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葦名玉心還年幼時,她的爺爺曾經將她送去全村唯一的學堂去學習些識字斷句的知識。
學堂是由一名老人開的,盡管年紀很大,老人的身體依然十分硬朗,學費收得也並不多,只是大概足夠他生活而已。
其實老人並不是什麽有驚天徹地之才的隱居之士,他只是一名已經退休的鎮長書記,想找一處僻靜的地方安享晚年而已,授課的內容也和修行沒有任何關系,大概不過是講些字句,隨後便會教些木工活紡紗法之類可以幫助孩子們在大城市中裡掙到錢,然後吃飽飯的技能。
而如果一天的課程結束的快,學生們領悟的好,老人便會講述一些有趣的小故事。
有一天午飯前,老人向孩子們講起自己小時候,自己的老師講給自己的故事:
“傳說,曾經有一位姓葉的子爵,總是向人吹噓自己是如何如何喜歡龍。他的衣帶上刻著龍,酒具上刻著龍,甚至連房屋臥室凡是可以雕刻花紋的地方也全都雕刻著龍。有外出遊歷的年幼龍族聽說這件事,便把葉子爵的事情告訴給族中的長輩。”
“極北荒原的龍族知道葉子爵是如此喜歡龍,很是感動,於是龍後下令,讓自己的侍衛長去見見自己這位瘋狂的仰慕者,準備將他帶到龍域遊玩一日。”
屋內的孩子們本以為老人要講述這位“子爵大人”的龍域一日遊的故事,期待老人用言語為他們構築一個華麗的龍域世界,卻萬萬沒有想到老人繼續說道:
“龍域和葉子爵的領地相距是那麽遠,龍後的侍衛長用了足足三日三夜才抵達子爵的府邸,它把頭把頭伸進窗戶裡探望,把尾巴拖在園中甩來甩去,掃飛了幾具雕塑,葉子爵見了突然伸入屋中的龍頭,嚇得臉都變了顏色,驚恐萬分回頭就跑。侍衛長感到莫名其妙,很是失望,於是離開了。”
“其實那位子爵啊,並不是真的喜歡龍,只不過是形式上、口頭上喜歡罷了。”
這個故事的發展不在孩子們的預料之中,但也確實十分有趣,葦名玉心在回家吃飯時向自己爺爺講起這個故事,卻沒有想到一向笑著聽自己講述故事的爺爺持酒杯的手微微顫抖,眼神中閃過一道精光,表情十分嚴肅,開口評價起這個故事來。
“這位姓葉的子爵,也許不是簡單地喜歡假龍、害怕真龍,而是他喜歡的龍其實和真正的龍根本不一樣。”
年邁的劍聖伸出枯瘦的手指伸進酒杯中蘸了蘸,然後手指落於桌面,開始一筆一劃的繪畫些東西,指尖的酒水在硬木桌上拖出絲來,構成一條大概是巨龍的生物。
老劍聖不是老書聖,繪畫水平著實有些不堪,本應威猛的巨龍被他畫得毫無威嚴,甚至有一種“很好欺負”的感覺,葦名玉心看著爺爺畫出的圖形,忍不住笑了出來。
葦名劍聖被自己孫女嘲笑,卻也並不惱火,耐心等待孫女笑完才繼續說道:“你看,爺爺畫出的龍,和現實中的龍肯定不一樣。”
葦名玉心點頭,心說如果現實中的龍和爺爺你畫的龍一樣,肯定沒有那麽多人害怕。
然而葦名劍聖之後的話,隱隱已經超出葦名玉心的理解能力:
“畫出的龍,和現實的龍的差別,可不僅僅是相貌特征是否立體這樣簡單的差別,說得過分些,如果那位姓葉的子爵見到的龍和畫作中的龍差不多,只是變立體些,更威猛些,會動能說話而已,或許他也不會害怕。”
“但是現實中的龍究竟是什麽樣子,
沒有人見過,沒有人知道,之前那位男爵見到的所有的龍的形象,都不過是人類想象出的,經過藝術加工再創造的龍而已,並不是真正的龍。” “也許事情的真相是,龍族並不像那些小男孩在村頭買的木雕一樣僅僅是那個樣子。那些雕塑或許有部分特征是對的,但或許它的全貌根本已經超過那些藝術家理解能力的極限,面對它,以及它的龍威龍壓龍勢,或許足以讓那些藝術家直接瘋狂,甚至死亡。”
“而雖然巨龍令那些人的精神崩潰,靈魂湮滅,卻不是因為它邪惡,就像你的老師講的那樣,它只是來接葉子爵去玩的,這樣的巨龍簡直充滿善意十分友好,但是葉子爵就已經承受不住它本身的威勢,直接瘋掉了。”
“不論是畫卷,雕塑還是你經常看的傳奇小說,那些東西裡對龍族的形象的講述都是建立在你可以理解的事物之上的描繪,不是真正直面巨龍時的感受。”
“人與未曾體會的真正恐怖之間,存在名為想象力的庇護。”
此時此刻,她終於理解爺爺曾經話語的真義。
她看著屋內的一切,耳邊響起淒苦的聲音,如同來自地獄的呼喚,她的心跳開始逐漸加快,呼吸變得越來越沉重,臉色變得慘白,身體僵硬如同一塊腐朽的木頭,頓時隻覺得自己的大腦似乎真的變作一片波濤洶湧的海洋,轟的千萬座山般的海浪便打了過來!
然後她的眼前便是一片黑暗,海底最深處的黑暗。
就在這時,一道銀白的閃電自漆黑的天空中劈下,劃破如墨般的海面,閃電怒哮不願停下,直直劈到海底最深處!
葦名玉心看到眼前一片雪白,感到稍微恢復一絲對身體的掌控,銀牙對準自己的舌尖狠咬下去。
疼痛終於幫助她恢復對身體的控制,當即低下頭將視線避開屋內的怪物,看到自己手腕上亮銀的銘文,對身邊癱坐的老者微微行禮,“多謝前輩出手相救。”
老者已再支撐不起身體,自然無法回禮,亮銀的銘文一個接一個在葦名玉心身上亮起,這似乎便是保護她的靈魂不受衝擊的護盾。
直到老者輕輕揮舞手中法杖示意,葦名玉心才再次將頭抬起,在銘文的保護下,這次她終於可以直面門內的怪物。
至少可以看到門內怪物的樣貌。
那在老者口中的“噩夢”中,足有十數米高的大廳,現在卻極為狹窄昏暗,散發出無法言明的氣味,整座大廳似乎都被某種肉壁一樣的東西包裹覆蓋著,仿佛是某個巨大生物的內腹之中一樣,周圍甚至有髒器一跳一跳的蠕動,但不論是那些肉壁還是那些髒器全部都是漆黑一片,而並非正常生物的粉紅。
那些看起來極為惡心肉壁上則伸出了一截一截粗細程度各不相同的漆黑軟肢,看起來就如同一條條觸手。
在那一條條觸手之中,趴伏著一個如同正常男性般大小的黑色身影,它的胸口卻插著一柄同樣漆黑的利刃。
葦名玉心深吸一口氣,聲音卻依然微微顫抖,問道:“那究竟是什麽?”
老者的聲音聽起來頗為苦澀,隱隱之中卻似乎又有幾分自豪:“那是帝國最強大的造物,罪孽與邪惡的終極構造體,由最多最強的材料創造的最強人造生命體,我們面對世界末日的最終底牌之一。”
“罪業之王。”
葦名玉心聽著老者介紹眼前怪物時如此多的前綴,罵道:“罪孽與邪惡是什麽東西,你們就不能用愛與和平來創造生命嗎?”
老者看著那具似乎仍在沉睡的怪物,緩緩說道:
“愛與和平,不能帶來足夠強大的力量。”
“恨比愛的力量強大太多了。”
“簡直胡鬧!”葦名玉心死死盯著那柄插在怪物胸口的利刃,“你們就沒想過這種怪物失控的可能性?”
老者的聲音聽起來十分悲哀,“最後的選擇,就是最好的選擇,這是很簡單的道理。”
“但是世界末日沒有到來,而你們當初的選擇要把我們全部害死了,”葦名玉心扶額道,“我的同伴還要多久可以醒來?”
“不知道,但是他們已經察覺噩夢中的一切不合道理,或許就在下一瞬便會醒來。”
“這完全沒有意義嘛,那個什麽罪業王者呢?它什麽時候會打破封印?”
下一刻,葦名玉心身旁的三位同伴身上包裹的霧氣突然消散,他們身上閃爍起銀白的符文——那是老者構築的靈魂的護盾——睜開眼的同時開始觀察周遭的情況,同樣看到屋內那極具衝擊力的景象。
然而這次,老者似乎已經花費更多力量構築好靈魂護盾,三人看到那些肉壁和觸手竟然沒有陷入慌亂恐懼之中,反而冷靜思考眼前的境況。
只是,在這些符文閃爍的同時,老者隱隱開始握不住手中的法杖。
“在那柄封印聖劍的最後一個銘文消失之後,罪業之王將從夢境之中蘇醒。”老者盡快說道。
葦名玉心看著罪業之王胸口利劍上最後一個銘文暗淡無光隨後破碎,欲哭無淚。
原來同伴的蘇醒並非因為意識到自己身處噩夢之中主動醒來,單純只是噩夢的主人蘇醒導致噩夢世界不再而已。
漆黑的堅實雙臂握住胸口的利刃,罪業之王將封印自己近萬年的寶劍拔出,搖晃著站起身,隱隱有些站不穩腳步,身旁的觸手伸來將它扶穩。
失去銘文的寶劍也失去了封印的效能,此時也不過只是一柄稍微堅硬鋒利些的普通劍刃罷了,於是罪業之王極隨意的將封印之劍折成七八段,隨後任意揉捏,很快便將破碎的劍刃揉搓成一團球。
它看起來似乎很像是個人,至少像是某種人形生物,但在瞬息之間卻已經面目全非,它幾乎全身都被黑暗覆蓋,燃燒著漆黑的火焰,身上長出無數同樣漆黑的骨刺,甚至無法判別究竟哪裡是骨刺哪裡是火焰,它的右半身極為龐大,左半身卻扭曲的萎縮,渾身上下皮膚開裂,透過開裂的縫隙卻不能在體內看到任何髒器,幾乎所有血管都裸露在皮膚外面,流淌的卻也不是鮮血,而是某種漆黑的液體。
它盯著門外的幾人,膨脹扭曲的黑暗雙眼中看不到任何理智,發出一聲瘋狂的嚎叫,仿佛想要發泄自己被人製造卻又不得不忍受痛苦最後還要被封印萬年的憤怒!
墨翠凝身體極為僵硬,持筆的手開始顫抖。
承燁罪孽開始暗淡,面對這樣的怪物,他無法保持傲慢,也無法以平靜之心發動懶惰。
天勳表情沒有絲毫變化,然而顫抖的雙臂同樣印證他內心的恐懼。
“事到如今,已無可退,”葦名玉心同樣有些畏懼眼前的怪物,然而此時此刻她的聲音沒有絲毫顫抖,似乎沒有絲毫畏懼之情,“那便與之一戰!”
就在這時,一道銀白的光輝自四人身邊閃耀開來,迅速將他們吞噬。
而這道聖潔光輝的來源,正是之前垂垂老矣的老禦魔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