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融無華走進屋子裡的時候,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她的身上。
不過她還和平時的常態一樣,仿佛什麽事情也沒有發生過一般,於是除了融不染以外的四個人都選擇了緘口不言。
融不染站起身來,結果她手上的一條條乾燥的絲帛,並給四人分發下去。
“擦一擦身上的雪水。”融不染說道。
斷曦率先接過一條以後,笑道:“讚美女神。”
“請不要再這樣叫我了。”融無華只是輕聲地說了一句,並沒有表示更多的態度,旋即,她便在融不染的身邊席地而坐。
“你們在說什麽?”她問道。
妤粟看了眼古谷,古谷又看了眼通愁,不過通愁又一臉對周圍事情不甚關心的樣子,於是古谷只能選擇和妤粟彼此對視,麻煩總是接踵而至的,他們總不能老實說剛才其實一直在聊你吧。
不過也有人在好奇。
難道剛才那門外的影子不屬於你?
而一向不怎麽正經的斷曦這個時候正色道:“我們在自我介紹。”
“自我介紹?”
融無華展顏一笑,露出感興趣的神色,朝正要坐下的融不染看去:“什麽樣的自我介紹呢?”
“在我們這裡,一般能用到自我介紹的場合的確不太多呢,或者說基本是不可能會用到的。不過就像那些存在於傳說中的大部落什麽的,據說那裡的人們都有所謂的學堂什麽的吧,在那裡讀書學習的孩子們第一次見面時,難道不會需要得上自我介紹嗎?”
融不染邊說著邊坐了下來,相比於融無華那種端莊的正坐來說,他的坐姿就很隨意了,只聽他接著說道:“上完小學上中學,上完中學上大學,上無止境嘛~就算不再上學,據傳說那種大部落裡還有所謂的經濟體系,講究一個以錢易物,不再上學以後,還是要找工作的嘛,沒有工作就沒有錢財,沒有錢財就沒有飯吃,沒有衣服穿,不像我們,只要學得一手好的打獵本領,就算是衣食無憂了。”
“那個......學堂這種事情我懂,不過小學中學大學這些都是什麽東西?”古谷滿臉疑惑道。
“不要在意那些細節,”融不染瞥了他一眼,又補了一句道:“別打岔,等我說完再提問題也不遲。”
隨後,他接著說道:“活著都成了一個問題以後,自然是要找一個能讓自己體面點的工作,而以常情來說,一個大的綜合性商業組織憑什麽招募一個素不相識的陌生人,不就是看誰的自我介紹更適合這份工作對應的位置嗎?”
融不染語重心長地說道:“小學自我介紹一次,中學自我介紹一次,到了大學,不還得自我介紹一次?而等到了社會上,每一次換工作找工作,無論是口頭上的,還是紙面上的,也都得面臨一次次的自我介紹,乃至於傳說中的那些小說,漫畫,你不搞一個有意思的自我簡介,那對比起那些整的花裡胡哨的作品來說,自然是天生競爭力就弱一點的。”
“包括大集團的商業廣告也無一不是用極心思,就想著要在別人心裡一下子留下不可泯滅的印象,”他越說越嗨,眼中仿佛精光湧現,“就連傳說中的那些知識淵博的學者們,都會用鋼鐵造物將能代表自身文明的影像送往遙遠的宇宙當中,道上一句‘我是某某某人,你好,大家好,兄弟們吃了嗎’的自我介紹,可謂是不分種族不分距離的大事了。”
“所以說,如果不懂得怎麽自我介紹的話,
等到老了想寫一本自傳,都不是那麽容易的事。” 他們感覺融不染話音落下之後的那幾秒,應該是他們經歷過的最漫長的幾秒了,當確定下來融不染真的不是說累了想喝口水潤潤喉嚨繼續說以後,古谷才舉起手,有些木訥地說道:
“確實......不過什麽叫自傳呢?”
融不染瞥了他一眼,然後又合上眼睛,悠悠說道:“這裡不受理你的問題。”
“......為什麽?”古谷怒了,“你不是說你說完就可以問了嗎?”
“這裡隻受理與自我介紹相關的問題。”融不染半睜著眼。
“哈?你擱這打啞謎呢是吧?”
古谷頗為無語地歎了口氣,但他這個時候也明白過來了,看樣子融不染是不打算解釋他話中的那些新鮮詞匯了。
融無華思索了片刻,聲音溫柔的對幾人說道:“小染的意思總結來說,大概就是指一個好的自我介紹可以帶來一個好的人生吧?重點在於,自我介紹具體是要介紹哪些事情呢?”
她的話令眾人頻頻點頭,就連她自己都看向融不染。
而融不染也受理了她的問題:
“你是誰,你會幹什麽......”
斷曦這個時候向孩子們努了努嘴,自捧了一句道:“這不是和我說的一樣,他要詢問咱們擅長什麽嗎?”
融不染並沒有理他,而是繼續不急不慢地說道:“以及......”
“你想幹什麽。”
你想幹什麽?
斷曦在心裡默默咀嚼這句話所藏匿的真正意圖,不過他發散的思緒很快就被拉了回來。
只見融不染與融無華四目相對,征詢似地問道:“你先試試?”
“哦......好。”
融無華稍稍遲疑了片刻,卻還是很自然地應了下來。
隨後,這位儀表堂堂的少女便看向其他幾個人,一股莊嚴的氣勢在她身上油然而生,帶給其他人一種超有素養的感覺。
雖然她也對於那所謂的自我介紹是一竅不通,但回想起寒潮剛來臨的那一天,她就知道融不染對於這件事以及之後的發展是多麽重視,所以她必須盡力做好。
她露出動人的笑容,無可挑剔的淺笑。
“小女子不才,還望各位海涵。”
“我出生在融氏祀觀,曾學習並精於各種祭祀之道,會施展一些小型巫術,不過主要是農耕方面可以用得到的。我們這一族世世代代的主要職責,便是祭祀這片守護這片土地的神靈。”
融無華娓娓道來。
但因為這還是她第一次,也是融氏祀觀的繼承人第一次向外人講述這些事情,這是近些年來從來不曾有過的事情,所以對包括年齡最大的斷曦在內的幾個人來說,那都是前所未聞且格外新奇的。
大家都只會武學,為何你融氏祀觀的人會神奇的巫術?
是與生俱來,還是後天習得,亦或是他人給予?
雖然他們一直知道有神靈在庇護這片土地,可真正擁有資格親自接觸的,就只有融氏祀觀的祭司們。
所以相比於之前融不染提及的那些新鮮詞匯,其實都遠不及融無華現在將帶給他們的興奮感更足。
此刻就連一直沒精打采的通愁都屏住了呼吸,等待著融無華繼續解開那神秘世界的面紗。
“你們應該聽說過那段象征著祂身份的禱詞吧,”融無華很溫和,她此時已經在心中默念了一遍那段禱詞,“祂擁有掌管雷電的威能,而得到神靈厚愛的融氏氏族,都擁有使用雷法的天賦。”
她說完以後,伸出了纖纖玉手,並將手心展於眾人眼前,一簇簇竄動的藍白閃電映照在了所有人的眼中,那些彼此相撞相離的電流此時發出了劈裡啪啦的聲響。
融不染也皺了下眉頭,他捏住自己的一束發梢,隻覺得皮膚隱隱發麻,那位於少女手中的狂躁雷電仿佛蘊含著可怕的力量。
這,同樣是他第一次見她使用這種力量。
“在這種情況下,無論是與雷電相關的巫術還是武學,眷者的修行速度與釋放威力都會有所提升。”
“其實除了雷電以外,祂還擁有許多其他能力。”融無華合上手掌,那一團雷電如同一縷青煙般被掐滅不見:“最主要的,還是在於祂那種讓外界的凶獸不敢侵入的強大震懾力吧。”
她笑著說道:“所以我們才能像現在一樣,這麽安全的生活在這裡,我覺得一直像現在這樣,其實也沒什麽不好不是嗎?”
“對吧,小染?”
看著向自己眯了眯眼睛的融無華,融不染很平靜地開口道:
“你跑題了。”
“也是呢~”
融無華也沒什麽太大反應,很平常的接了一句後,便繼續對眾人說道:
“除此以外,我應該還擅長料理,縫織等事情,我可以將食材切得很工整,衣服上面也可以繡出來可愛的花朵,嗯......”
她沉吟了片刻,不敢太確定地說道:“還有就是,父親和母親曾經還誇過我字寫得很好看,不知道可不可以算作擅長的事情?”
“可以。”融不染道。
但這番對話卻絕非所有人都想聽到的內容。
是的,雖然說這理論上也算得上是自我介紹,但這前後忽然改變的話風,簡直就是大型魔幻主義遊戲跳票成了廢萌日常收菜遊戲一般,這才叫做跑題了吧?
當然,大家也只是在心裡想一想,自然不會有人當面說出這種不合時宜的話來。
“那......”融無華看上去還算高興,指了指自己,“父親曾經還說過我的記憶力很好,母親也說過我的呼吸很自然,這也都可以算是擅長的事情吧?”
融不染又點了點頭:“算是。”
......
記憶力好也就算了,呼吸很自然是什麽鬼?
古谷當即就再次舉起了手,像是爭著答題的小學生:“我!我!這裡也有一個呼吸很自然的帥哥!”
融不染斜睨了他一眼:“這裡不提供給帥哥飯吃。”
“你這是搞特殊!”
融不染沒有理古谷的抗議,接著對融無華說道:
“還有其他優點嗎?”
“呃......”抱著試一試的態度,融無華打趣道,“長得好看算是優點嗎?”
“廢話!”融不染想都不想地回道。
“噗——”
妤粟沒忍住笑出了聲來。
古谷嘴角僵硬地扯動出難看的笑容:“你果然是在搞特殊吧?”
身上未能完全擦拭的雪水令古谷既寒冷又發抖,覺得這個充滿惡意的世界已經不能好了。
融無華咯咯地笑了兩聲以後,也是再想不出其他值得稱道的地方了,可能也有再說下去,有些事情就不是那麽好開口的原因在,她搖了搖頭道:“我覺得沒有什麽其他的優點了。”
“這的確是一個合格的自我介紹,”融不染點了下頭,卻緊接著問道:
“那下一個問題,你想幹什麽呢?”
這個問題的答案不可謂不繁雜,換成任何一個智商正常,對生活充滿希望的人,答案恐怕都是五花八門的,哪怕有些說不出口,也會在心底回想起許許多多的初衷來。
唯獨融無華眼中的光芒,黯淡了幾分。
看來,是什麽也沒有想到。
但她還是很快開口道:“我希望能幫上忙。”
“哦......”
融不染沉聲道:
“對不起,你被開除了。 ”
融不染手肘立在桌子上,用掌心拄著下巴:“這裡沒有能提供給你的工作呢。”
......
見識到這個“面試官”有多麽嚴格之後,被點名成為下一個的通愁也是咽了口唾沫,不自覺握緊了雙手。
本來好端端一個無償幫忙,為什麽要整得這麽唬人呢?
雖然他也能理解融不染那種出一份力給一分錢的想法,可是何必呢?
村子的人口本來就不算多,大家抱團在這種近似終焉的世界裡取暖就已經很不容易了,所以才沒有你說的那種傳說中的經濟體系吧?不以團結為主的共存只會帶來無謂的死亡,所以連出去狩獵的成果也是按需分配的吧?
更何況我通愁還是從小和你玩到大的好朋友,對你融不染那是絕對信任的,以你融不染那個認真的性子來說,難道還會在什麽事兒上虧待自己不成,和你相處的過程中就能學到很多東西好不好。
短短一瞬間,通愁思緒萬千。
他越想越覺得在這奇怪的自我介紹開始之前,還是有些事情要整明白的。
正所謂萬物的存在都有其存在的必然性。
於是乎,通愁如此想到——
又或者說......
小不染想做的事情是真的非走這一步不可?
他到底想要做什麽呢?
再也按捺不住內心重重困惑的通愁終於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
“小不染,你到底想要做什麽?”
“誒?”
融不染輕咦一聲。
“我沒有說過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