望著,沒有說出挽留話,靠什麽挽留呢?自己哪有能力挽留對方?他忽然覺得自己的自信莫名可笑。
城衛兵終於趕到,不知道多少把武器對著她,她皺眉,身後傳來城主夫人疲憊的聲音,“讓她走吧。”
衛兵就像潮水般分開,鴬鈅從潮水中間的道路走過,突然回頭,行禮,感謝多日來的照顧與陪伴。
女孩就是那樣獨自離開,背影看上去莫名蕭瑟,又莫名如堅定而強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