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條飛瀑從萬仞峰頂上傾瀉而下，在岸石上激起千萬朵水花，陽光照耀下，幻作五彩繽紛的水珠。下方是一條奔騰的河流，在兩岸青山的裹挾下，猶如一條咆哮的長龍，氣勢雄渾的盤旋於巍峨青山之間。

　　距離瀑布不遠處的一處湍急水面上，有一塊凸起的岩石，上面趴著一個赤條條的人影。

　　這是一個二十歲許的年輕人，身材修長，相貌清秀，一頭烏黑茂密的頭髮配上白皙消瘦的臉龐，予人斯文乾淨印象，只是身板有些單薄，臉上顯出一種病容似的蒼白，此刻雙目緊閉，眉頭深鎖，仿佛經歷巨大痛苦。

　　忽然，對岸響起一聲歡呼:”快看，那就是從棺材裡掉出來的人！“

　　年輕人睫毛顫動，努力睜眼，但一陣虛弱襲來，重新陷入昏迷……

　　……

　　黃毛很得意。

　　他昨天在河裡發現一個人，今天又在岸邊撿到一個人。

　　而且兩個都是男人！

　　按黑山鎮規矩，抓到的陌生男人都要賣掉，作為第一個發現的，賣的錢他能分一半。

　　尤其這兩個男的年輕力壯，賣相出眾，一個相貌英俊、身材健壯，一個皮膚白嫩、氣質出眾，絕對能賣好個價錢。唯一美中不足那具棺材被水衝走了，雖已破爛不堪，但看模樣應也值不少錢。

　　想到明天就是趕集的日子，黃毛嘴角不由樂開了花，腳步也輕快起來，不知不覺就來到郭大夫家，還沒進門就喊道:“老郭，他們醒了嗎?”

　　一個六十多歲，身形瘦長，面容慈祥的老者從裡屋出來，表情古怪道:“醒是醒了，不過……”

　　黃毛擺了擺手，無所謂道:”醒了就行，有啥毛病什麽的，只要瞧不出來就沒事。“

　　郭大夫苦笑道:”瞧是瞧不出來，就怕問話。“

　　黃毛一愣:”為啥?“

　　郭大夫指了指腦袋:”他們這裡有病“，又補了一句，”兩個都有！“

　　……

　　門窗緊閉的柴房裡，三個人面對面而坐。

　　黃毛蹲在板凳上，兩個男子並排坐在他對面。

　　“我再說一遍，給我記住了，你是我在岸上撿到的，叫……岸遺，今年二十五……你是從棺材裡掉出來的，叫棺生，今年十八……你們兩個是兄弟，你是哥哥，他是弟弟……記住了嗎?“

　　郭大夫說他們腦子有病，沒想到病這麽重，黃毛耐著性子，說的口乾舌燥，對面兩人始終目光呆滯的望著他，無動於衷。

　　想到自己好不容易時來運轉，卻碰到這種情況，黃毛不由感歎天命造化，世事無常。

　　就算是傻子，也總有人要，只是不值錢，但如果傻到連名字都不會說，那就沒人要了。

　　沒人要，就賣不掉，賣不掉，他就分不到錢！

　　想到錢，黃毛又深深吸了口氣，調整了一下心情，揉了揉已經僵硬的臉，擠出一絲比苦還難看的笑容，柔聲道:“沒事兒，我們再來一遍……”

　　”你叫岸遺……”

　　“你叫棺生......”

　　“你是哥哥……“

　　”他是弟弟……”

　　……

　　不知過了多久，天色漸暗，郭大夫端著兩碗飯走進來，笑著問道:”怎麽樣了?“

　　黃毛捂著臉道:”一個比一個傻，我實在沒轍了，郭大夫你給想個法子吧。“

　　郭大夫矜持一笑，伸出五根手指。

　　黃毛噌的一聲站起來，怒道:”老郭你太狠了吧。“

　　郭大夫一臉無所謂道:”看他們這個樣子，

別說賣好價錢，有人肯買都是個問題，難不成你想養著他們?何況他們吃的穿的都還是我的呢。“　　按鎮裡規矩，賣不掉的男人，誰發現誰養著，還得看住，不能讓跑了。

　　黃毛露出掙扎的表情，糾結了半天才咬牙道:”四六開，我六你四，否則我就去找隔壁老王。“

　　郭大夫一拍手:”就這麽定了。“

　　只見他他將手裡的飯送到兩人面前，給他們聞了聞又縮回來，笑呵呵的說道:”好香的飯飯呦，誰會說自己的名字，我就給他吃飯飯，說不出的就要餓肚肚。“

　　那個年紀較輕，皮膚白嫩、氣質出眾的男子忽然開口道:”我叫棺生。“

　　黃毛大喜過望，隨即心生懊悔，心想這麽簡單的法子，我怎麽就想不到呢?

　　搶過一碗飯送到另一個面前，學著郭大夫的口氣道:”你叫什麽名字呀?說不出來可要餓肚肚哦。“

　　不料手上一空，那碗飯竟被搶了過去！

　　黃毛大怒，伸手欲奪，卻被那男子輕輕一推，整個人騰雲駕霧般飛了出去，幸虧地上都是柴草，否則明天趕集都去不成了。

　　“怎會這樣?”

　　黃毛嚇了一跳:“你沒給他下藥?”

　　按鎮裡規矩，外面帶回來的人，頭一件事就是給他們下藥，以免逃跑。這藥名叫十香散，中了十香散的人平時看起來無異，但只要一用力氣就會全身酥麻無力，連路都走不動。

　　郭大夫訕訕道:“下是下了，還下了雙份的量……只是這兩人體質有點特別，十香散對他們作用有限”，說著偷偷揉了揉自己胸口。

　　“那怎麽辦?”摸著摔疼的屁股，黃毛皺著眉問。

　　郭大夫安慰道:“問題不大，只要哄好就沒事兒。“

　　黃毛疑惑道:”怎麽哄?“

　　郭大夫微微一笑，卻不答話，反而給那男子又盛了一碗飯，一直等他吃完，才語氣和藹的問道:“吃飽了嗎?”

　　那男子摸摸肚子，用力點點頭。

　　郭大夫溫柔問道:“你叫什麽名字呀?”

　　那男子想了想，結結巴巴道:“安……一”

　　黃毛稍稍松了口氣。

　　但高興沒一會兒又重新陷入憂慮，任他想盡辦法，這兩人再也不肯開口說一個字。

　　”試試這個“，郭大夫仿佛早有所料，從懷裡掏出了兩根棒棒糖。

　　”實在不行，還有這個“，又拿出一塊二尺見方的木板。

　　黃毛接過看了一眼，不由眼睛一亮。

　　只見木板上寫著:”啞巴兄弟，文武雙全，性格溫順，貌端活好，哥哥安義，二十五歲，身體健壯，自幼習武，弟弟觀生，剛滿十八，皮膚白嫩、熟讀詩書……“

　　啞巴當然不會說話，而且啞巴比傻子值錢！

　　尤其兩人的名字被郭老頭這麽一改，安義，觀生，聽起來差不多，層次明顯拔高不少，再配上他們出眾的相貌，獨特的氣質……黃毛忽覺得給郭老頭那四成錢沒白花。

　　……

　　第二天一早，黑山鎮趕集隊伍就浩浩蕩蕩出發了。

　　黃毛趕著一輛驢車，跟在隊伍中間，車上除了兩件“人貨”，郭大夫也在。

　　”我說老郭啊，就算你不相信我黃有財的人品，這麽多鄉親，杜老大又親自帶隊，還怕我賴帳不成?“黃毛虎著臉道。

　　郭大夫笑道:”你忘了今天是什麽日子了?“

　　黃毛道:”什麽日子，不就是一年一次的趕集嗎?哎呀，我想起來了，今天還是老王出嫁的日子，唉，這兩天事情太多，給忙忘了。”

　　郭大夫笑罵道:“你忙個屁，還不是不放心這兩件’人貨‘，等到了香國趕緊賣掉，我帶你去參加老王的婚禮。”

　　黃毛驚喜道:“真的?”

　　郭大夫沒好氣道:“分了你的錢，你小子肯定心裡不甘，不帶你開開眼界，家裡那幾隻老母雞恐怕會遭殃，不過我把醜話說在前頭，內城的女人只能看，不能碰，否則可別怪我翻臉不認人。“

　　黃毛訕笑道:”我又不是第一次去，當然知道規矩，何況老王這事兒就擺在眼前，要不是他沒憋住，至於咱們黑山鎮要出這麽大的血本嗎?這麽多嫁妝，唉，鄉親們這大半年算白忙了。“

　　抬頭看了一眼隊伍中成群的豬羊、滿車的籮筐，黃毛難得心軟。琢磨著賣”人貨“的錢自己是否少分點，多留點給鎮裡?但想到被郭老頭訛去的四成，這個念頭隻曇花一現、轉瞬即逝。

　　陽光和煦、清風拂面的驢車上，兩件”人貨“好奇的東張西望。

　　那個叫安義的男子，目光呆滯的望著天空，好像在努力回憶什麽，忽然瞥見隊伍裡一個漢子腰間的佩刀，頓時如發現了心愛的玩具似的，再也不肯移開眼睛。另一個叫觀生的年輕人則四處打量，好像對什麽都感興趣，還不時低頭蹙眉，作出思考的樣子。

　　從行為舉止看，不明底細的人，此刻根本看不出他們是傻子。

　　黃毛忽然有些擔心，小聲嘀咕道:”老郭，你說這兩人是不是裝的?“

　　郭大夫抬頭看了一眼，淡淡道:”不管真的裝的，只要不惹事就行，反正明天就到香國了。“

　　黃毛點點頭，又偷偷觀察了一會兒，沒見異常，這才作罷。

　　等他目光移開，那個叫觀生的年輕人暗舒一口氣。

　　他的確在裝傻！

　　昨天被救上岸的時候，他身體極度虛弱，又陷於巨大震驚，腦子一片混亂，以至於被當成了傻子，直到此刻舒坐於驢車上，陽光照眼，微風輕拂，才逐漸清醒過來，開始整理思緒……

　　他記憶中最後一幕，是一個陽光明媚的下午……那天他興衝衝的買了一大束玫瑰，衝到她辦公室向她求婚……想不到她竟然答應了！正當他被巨大的幸福感淹沒的時候， 腹部傳來一陣刺痛……低頭一看，眼前這個他最愛的女子，手裡緊緊握著一把血淋淋的尖刀，刀身深深扎進他肚子，鮮血從傷口處汩汩而出，染紅了那隻他熟悉無比的纖纖玉手手……他先是震驚和困惑，繼而不甘和憤怒，想問她為什麽要這樣做?卻已無法張口……

　　怎麽回事?

　　我不是已經死了嗎?

　　這是哪裡?

　　為什麽我還活著?

　　是誰救了我嗎?

　　她呢?

　　她為什麽要殺我?

　　無數個念頭，紛繁踏至，混亂無辯！

　　深深吸了一口氣，感受清新無比的空氣，望著一塵不染的碧空，看著牲畜成群的隊伍，原始的運輸方式，還有這些古裝打扮的人……

　　忽然，他心頭一動，生出一個古怪的念頭。

　　難道……

　　再次深深吸氣，按耐住複雜而疑惑的心情，他開始“暗中”觀察起來……

　　這些人說話發音有些怪異，但勉強能聽懂。

　　從那個名叫黃有財的小混混和那個看似慈祥但心思縝密的郭姓老者兩人談話可以得知，他們都是黑山鎮人，要去一個叫香國的地方參加一年一次的集市，同時還去送親。至於他自己和身旁的男子，則是要被賣掉的”人貨“。

　　看了半天，卻沒看見那個要出嫁的女子，甚至趕集隊伍中無一個婦女，俱是膀大腰粗、滿臉凶相的大漢。

　　販賣人口，還習以為常，這黑山鎮到底是什麽地方?

　　他們這是去趕集，還是去打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