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椅子上的融不染,手上那讓客廳變得明亮的虛化火焰消失不見,屋子中頓時被似要吃人的黑暗所籠罩。
而沒過多久,黑暗中就亮起一簇火光。這團光能照亮的地方實屬有限,顯得四周昏黃黯淡,像是有伺機而動的危險潛藏其中。
融不染將點燃的燭台放在桌子上。
雖然屋子裡面很冷,但既然沒有發現人,自然也沒有必要一直消耗築紋中的元氣。
晚上臨睡前,融不染見到了這一天裡都在神隱的泛婆婆,於是他詢問了村裡的情況。
村子裡並沒有異常。
白天時,他離開村子去河邊的過程就很不起眼,或許是因為丁雅同樣如此,再加上平日裡孤僻的性格與獨自居住的原因,導致一整天都沒有人發現丁雅的失蹤。
沒有急著離開的融不染,目光落在桌面的物品上,神色凝重。
這些屬於丁雅的遺物讓他感到前所未有的不安。
一本看上去被人精心保管卻又度過了許多年頭的筆記,封面深紅且堅硬。
這是幾十年前隨丁雅一同停泊在這裡的外界產物。
融不染第一時間如此想到。
而那隻羽毛筆的旁邊,則是一個裝著墨水的石筒,經過他的仔細辨認,發現那是丁雅用水加上碳灰調和而成的產物。
先不提那兩個木盒中裝了什麽,融不染沒有想到會在這裡,看到那一把完整度連一半都算不上的鑰匙,它看上去就像只有一個尾部頭顱。
那是一把玄鑰。
正因為融不染此時第四腦室中就裝著一把極其類似的鑰匙,所以他此刻對於“玄鑰”的氣息極為熟悉。
可這裡為什麽也會有一把玄鑰?
既然丁雅死了,那這把玄鑰與他的連結是否就會自動斷開呢?
融不染暫且沒有將元氣注入其中的打算,而是拿起了那本質感厚重的筆記。
在這個人們並沒有書寫文化的村子裡,融不染很好奇其中會記載著何種軼事。
翻開堅硬的封面,第一頁中晦澀的文字就讓融不染眼花繚亂的。
作為生在融氏祀觀的孩子,他固然懂幾個從古代傳承下來的文字,也是村民們普遍使用的語言——
俶真文。
而這本筆記用的文字,倒是和融不染之前看到的蒼藍國文字有些接近。
“這麽說來,丁雅的故鄉很可能與蒼藍國同屬一片區域,或是起源於同一地方,然後慢慢衍化出了兩種相仿又不盡然的文字。”
融不染思索了片刻,左手伸入背後垂直的長發中,抓出來了一隻比他手掌大了一圈的烏龜,它正用那豆點大小的雙眼不明所以地盯著他。
融不染也盯著它沉默了良久,忽然自嘲地哼笑出聲,搖了搖頭輕聲道:“我還以為自己真的有什麽想許的願望呢……”
他將緣龜也放在桌子上,然後一手持著那本筆記,並操控元氣盡可能地包裹住它,一手懸於緣龜的正上方,築紋浮現,一滴水珠般的元氣液體從他的指尖垂直落下。
眨眼間,一縷縷神輝般的漣漪如同水平面般蕩漾開來,在融不染的眼中穿透了牆壁,向著遠方延綿而去——
他再次進入到了這如同海洋表面般,被他命名為“緣界”的地方。
融不染查視起上次沒能留意的自身情況,他試著用手去抓起那根羽毛筆,然而手指剛碰到筆身表面,就陷入水面般穿了過去。
“……”
他本就做過預想,
對於這種結果並不會感覺出乎預料。 只不過在這種情況下,坐在椅子上的自己,不應該直接跌倒在地上嗎?
融不染品了一下後,就沒有沒有繼續了,再細品恐怕就要出事了。
不過他又很快聯想到了一個可能性。
融不染快速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然後回頭看了一眼——
他發現“自己”依舊坐在椅子上。
那是穿著寬松衣袍的融不染,端莊大方地坐著,手裡還握著一本筆記,一動不動。
是身體?
在一面鏡子都沒有的村子裡,無論是穿越前還是穿越後,融不染都是第一次這麽清晰地觀察自己的外貌。
那坐著的男孩留著一頭蓬松烏黑的長發,鬢角發梢卻修剪得自然筆直,整齊的劉海兒下如晴朗月色的臉蛋上,先讓人記住的,是眉梢底下那一雙如黑寶石般的眼眸,不過他整體的五官也都絲毫不差,雖稚氣未脫,但總像是存著冒險家般的英韻一樣。
他又低下頭看自己正站立著的身體,無論是衣服還是皮膚的顏色都很是虛幻,就像他手中仍然握著的那本筆記一樣。
這本未雨綢繆被他用元氣包裹住的筆記,還真的被他以這種玄妙的姿態帶了進來。
若是靈魂出體,現在也說不通了吧。
他不再多想,而是翻開了手中筆記,重新閱讀。
之所以會選擇進入緣界,就是因為上次在解讀來自蒼藍國的竹簡時,能自然而然對其語言融會貫通的感覺,讓融不染印象深刻。
所以他打算再一次借助那種神奇的力量,來解讀這本筆記上的內容。
在那柔軟而堅韌的黃白色紙張上,淡黑色的字跡在他眼中不再那麽光怪陸離,像是從一隻張牙舞爪的妖怪逐漸變成溫順乖巧的梅花鹿,可以從它的行為舉止中了解它的所欲所求。
而融不染這時才發現,那第一頁筆跡所記載的內容,卻赫然不是丁雅所留下的——
祝小雅十歲生日快樂!願小雅能永遠健健康康的,平平安安的長大!
無論是開心的事,還是不開心的事都寫在這裡吧!
即使有一天我們都不在了,只要在這裡細述你的喜怒哀樂,就一定能夠傳達給我們。
這樣,我們就會一直陪著你的。
——愛你的爸爸媽媽
融不染將筆記翻到下一頁。
從這裡開始,字跡就變得潦草了。
雖然說內容類似於日記,但因為並沒有明確的標出日期,所以看上去更像看心情留下的隨筆。
‘為什麽學校裡總是有壞學生在欺負人呢?
欺負人是不對的!
我走過去本想這樣大聲地呵斥他們,但他們看我的眼神實在是太凶了,我最終還是沒能說出口。
所以我想了個折中的辦法,向老師打小報告!
只是不知為何,在那之後壞學生依舊在欺負人。
後來我也就看習慣了,也就無所謂了,反正,無論是欺負人,還是被欺負的那個,都不是我。
神靈一定會懲罰他們的。’
……
……
‘為什麽大家都要上學呢,明明外界都已經這麽危險了,就不能和大人們一起外出打獵嗎?
每天都是學習學習,要不就是修煉築紋使血肉之力更加充沛,真是無聊死了!
我也好想去另一所學校去學習巫術啊。
可爸爸媽媽為什麽就是不肯呢?
他們說與其學習那種東西,不如好好鑽研原道呼吸法,等到哪一天真正達到道法自然的境界,翻山倒海也是信手拈來。
可大人們不是都說,原道呼吸法在安全區內只能用來輔助呼吸,想真正的見識到其中玄妙,就必須去外界才行。
聽說在外界不僅能夠修煉築紋和巫術,還能夠求道修仙,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但為什麽每次和爸爸媽媽提起,他們都不願意多說什麽呢?外界真的有那麽危險嗎?’
……
……
前面很多頁,基本都是丁雅小時候對於生活的一些抱怨與反思,可以確定下來,這個時候他們的部落尚未因災難而遷徙。
融不染並沒有因此而加快進度翻閱後續。
即使只是一個孩子的日記,也可以從這上面窺見頗多,另一個部落的社會制度與禮儀文化。
像兩個部落之間地理環境的不同,在其日記中也有所展現。
丁雅的故鄉,不能說是山清水秀,但至少在飲食方面,不像村子這樣終日只能以魚肉為食。
結合融不染之前的掌握的信息,可以有充分的理由推斷出來,庇護丁雅故鄉那一方的守護神,其所散發出的能量是很溫和的。
他們掌握著農耕技術的同時,也有支撐他們能夠豐收的土地。
這直接導致了其部落的人口數量,可以不用再受限於糧食,而將由其安全區的大小來衡量。
不像這裡,空有大片的土地,卻完全不能夠利用起來。
光是學校,在幼年丁雅的筆下就提到過兩所,雖然可以肯定不是前世那種義務教育型學校,丁雅也明確指出兩所學校,一所修煉築紋,一所學習巫術。
但若不是因為有得選擇,換做融不染去當部落的領導者,在沒有特殊原因的情況下,肯定是讓孩子兩手都要抓更實際些吧。
而且丁雅之所以沒能去巫術學校,其理由看上去也是父母不同意,而不是不能。
而具體有多少人,雖然丁雅的日記中並未準確表明,但畢竟除了以上兩篇比較連貫的記載以外,還有一些簡單的故事只是以三言兩語的方式呈現,但也能看出丁雅幼年生活要比村裡孩子們要豐富的多。
但這其中的旁枝末節所展現的細微之處來看,融不染有理由推測這是一個以萬人為單位的大部落。
他捏了捏鼻梁,歎息了一聲。
就是這樣的大部落,最後也難逃落得一個家破人亡,連守護的神靈都被唾棄的下場嗎……
融不染翻到了下一頁,在昏暗的燭光中,他本就略顯蒼白的臉孔逐漸失去了血色,嘴唇也不自禁抿了起來。
‘最近,我來到祀觀祈福的時候,總是看見那個小時候總跟我們一起玩的孩子愁眉苦臉的,他是祀觀裡巫師大人的孩子。
真好啊,他可以去巫術學校學習巫術。
長大以後也是要繼承祀觀,成為下一任巫師大人吧。
不像我,天天要鍛煉拳法腿法身法什麽的,累死個人不說,長大以後還只能當三角人!為什麽鍛煉過的部位肉會變多呢?
看他那樣子,我也忍不住悲傷起來。
於是,我在祈福結束以後,偷偷的找到他詢問原因。
你怎麽了?
我這樣問他。
他沒有看我,只是用雙手捂住眼睛,嘴唇不住地顫抖嚅動,似乎在說什麽。
我仔細辨認他的唇語,想知道他到底在說什麽。
死……
死,死……
是死字!
我看出來了,我為我的機智而自豪。
誰知他這個時候突然發出了聲音,然後說完就哭了起來,被巫師大人發現後迅速地帶走了。
但我還是聽清了他說了什麽。
他在說:我們的神靈……
我也終於明白了他究竟想說什麽,是什麽這麽難以開口。
他想說的是,
我們的神靈……
要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