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來伸出了手,一個小巧的物品包裹在青色的光芒中飛了過來。
他的身姿在風中看上去是那樣的和諧,而在男人身後的景象,就不是那麽好說的了。
“這就是......舟。”
融不染的話語一字一頓,就連他自己都察覺到了自己的聲音有些發抖。
他雙手接過了平穩飛來的物品,隨後看向掌心中多出來的一團青光,那青色的光芒逐漸消散,露出了其中如同令牌一般的東西。
“這就是踏上求道之路的通行證。”
顧來側著身子,似乎想讓融不染能看得更清楚點,那出現在眼前的龐然大物。
那是一座高聳的島嶼,還是一座堡壘般的城市?
不,都不是......
那緩緩遊蕩而來的是——
一艘船嗎.......
“我們通常也會叫它,船票。”
融不染微眯著眼睛,目光落在那籠罩在似夢似幻的霧氣中的影子。
它擁有這不能以常理度之的輪廓,即使離得還很遠,第一時間也無法橫向將它的長度納入眼中,然,沒有什麽船是會橫向前行的,這也就是說,那映入眼中的體量其實是它船頭的寬度才對。
這仿佛擁有擎天撼地的威能般的船,從遠處那片森林後面顯現出了它的蹤影。
待它逐漸靠近時,融不染感覺到了手中如溫玉般觸感的令牌,隱隱發燙。
融不染依舊注視著那被稱為“舟”的巨船。
早在一個月前,他就從丁雅的日記中得知了這一存在。
舟,是修士的聖地。
這是記載在那本如同修煉百科般的古書上的內容。
這艘船太高了,或許是因為它並非航行在水中,而是整個身子都暴露在外,才會給人這種高不可攀的感覺,當然,正常來說,換成任何一個高及可能有百米的東西來說,都會給尋常人這種感覺。
沒有汽笛嗡鳴的聲音,也沒有機械運轉的聲音,它在陸地上的航行靜寂無聲,也沒有人類生活其上的蹤跡,看上去不免有些冷清。
直到它行駛到數百米開外的時候,才忽然停了下來。
即使是這樣突兀地停下了那巍峨的身軀,也沒有在四周掀起任何波瀾。
顧來笑著道:“它不會停多久的,我該走了。”
融不染從震撼中回過神來,向著顧來點了點頭,握緊了手中小巧卻又沉重的令牌,他知道手裡的東西是何其的珍貴,輕聲言道:
“謝謝。”
“對了,”顧來搖了搖頭,似乎想起了什麽,又從衣兜裡掏出了一樣東西,“我還有一個東西要送給你。”
“......你是要去睡覺的對吧,那我想這東西也許能夠幫得上你的忙。”
顧來又托起一團青光,將他那拿出來的東西輕飄飄地送了出來,看到不遠處的融不染接住以後,他道:“這是我們風客國引以為傲的文明。”
融不染只是看了一眼手中朦朧的光芒,就將其收入了口袋中。
雖然並沒有什麽能夠回禮的,但他還是沒有拒絕顧來的好意。
融不染微微頷首,認真地道:“我有一天,會去那裡的。”
“哈哈哈......”顧來這個時候已經轉身朝著安全區外走去,讓融不染看不見他的面容,只有聲音繼續傳入耳中,“我相信你,真到了那一天,希望我朋友的兒子能夠好好招待你。”
當踏過了那條紅色邊界以後,
顧來的那身長袍上的流雲圖案,閃爍起了青色的淡光,他的衣擺無風自動,而雙腳也隨之與地面脫離。 他整個人頓時顯得仙風道骨,猶如脫離了俗世凡塵,漂浮在空中背手向著那艘巨船逐漸飛去。
“話說,”融不染抬頭看著他愈發抬高的背影,他仍在安全區內,但這時卻感覺到皮膚上,有種虛幻與真實孿生貼伏著的觸感,那仿佛是純淨與渾濁並存一體的元氣,因為顧來除了安全區以後,被他牽引到了自己的身周。
融不染思襯了兩秒,繼續高聲道:“你說的那個朋友,就是你自己吧。”
只見顧來遨遊在空中的身影微微晃動了一下,沒有回答融不染的問題,他的身體這個時候已經進入到了從巨船本體延綿而出的白霧當中,而在這層白霧的籠罩下,他的身影逐漸變成了一個黑點,最後消失不見,隻留下那巨船難以撼動的模糊影子。
很冷清,至少在融不染看來是這樣的。
沒有人出來迎接顧來的到來,但在顧來登船以後,那艘巨船開始動了。
它靜悄悄的,朝著來時的方向,在不知航在通往何處的路線上,以一種或許單調,或許複雜的方式開遠了,最終消失在了天際的盡頭。
當顧來推開門走進了一個幽暗的房間中時,他看見一個佝僂的身軀正坐在華貴的木椅上。
這是個相當開闊的房間,褐色的木質地板中央鋪著典雅的青色園地毯,而在靠牆的一側,則是一張舒適漂亮的大床,在床尾前面的不遠處,還有一個簡易的蒲團擺放在地面上,而在空氣中,還彌漫著一股淡淡的青草氣息。
任誰都知道,這個房間屬於大名鼎鼎的風來尊者,但沒有多少人能想象得到,這個房間中的事物會是如此簡單,只能用一句空蕩蕩的來形容。
而此時坐在木椅上的人,也正是第一個有幸參觀到這裡的外人。
這讓顧來不得不說了一句:
“屋子簡陋,讓前輩見笑了。”
他說完以後,臉上掛著不失風度的笑容問道:“既然前輩也有舟的通行證,那為何還要暗示晚輩將船票送給融不染呢?”
他的目光不無疑惑地落在了老者的身上,此人正是被他稱為七泛仙尊的業界前輩。
顧來說完以後,自己就轉念一想,自問自答道:“哦,原來前輩是觸犯規則強行上舟的嗎,難怪前輩進我房間的時候,我沒有得到任何反饋。”
“前輩的氣息還真是可怕啊,出了封印地以後,這種感覺尤為明顯了。”顧來渾身發冷般雙手合攏摩挲著,然後捧一踩一地說道,“感覺屠神什麽的,都要比站在前輩面前簡單許多呢。”
七泛雙眼微闔,有些沒精打采地回道:“你是靠吹屁吃飯的嗎?別搞這些有的沒的。”
泛婆婆的嘲諷顧來也沒往心裡去,他漫步走到了蒲團邊坐在其上,雙手拈著修煉訣,邊呼吸吐納邊說道:“晚輩可是發自內心這麽覺得的。無數人尋找了這麽多年的東西,現在也終於要問世了呢。”
“......”七泛沉默了半晌,歎息了一聲道,“也許吧,老朽的職責看來也就到此為止了。”
本來已經進入修煉狀態的顧來忽然睜開眼睛,有驚也有喜地說道:“晚輩還在奇怪前輩為何有些事情不親力親為,原來是這麽回事兒,那接下來呢?前輩是要離開這裡嗎?莫非是要回到祂的身邊?您是打算借用晚輩的房間嗎?晚輩這就幫您收拾一下行禮。”
“誒?沒有行李嗎?”
看著顧來左顧右盼四下尋找的樣子,老者搖了搖頭,她那雙細小的眼睛流露出深邃的光芒,像是回憶起了過去的一幕一幕,慈祥地低語道:“哪怕什麽都不能參與,我這個罪人也想再陪在這孩......兩個孩子身邊啊。”
顧來看著老人缺憾的樣子,也停下了自己的行為,他知道這位老者即使現在不離開,在那個村子能停留的時間也不會太長了,不由得有一種感同身受的落寞在心中升起。
而這時,七泛面色一冷,直勾勾地盯著他說道:“就算老朽什麽都不能做,也不代表老朽就默認你可以做多余的事情吧?”
融不染回到祀觀的時候,看見融無華正孤零零的在庭院中烤衣服。
她將新縫製的衣服和被套床單都吊在搭起來的石竿上,下面是要用木柴和石頭圍起來的火堆。
這些衣服都是絲製的,是有毒的。
融氏祀觀裡有專門的養蠶房,但這種蠶卻是適應環境異變過的,因為安全區內的小密林大多以毒性植物構成,所以這些蠶蟲寶寶在吃了有毒的葉子,所吐出來的繭絲多多少少也帶有毒性。
雖然融無華在縫織的過程中可以戴手套做,但這些衣物床用等,總歸是要和肌膚緊密接觸的,所以必須要經過高溫烘烤,才能有效的驅除一些有害物質。
她守候在火堆旁以防出什麽差錯,明亮的火焰映在柔水般的眼眸裡,使她的雙眼熠熠生輝的同時, 也明顯神遊到了天外,完全沒有注意到融不染已經無聲的從她背後走來。
在還有兩三米的地方,融不染停下了腳步,凝視著少女的背影。
老實說,每當看見這好像見過無數次的景象,都是他心境最為平和的時候,哪怕有再多焦慮急躁之類的不良情緒,也會不自覺地消散不見。
像養蠶織衣這種溫柔賢惠的事情,他並不是很做得來。
而自從融無華不再參與慶禊以後,她身體以及精神狀態也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恢復著,並且包攬下了更多的家務活,融不染他有時候都會猜想,那份仿佛用不完的能量是從何而來的。
雖然他還沒有停下藥物和按摩的調養,也一直在監督她以合適的作息生活,相信再過不久時間,這些外在的治療也都可以停下來了。
但是......
病嗎?
心裡默默咀嚼著這個詞語。
“我用什麽來交換呢?”
那個時候,少女的話語仿佛仍然余音繞梁。
一個人在什麽樣的情況下,在向另一個人詢問問題時,第一時間聯想到的,是用什麽來“交換”呢?
那想必,是在已經“交換”過的情況下,才會用上這個詞語吧?
那麽,倘若這個交換的對象是神靈的話......
代價呢?
融不染感覺大腦在顫抖,頭暈目眩。
他快步地向融無華走了過去,腳下發出的聲響,令少女回過神來。
融無華剛想回頭,腰肢就被人從身後緊緊地抱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