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勞心勞神的按摩結束以後,又過去了能有一會兒,現在天亮了也能有兩個時辰左右。
融不染的房間中,桌上擺放著殘留食物殘漬的鍋碗瓢盆,融不染將融無華準備的料理騰過來以後,三人便在這裡享用完了還算清淡的早餐。
這次融茉沒有像餓死鬼一樣,把飯桌搞得團團糟。為了防止她自己動手,又把身體和衣服弄髒,融無華一邊吃自己的,一邊兼起喂養她的責任。好在融茉也很乖,杓子遞到她嘴邊她就知道自己張口吃下去,只是今早並未如昨晚那樣,融茉沒有吃多少就把頭移開了,顯然是吃飽了的樣子。
這一切都被融不染看在眼裡,記在心裡。
融茉太神秘了,她的來源無跡可尋,那馬車上的兩人看上去也隻像是和這孩子萍水相逢,融不染甚至懷疑他們都沒有打開過那包裹,親眼見到融茉的樣貌。
那兩人之後也沒了行蹤,不過既然他們擁有著可以暢行晝荒的強大實力,想來也是用不到他去關心,而這畢竟才過去了不到一天,融不染也繃緊了神經到現在,他是在時刻準備著要面對各種可能發生的突來異變,但他捫心自問一下,也知道自己沒有什麽特別大的本事。
他對於這個世界的了解依舊是零散的,是被囚禁的,是鎖在籠子裡的。
所以外來的融茉無疑是最好的研究素材,好好養活她那自然是要得的,但在這同時,融不染恨不得準備一本書,用來專門記載融茉所有的變化,所有與常人相悖的地方。
而此時飯也吃飽了,屋內沉浸在一片祥和懶散的氛圍中。這還是穿越後的融不染,首次好好品味融無華的料理,有一說一,這手藝很難挑出毛病來。他坐在椅子上,面前的桌上則放著一個乾淨的嬰兒搖籃,其中的融茉在飯後就酣睡起來,而融無華也是躺在床上小憩著。
融不染把玩著手中的玄鑰,將那束花扔進河裡隨波遠去以後,他從丁雅家裡帶走的東西就只剩下兩件了。
彌裘,福澤之神......
“小染......”
“嗯?”
“我好像......好像站不起來了,全身一動起來就好痛,又痛又酸......”
融不染回頭看著她,點了點頭道:“這就對了,你今天就在床上好好躺一天吧。”
他一點也不奇怪,這本來就是他希望看見的,人體就是這樣,即使勞累過度也可以憑借毅力,榨出潛藏的力量硬撐著,但只要稍一刺激,這種煥發的狀態便會難以維持,正所謂張弛有度,刺激融不染已經給到了,而效果看起來比他想象的還要顯著,或者說,融無華可能比他想象的還要虛弱。
“啊?”融無華驚疑的想要坐起來,但她的身體卻仿佛得了一種不緊貼著床褥就會死掉的病,讓她怎麽也無法坐起身來。
融無華有些著急了:“這怎麽辦?”
“你今天有什麽安排嗎?”
融不染平靜的話語感染力十足,她不再試圖掙扎,而是看著屋頂想了想說道:“我打算去采一筐樹葉回來喂蠶,然後要去給白醫師送些藥,給那些幽潭香快消耗光的人家補一些,還要去教孩子們寫字,為農作物祈福......”
“對了,”她忽然憶起了什麽,繼續說道:“丁奎伯伯說希望我今天能和他一起去河邊,去向......”
“去向我們的神靈祈禱,祈禱丁雅伯伯能夠安息,能夠獲得救贖,能夠獲得永久的安寧。
” 融不染把玩玄鑰的動作停了下來,他神色凜然,驚疑不定地問道:“村長?他什麽時候對你說的?”
融無華並未察覺到融不染這邊的變化,她組織下語言,盡可能還原當時的場景道:“嗯,丁奎伯伯昨天來過祀觀,他看上去特別低落,特別悲傷,說他對不起丁雅伯伯。我問他為什麽要這麽說,他回答我,自從有一次出去狩獵,他的手臂斷了以後,他就知道,這一天遲早是會到來的。”
融無華和融不染一樣,極少有正面接觸過丁雅,所以她對丁雅的感覺,自然也不如對其他溫厚的村民那般親切,但她還是不免悲傷起來,小聲道:“丁奎伯伯說他有一種直覺,說丁雅伯伯死在了一個他看不見的地方,他救不了丁雅伯伯,以前他努力過了,而現在能做的......沉眠也好,往生也好,他只能夠為丁雅伯伯祈福。”
融無華昨天整日都待在祀觀裡,不知道村裡究竟發生了什麽。而村民們早就見慣了生離死別,在這危險的晝荒裡,即使在安全區內,有一個人忽然沒來由的消失也不足為奇。就像融不染當時離開一樣,如果不是被其他孩子看見了,如果不是因為他的身份特殊,其實很難讓所有的大人們為之出動,所以即使丁雅被人發現失蹤,即使有人因此搜尋,也不可能驚動到融氏祀觀這邊。
但前天男人們狩獵歸來時,還有見到丁雅的融無華,一時間也不是那麽好接受的,她聲音低沉,小心翼翼地問道:“丁雅伯伯他......真的死了嗎......”
融不染握緊了手中的玄鑰,輕聲回應道:“如果村長都這麽說了,那應該確實是真的了。”
他本以為當時的現場還有第三人在,現在看來是丁雅和丁奎這對義兄弟之間,那虛無縹緲卻又無比真實的聯系,在丁雅死後傳達到了不祥的感應。
人,真的可以這般心有靈犀嗎......
這是隻研究人體永遠無法得到的答案。
“這樣啊......”
“丁奎伯伯還有丁雅伯伯一定很遺憾吧......”聽完融不染的話以後,融無華闔上雙眼,似是在喃喃自語。
融不染忽然站起身,他面無表情,神色自若道:“我去吧,采樹葉,送藥,正好,在我昏迷的那段時間,還要好好感謝一下白醫師的照顧,送幽潭香,為農作物祈福,呃......教孩子們寫字這件事就先緩一緩,反正也沒多少人愛學。”
“你去?”融無華一怔,又想要努力坐起來。
融不染走了過來,俯下身單手按住了她靠床邊的肩膀,溫和安撫道:“別擔心,這些事情對我來說都是小意思,丁奎伯伯那邊我也會陪他去河邊的,我們的神靈說不定還很想我呢。”
他說完以後,將被子給融無華蓋好。
“別忘了沒事揉一揉我重點提起過的那幾個穴位,當然,等你能動了再說。”
融無華勉強動起胳膊,兩隻小手抓住了被子的上沿,知道自己是無法改變他的決定了。而且被子都蓋上來了,一瞬間睡意就席卷了全身,她打了個哈欠,眼皮都快要睜不開了,軟綿綿地說道:“那你......”
“快去快回......”
......
“前幾天,給白伯伯添麻煩了。”融不染露出純良的微笑,在門口將一些叫不上名字的草藥遞給了白醫師,這些草藥都比較珍貴,是融不染前些天昏迷的時候,白醫師拿過來做長期戰略準備的,既然他現在已經醒了,融無華自然是想著給人家送回來,畢竟村民們可能隨時都會受傷生病,留著這些草藥在祀觀裡,萬一耽擱到治療,無疑會成為這位善良少女心中的一道坎。
所以自覺靈魂沒那麽高尚的融不染,還是帶著這些草藥前來拜訪了。
雖然面子還是給到位了,但其實他是皮笑肉不笑的。
“不請我進去坐坐嗎?”
融不染心裡這樣想著,但看白醫師那副不溫不火,甚至可以說是冷冰冰的樣子,他還是沒有說出這種不合時宜的話。
白醫師彎下腰接過融不染遞來的草藥筐子,點頭道:“辛苦你了,你姐姐還好嗎?”
他說話還是那副如同棒讀的漠然模樣,雖然他這麽問了,可融不染並沒有聽出關心的意思,他也不介意,笑了笑回道:“她很好,謝謝白醫師的關心。”
從那滿是藥味的屋子裡出來以後,整個空氣都感覺煥然一新,在白醫師的家中,只是站在門口都覺得原道呼吸法的運轉慢了兩拍,融不染並沒有在白醫師的家中做客過,這個男人和丁雅性情相近,只是相比與丁雅來說,他因為時常上門診斷看病,所以和村民之間並沒有什麽隔閡。
融不染也懶得靠小孩子的身份耍賴,進入那可以稱為“藥房”的屋子裡一睹真容,不過這並不妨礙融不染在心中為他畫上一個問號。
現在他是幽潭香送完了,藥也帶到了,在他的計劃中剩下的三件事是可以放在一起做的。
就比如為農作物祈福——
收成的時節已經過去了, 和往年一樣,在村民精心呵護下存活結果的谷物,並不多。在安全區內,相比於谷物來說,有兩種果實更容易存活下來,不,理論上來說這甚至不能叫做果實。
一種是紅薯,一種是馬鈴薯(這薯一薯二的兩種果實,自然只是和前世長得一樣,為了簡潔明了才如此稱呼的農作物,只是不知為何,就連味道也很是雷同罷了)。
它們一個是植物的根,一個是植物的莖。
但縱使如此,作為巫女,融無華也在堅持不懈的為農作物祈福,希望來年村民們能因此收獲更多的果實,能夠在最艱難的日子裡飽腹,對於他們這種人而言,就是最大的幸福了。
融不染知道這件事靠祈福是解決不了的,羊毛出在羊身上,要想解決這個問題,那向誰祈福就該找誰處理才是。
而采葉子這個活也不是那麽簡單的,村莊周圍多是零落的枯樹,想要采集到新鮮的葉子,那就要去安全區內唯一一處樹木成群的小密林中,那裡有即使天氣寒冷也不凋謝的植物,只是所有從安全區外跑進來的弱小野獸,都會往那個密林跑。
世界是相對的,弱小也是相對的,在那個密林中可能會有類似於地球猛虎豺狼之類的野獸,它們相對於外界的怪物來說的確是弱小的,但相對於融不染,誰是弱勢群體還有待商榷。
融不染並沒有忘乎所以,在這種情況下應該做更為理性的選擇。
於是,在一個時辰以後,采了一籮筐不止樹葉的融不染,名正言順地帶著他可靠的夥伴丁奎,出現在了河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