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怒金黃的臂甲被那看似扭曲畸形的左臂擊中,火光四射之下,承燁強行穩住自己的身軀沒有絲毫後退,同時穩住被震得不住顫抖的手臂,左臂隔開罪業之王的拳,右手握拳準備反擊。
然而,盡管罪業之王萎縮的左臂並沒有多麽強大的力量,一團漆黑如墨的火焰卻如同附骨之蛆一般,開始在承燁的雙臂上燃燒,與銀白火焰開始衝突爭鬥。
這團火焰莫名的極為黏稠,卻又莫名的難以熄滅,最重要的是,這漆黑火焰似乎以附著之人的靈魂,作為燃料。
所以,盡管在承燁看來,他在隔開對手之後第一時間試圖進行反擊,但實際上,他卻恍惚了一瞬。
於是下一刻,罪業之王生滿骨刺而強壯有力的右拳狠狠砸在他的小腹。
幾乎無法抗拒,承燁被猛的擊飛砸到黏滑濡濕的髒器肉壁上,盡管腹部看起來只不過是出現幾個不大的血口,但是他的內髒已經毫無疑問的遭受重創,肋骨恐怕也已經斷上幾根,忍不住哇的嘔出一口鮮血。
一道銀白的火河再次奔湧而至,罪業之王左手揮起,一條漆黑的火蛇將火河吞噬,直直向墨翠凝衝去。
墨翠凝表情凝重,墨筆在空中寫下一個“縛”字。
伴隨整個細膩精致的字寫完,她的臉色猛然蒼白,周遭的魔魂開始迅速凝聚甚至凝固,構成無數根結實的系帶,將火蛇層層纏繞束縛。
一柄長劍自旁邊刺來,直接將火蛇斬為無數紛飛的火花。
伴隨一聲怒喝,天勳如同勢不可擋的攻城戰車一般向罪業之王衝去,被強化無數倍的強大肉體要遠比鋼鐵更加堅不可摧,盾拳相碰,發出如同鋼鐵相碰的清脆響聲,甚至竟然有火星迸射而出。
盡管天勳不得不後退兩步,握盾的右拳痛得厲害,虎口更是乾脆出血,但是毫無疑問,他成功擋下了對手的重拳,而且,因而一擊即退,他的盾上僅僅沾染一縷暗淡的火焰。
所以這焚燒靈魂的黑焰轉瞬間便被銀白火焰吞噬,沒有能夠影響到他的心智。
罪業之王看著自己的黑焰輕易被毀滅,發出憤怒如雷鳴般的怒吼,強壯有力的雙腿猛一跺地,下一刻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它不是風系禦魔者,自然沒有如同“疾風步”之類的隱身技能,此時此刻身形消失不見,只能是因為它的速度已經太快,快到天勳根本沒有能夠捕捉到他的身形。
幾乎是出於本能,天勳雙手握盾擋在身前。
而也就在他完成這個動作的瞬間,無可抵禦的力量自他的雙臂傳來,眼前那原本粗壯巨大的右拳開始迅速縮小遠去。
只是一擊,罪業之王便將天勳猛得擊飛,撞入一旁的髒器之中,過於強大的的力量讓他不禁咳上幾聲,背後的撞擊讓他甚至想大口吐血,手中盾牌也不知道飛到了哪裡。
然而就在這時,一柄長劍自罪業之王背後穿胸而過。
銀白的火焰迅速擴散,對它的身體造成極為明顯的破壞——只在短短一秒之內,它的胸部便已經被灼燒出一個極為驚人的空洞,隨後葦名玉心長劍上挑,試圖將眼前的怪物自胸口至肩胛撕為兩半。
但是她的長劍僅僅只是挑起一小段距離,便不能再移動分毫。
因為一隻瘦小的,燃燒黑焰的手掌,握住了她的劍。
罪業之王發出聲聲怒吼與咆哮,長劍上銀白的火焰開始逐漸暗淡,葦名玉心試圖抽劍離開,劍卻紋絲不動,下一瞬,扭曲的右拳已經以一個詭異的角度砸向葦名玉心。
葦名玉心松手疾退躲過這致命的一擊,罪業之王的左手握緊她的長劍,長劍發出一絲痛苦的呻吟,看起來竟是在嘗試不停地顫抖擺蕩,如同被繩索縛住的人在不停地掙扎。
然而束縛它的不是繩索,而是一座將它壓在山底的,高聳入雲的山峰。
不管再如何不停的掙扎,人又怎麽能夠推開壓在身上的大山?
罪業之王胸口依然插著利劍卻似乎毫不在乎,只是準備將這隻傷到自己的卑微螻蟻徹底碾碎。
墨翠凝看著失去長劍的葦名玉心,表情極為凝重又極為堅決,似乎下定某種可怕的決心,她突然噴出一口鮮血,血沾染在墨筆之上,原本樸實無華的墨筆漸漸浮現無數血色紋路,看起來極為妖豔。
墨翠凝落筆極快,筆跡潦草不似文字,更像是在繪畫。
繪得是一片海。
無數血紅的墨汁開始在罪業之王身邊湧動,無數身上燃燒起銀白火焰的墨人自墨汁中掙扎爬起。
它們只有上半身能夠成功離開那片創造出,或者應該說是關押著它們的墨汁,於是這些可憐的墨人便試圖抓住眼前可以抓到的一切,以此借力來使自己成功脫離苦海,或是將眼前的一切拖進自己所處的無邊地獄。
罪業之王的身體緩緩下降,向墨汁裡沉去。
它發出一聲怒吼,揮臂橫掃,巨大的力量讓那些緊緊抓住它的墨人們橫飛出去,這些墨人終於得以離開“囚禁”自己的墨海。
它們仿佛真的擁有生命,半截身軀跌落在地卻還在不停地扭曲掙扎著,拍打抓撓著地面那些肉壁肉塊留下極深的痕跡,自身終於也崩散成團團墨汁。
這片墨海便是它們賴以生存的世界,它們便是這片海中的遊魚。
它們脫離海洋,得到自由,卻也就此死去。
不知道如果它們真的擁有思想的話,會不會為這短暫的一瞬自由而喜悅?
或是悔恨?
但不論如何,這與在場的所有人無關。
墨海之中不斷有墨人被打成團團墨汁,然而墨人依然前仆後繼的扒在罪業之王身上,罪業之王身體下沉的速度也越來越快。
同時,墨翠凝的面容也越來越蒼白,持筆的手顫抖得也越發厲害,甚至隱隱感覺隨時可能再握不住筆。
終於,罪業之王的雙腿,已經完全沉入墨海。
於是它的左手,終於能夠觸碰到這片黑紅的海洋。
漆黑的烈焰熊熊燃起,這些墨人不知道這黑焰究竟是什麽,但只在一瞬之間,原本緊緊抓住罪業之王不願放手的墨人便化為青煙消散。
原本不畏生死的它們頓時生出無窮無盡的恐懼,松開雙手開始向四周黑紅的海洋中逃跑。
然而,如果整片海洋都被焚燒殆盡,躲藏在海洋中的遊魚又要如何存活?
墨湧之海,就此毀滅。
墨翠凝痛苦萬分,一口鮮血吐出,玉手再握不住墨筆,墨筆跌落在地,斷為兩截。
這一片墨湧之海消耗的不僅僅是她的魔魂,還有她的靈魂。
此時墨海已乾,她的心神同時收到極大衝擊,仿佛失去全部的氣力,緩緩坐倒在地,呆呆的看著眼前的兩根斷筆,神情惘然。
承燁剛剛自地下爬起,卻又看到墨翠凝倒下,當即強撐身體將她抱至房間角落休息,自己抹抹嘴角的鮮血再度向戰場進發。
罪業之王燒盡墨湧之海固然重創墨翠凝,但它左臂的黑焰也消耗不少,戰鬥至此竟是已經少去大半,沒有那般詭異的烈焰燃燒,它瘦弱的左臂很可能會成為難得的弱點。
而如果說這只不過是創造“擊敗它的可能性”,那麽對戰局最直接的影響則是,葦名玉心得以借此拿回自己的劍。
說拿回,其實已經不太合適。
因為葦名玉心的全部精神氣魄,已經全部只在她的劍上。
換而言之,她自己,便是她的劍。
她的劍看似跌落在地,實際上卻以一種詭異的方式立於地面,劍首輕輕顫抖上揚,指向正是罪業之王。
她看似是伸手去握自己的劍,實際上則是以自身為劍再刺!
伴隨一聲嬌喝,利劍上銀白火焰大盛!
漆黑的火焰開始附著在她的身上,那是足以燃盡靈魂的烈火。
然而葦名玉心此時精神魂魄全部只在劍上,她所知曉的只有刺穿斬破,又哪裡會在意那些什麽恍惚恐懼之類的無聊情緒?
於是她一劍,刺穿罪業之王的胸膛。
然後她發現有一件事不對。
她的劍貫穿它的胸膛卻沒有任何刺中的感覺,此刻反而是她的小臂深深陷入眼前怪物的胸口之中。
因為罪業之王的胸膛之上,看似正常的血肉之下,有一個可怕的空洞。
那個之前,被她刺出的空洞。
她本應立即將手抽出,或是以小臂為劍乾脆將這個恐怖的怪物撕為兩半,然而此刻,無數滑濕粘軟的內髒竟是開始蠕動收縮,將她的小臂牢牢禁錮。
那些血肉似乎是擁有自己的生命和意識,開始盤繞啃噬她的手臂。
罪業之王的左手按到葦名玉心的頭上,便是開始啃食奪取她的靈魂。
它的身軀,就好像一片劇毒粘稠深不見底的沼澤。
葦名玉心的劍可以刺穿世界萬物。
然而,盡管利劍可以斬金碎玉,猛獸可以稱霸山林草原,但若是陷入泥沼,便是拚命掙扎,又要如何再前進一寸?
葦名玉心便是落入泥沼之中的困獸,片刻之後恐怕便會墜入無盡的深淵。
然後迎來死亡。
好在,好在,葦名玉心還有同伴。
自打出生以來,生活的日月太短,沉睡的年歲太久,罪業之王盡管擁有強大的力量,但實際上並不算精於戰鬥。
這支隊伍中最強者毫無疑問是葦名玉心,但在白焰的增幅之下,也不過是區區傳奇巔峰而已,距離萬古影靈還有相當長遠的一段距離,和罪業之王的差距已經不是可以用言語形容的了。
或許可以說這支小隊出乎預料的強悍,但也可以說,這位罪惡王者的戰鬥技巧,著實令人無法恭維。
直到此刻,它都是在憑借近似本能的反應來進行戰鬥和反擊。
所以它完全沒有預料到,可能存在的,突如其來的偷襲。
承燁比任何人都更加清楚葦名玉心的強大。
如果沒有她,僅憑在場的三人甚至根本無法突破罪業之王身邊層層疊疊的護盾,更不消說傷到它的本體。
如果葦名玉心倒下,那麽這場戰鬥,已經可以宣告敗北。
深紫眼鎧中的黑洞強行閉合,流下一行血淚。
傲慢發動,試圖無視的卻是二者之間的距離,暴怒裂空炮被甚至要比金黃光柱本身還要粗大的銀白火焰包裹,轉瞬間擊中罪業之王的左臂。
在這一擊之後,承燁身上的銀白火焰全部消散,身上的盔甲緩緩解體,右眼再無法睜開,緩緩跪倒在地。
暴怒裂空炮沒有任何聲音,直到轟中罪業之王左臂之時,才暴出一道恐怖的巨響。
萬丈光芒綻放,罪業之王的左臂直接被轟成一團血霧,按在葦名玉心頭上的手掌跌落在地。
下一瞬,天勳如同拔河一般直接將葦名玉心自深不見底的泥沼之中拔出,葦名玉心臉色慘白,連連咳嗽不止,以至咳出血來。
同時,罪業之王呆呆看著自己跌落在地的手掌,發出一聲淒厲的狂嘯,渾身燃起漆黑的火焰,陷入徹底的瘋狂!
承燁默默坐到墨翠凝身邊,墨翠凝似乎已經恢復了一些精神,默默把頭靠在他的肩上。
管他呢,承燁想著,我已經做到了能做到的一切,至於生死……
他感受一下身邊少女溫軟的身軀,苦笑一聲。
就拜托給玉心和天勳你們兩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