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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君可下蒼龍窟》第27章 多變之秋
  空山新雨後,天氣晚來秋。只見那山影疊嶂,修篁森森,隱澗流泉穿岩過壁飛落危崖,水汽升騰間滿是草木的芳香。暮色漸濃,仰頭不見天幕,雲霧蒸融,時而徘徊崖頂,時而探入幽谷,數聲猿啼從幽僻處傳來,山色更添幾分暝晦。

  此時,恆雨還和高夜二人正坐在半山腰的一間茅屋外吃晚飯。那日船到夷陵州時已近午時,聽船家說,再往前就要過西陵峽了。峽中灘險水急,不是本地的船隻都不敢過峽。於是二人讓船家先回公安縣,棄舟登岸,沿江邊的棧道一路走到歸州。二人腳程快,天黑之前便趕到歸州縣城,宿過夜後,按盟主指點找到了歸州西南郊外的一處小山寨,借宿在一戶人家。上次盟主一行亦住在這家,主人家招待殷勤,這幾日天天有山珍野味。時下快要立秋了,山裡本就涼爽,又下了幾場雨,甚是舒爽宜人,若不是有任務在身,真想懶懶散散地久住一番。

  兩月前春霖山莊散出消息,老宗主將於七月初一坐鎮開山大會,公開會見各路英雄豪傑。這樣的盛事一年至多一次。每次臨近日子,武林人士便會聞風而來,山裡是熱鬧非凡,功夫好的可借此良機向老宗主討教武藝,不濟的也趁機來看看熱鬧,瞻仰一下宗師風采。可就在前不久,西海盟一眾前來,將莊主擄走,山莊上下人心不安,二莊主和大總管也奉命出門,於是這拜山大會一時裡不知能否如期舉行。

  恆雨還和高夜安頓下來之後,連日喬裝成山民在山莊附近行走打探,如今已將這山莊四周的地形房舍摸得一清二楚。從他們借宿的山寨沿小路穿過一道狹長的溪谷便能到達春霖山莊的側面。山莊背山臨湖,樓閣秀麗,為山中一處盛景,另有五座別院零散地分布於附近的山林,亦各具特色,或毗鄰幽洞深澗,或兀然矗立崖頂,構思奇巧,不難看出均出自能工巧匠之手。外人看來實有些不可思議。這春霖山莊既不租地也不經商,哪來如此巨大的財產?於是眾說紛紜,有人說,朱莊主出自世代富貴之家,家資萬貫幾輩子也用不完。有人說,那些在春霖山莊避官司避仇家的門客都是武林高手,得到莊主的庇護後都會給以不菲的財帛作為謝禮。還有的說,山莊表面遺世獨立,其實暗地裡也經營一些見不得人的生意。各種傳聞在荊楚武林之中流傳著,可誰也不知道到底哪個才是真相。

  就在昨日,二人傍晚無事,出來散步,在通向山莊的岔路口一塊大石上閑坐著商量下一步的對策,看見一隊人正慢悠悠地朝山莊的方向走。遠遠望去,只見走在前頭的一人白衣翩然,手持羽扇,身後緊跟著兩名手捧拂塵和香籠的青衣童子,一步之後是個背負長劍的青年,還帶著五六名家丁模樣的人。二人定睛一看,那不是紫霞居士陸長卿麽。

  說起這陸長卿,他是荊楚武林中的傳奇人物。此人出名甚早,如今也不過三十多歲,在荊門和隨州間的大洪山創立了三思院。陸長卿出身詩書之家,家境殷實,幼時鄉裡來了個遊方道人在陸家莊借宿,陸員外好客,殷勤招待。這道人見陸長卿天資聰慧,骨骼清奇,動了收徒之念,於是便在陸家莊附近的山上長住了下來,將一身好武藝傾囊相授。這一住就是六年。陸長卿文武兼修,不僅學了一身本領,還在鄉試中了舉人,漸漸聲名遠播。可他並不熱衷功名,生性喜愛閑雲野鶴,嘯蕩山林,父母去世之後,也不成家,竟變賣祖產,到大洪山裡找了一處風景秀麗的地方建了一座書院,

自號“紫霞居士”。開館教書之余,還收了兩個習武的徒弟。大徒弟就是日前在碼頭歇腳吃飯時聽說書先生說到的“京山大俠”賀大成,二徒弟叫伍通海,並不出名,便是那日跟隨龍紹的年輕人。  見陸長卿一眾朝這邊走來,恆雨還和高夜隱入林子。待一行人走過去,恆雨還小聲道:“他們一定是往春霖山莊去的。我們待會兒遠遠地跟著瞧一瞧。”高夜點頭道:“好。哎,剛才聽見後面跟著的稱他師父,莫非他就是‘京山大俠’?”

  二人又朝他們張望了一番,恆雨還道:“這師父和徒弟的模樣怎麽差那麽多呢。”只見這陸長卿,輕衫雲履,清俊儒雅,頭戴玄色素紗逍遙巾,腰系檀香木珠纏絲絛,步履悠閑,羽扇輕搖,風雅十足,而後面的賀大成,卻是寬額虎目,衣著簡陋,昂首闊步,和一般江湖好漢別無兩樣。若不是事先早有耳聞,誰也不會把這二人當作一家。

  且說紫霞居士一行果然一路朝春霖山莊去。行至門口,早有仆人出來接應,恭敬將一行人請入山莊。看著他們進去,高夜道:“我看這周圍的情況我們知道得差不多了,什麽時候進去探探?”恆雨還看看天色道:“你看快下雨了,等雨一停,我們晚上去。也不知四師兄被關在哪裡,我們先分頭從五個別院開始查吧。”約莫一盞茶的功夫,只見陸長卿等又從門裡出來,在仆人的引領下沿小路朝一座別院去了。高夜道:“看來他們也許要小住一陣,不知還有哪些人物在這裡做客。”

  次日晚間,二人待天色暗了便換上夜行衣,悄無聲息地摸到了春霖山莊。按昨日所說,分頭往各處別院,並約定三更後在湖邊的玉蟾院碰頭。

  皓月高懸,涼風習習,山中竹影婆娑,轉眼都快二更天了。恆雨還此時正滿心好奇,屏氣斂息地走在往後山凝碧館去的小路上。前面十來丈開外,有個人走在前頭。不是別人,正是紫霞居士陸長卿。凝碧館地處隱僻,這深更半夜的,陸長卿去那裡幹什麽!方才她在前山的流霞閣裡發現,陸長卿一行正下榻在那裡,徒弟隨從都睡著了,她剛想離開,卻發現陸長卿輕手輕腳地從房裡溜了出來,出側門一路往後山去,便跟了來。

  還未到凝碧館,遠遠便看見了牆頭上浮現的燈光。不久,只見小路盡頭的院牆邊開了扇小門,陸長卿側身而入。恆雨還急忙加快腳步,待到牆邊,仔細聽了聽,並無人聲,閃身躍入牆頭,隨即沒入陰影中。牆裡面是個小花園,花叢外的走廊裡,一名丫鬟提著盞燈,正引著陸長卿朝走廊另一端的亭子裡去。再一看,亭裡懸著數盞宮燈,石桌上香爐一鼎,瑤琴一張,一名高髻麗人正盈盈起身迎上前來。

  燈光很亮,那女子的形容恆雨還看得清楚。女子約莫二十多歲,杏臉桃腮,眉若煙柳,美目含情,行如風擺荷花。身著月白紗衣,水紅綾綃裙,頭上累絲金鳳釵,皓腕上一對羊脂玉鐲。端的是嫋嫋婷婷,人間殊色。

  恆雨還越發好奇,低身在花叢樹影裡摸向亭子,蹲在一塊怪石後,正好從石縫中能看見亭子裡的情形。這時,女子吩咐丫鬟退下。待丫鬟走遠,陸長卿竟然上前一把將那女子攬入懷中。恆雨還頓覺啞口無言,原來陸長卿竟是半夜偷跑出來會情人的。真是尷尬。可轉念一想,這女子若是春霖山莊的人,陸長卿的膽子也太大了吧。原來,江湖盛傳的世外君子還有如此行徑,且聽聽他們說什麽,於是凝神聽去。

  女子嬌聲歎道:“你一走三月,也無音信,教我有苦難言。”陸長卿道:“最近俗務纏身,可我一天也沒忘了你啊,小憐。”女子嗔道:“哼,你這次來,也不是專為了我吧。”陸長卿一手在她腰間輕揉,說道:“小憐,你怎麽還不明白,為了你天涯海角我也專程來。”女子輕笑著轉身從他懷裡脫了出去,道:“長卿,你別花言巧語地哄我,你這次來,還不是因為我夫君被擄,你趁機來出謀劃策,和老宗主拉關系。”

  聽到這裡,恆雨還著實驚訝,原來那竟是莊主的女人。

  陸長卿笑道:“我看,你巴不得你那夫君回不來。你說說,我這個策該怎麽出呀?你一句話,我唯命是從。”女子掩口笑道:“那我要你去殺人放火,你也去不成。”陸長卿伸手將她拉近,輕聲耳語了幾句。只見女子嬌嗔一聲,抬手朝他胸前打去,被陸長卿一把捉住,順勢將她拉回懷裡,俯身親了上去。

  恆雨還無語,低頭看向別處,過了好一會兒,抬頭見陸長卿抱起那女子往小樓裡去了,這才從石頭後面探出,四下一望,園子不大,除了那座小樓外,就只有正廳一座。那女子看上去不像會武之人,不知是莊主的妻還是妾。恆雨還無意再探,飛身過牆朝前山而去。

  在玉蟾院的牆下坐了半個時辰,高夜才從一旁的小路上跑了下來,近前吐了口氣道:“啊呀,這裡果然不太平。”

  恆雨還輕聲問道:“怎麽說?”

  “我先去了聽風館,那裡住著兩個外地來的掌門人,我都不認識,且都歇下了,我轉了一圈沒發現什麽異樣,便往山頂的石鼓軒去。那裡面居然還燈火通明的。我不敢貿然進去,便在四周摸索了許久,在後門院牆外找到了一處濃蔭,才悄悄潛了進去。”高夜一臉的興奮模樣,繼續道:“那裡面居然有不少看守,我好不容易才摸到亮燈的地方,偷偷往裡一瞧,嚇了我一跳。”

  “什麽啊?快說。”恆雨還也被他引得精神大振。

  “地上一個漢子,面色青紫,兩眼瞪得老大,眼珠子都要暴出來了。捂著頭在地上直打滾,看樣子痛苦得不得了,卻叫不出聲來。旁邊站著個道士,手裡捏著個瓷瓶,正仔細地觀察地上的漢子。然後旁邊坐著一個獨龍眼,好像在看戲一樣,還在喝茶。我聽見道士說,‘再等等,還未發作完呢。’我就繼續看著。不一會兒,那漢子似乎精疲力盡了,也沒了神志,只是躺在地上抽搐。這時候,那個道士從瓶子裡面倒出幾粒小藥丸,掰開那漢子的嘴送了下去。過了一會兒,只見那漢子不抽了,也不知死活。那道士便喚了兩個看守,說把漢子抬回去。聽他這麽說,我就知道人沒死,便遠遠跟在看守後面,見他們將漢子抬進一個上了大鐵索的小門。我實在好奇,便等在門外,終於等到一個沒人的空檔才從牆上翻進去。進去了才知道,那裡面竟是個牢房。我轉了一圈,發現關著的都是半死不活的人,看來那個道士一直在用活人試毒藥!”

  恆雨還道:“什麽江湖敗類這麽惡毒,你後來有沒有再去前面看看?”

  高夜道:“那是當然的。我看過牢房之後又折回了正廳。道士和獨龍眼還在喝酒吃菜呢。我就聽獨龍眼說,最近因為西海盟來了,他和手下行動恐怕有些不方便,暫時不能幫道士再去弄人來。聽道士的意思,一個練武的人按功力深淺能用五到十次,說暫時還夠用。”

  恆雨還疑惑道:“獨龍眼為什麽忌諱西海盟?難道以前和我們有過節?”

  “或許吧,這個可能只有盟主和祁先生知道。”高夜點頭,繼續道:“對了,那道士姓萬,回頭可以打聽一下,江湖上可否有這號人。萬道士稱獨龍眼為狄令主,不知是春霖山莊的令主還是別處來此避禍的門客。我又聽了一會兒,見時辰快到了就出來了。其它也沒什麽,就是獨龍眼說,這幾天他在山莊裡面有重要的事。阿姐,你說,會不會和四師兄有什麽關系?他們不會把四師兄拿來試毒藥吧!”

  恆雨還想了想,道:“大概不會。他們莊主在我們手裡,哪裡敢亂來。這麽著,我們現在就把玉蟾院查一遍。如果沒什麽就回去,好好休息,明晚再去春霖山莊。怕就怕老宗主住在裡面,萬一撞上的話千萬不能硬上。”

  商量妥當,二人即刻行事。玉蟾院裡面並無異常,也是住著幾個遠到的客人。二人回去之後,翌日一天都在屋裡養精蓄銳,傍晚時分,仔細打點好裝備,乘著暮色又向春霖山莊來。

  山莊正門一直有人把守,恆雨還和高夜埋伏在正門對岸的湖邊,正商量著從哪裡進去,忽見一駝背瘸腿的老翁從山莊側牆邊走過,而另一邊的山道上又下來一人,卻是高夜昨日見到的獨龍眼。這獨龍眼瘦瘦高高,四五十歲模樣,腳步穩健輕快。高夜道:“就是他。哎,他怎麽不進去啊?”只見獨龍眼竟徑直走向老翁,恭敬地作了個揖,同他說了幾句,才又回過頭來從正門進了山莊。恆雨還道:“這老翁又駝又瘸,難道還是什麽人物不成?不如,我們偷偷跟在他後面設法進去。”高夜點頭讚同。

  天色將暗,二人從湖邊包抄過去,潛在林子裡,看著老翁繞過側牆,從一扇小門進去了,門外並無看守。二人心中高興,輕身攀上牆頭朝裡探望,下面好像是柴房,只見老翁正從柴房邊的小灶間裡提出個食盒,晃悠悠地往莊子裡去了。二人對視一眼,立刻翻牆進去,貓在屋簷上緊緊地跟上。

  老翁走得很慢,穿過兩進房舍,來到一個四方小院。院子四周都有看守,一個看似領頭的見老翁來了,便開了正屋的門讓他進去。高夜對恆雨還耳語道:“會不會是四師兄關在裡面?”恆雨還正想著如何下去,點了點頭,也沒說話,過了一會兒才小聲道:“你看正屋後面的防守最少,我們現在下去,把那兩人一起放倒,千萬別弄出聲啊。”高夜點頭。恆雨還又觀望了片刻,道:“下去。”

  這時兩名看守正在屋後廊下來回踱步,突然,屋簷上翻下兩條黑影,快如閃電,眨眼間,二人皆被悶聲放倒。把窗紙戳了兩個小洞,二人朝裡望去。心中大喜。屋裡囚禁著的人竟然正是他們的四師兄楊錚。

  楊錚看上去沒受任何苦,穿著簇新的衣服,房裡裝飾得舒適雅致,若不是門外有看守,倒像在做客。可令人不解的是,這樣的幾個看守,門窗還都沒上鎖,以楊錚的身手,要想進出那簡直是易如反掌,為何他還一臉無奈地坐在那裡?正在二人相顧無解的時候,老翁一句話當頭霹靂。

  “少主人,請用飯吧。菜放久了就不好吃了。”老頭打開食盒,將幾盤精致的葷素菜肴一一擺上桌。

  高夜張大了嘴,朝恆雨還看去。恆雨還向他擺擺手,示意繼續仔細聽。

  楊錚歎了口氣,微微搖頭道:“別這麽叫我,我不是你們主人。”老翁道:“少主人,習慣了就好。能再侍奉楊家的後人,老仆這麽多年受的委屈也值了。”楊錚坐立不安,又歎道:“王老伯,你不用再勸我了,我是生是死都是西海盟的人。”老翁道:“少主別這麽說。唉,你又怎麽知道,那西海盟主是個怎樣的人。先吃飯吧。”

  楊錚端坐不語。這時只見門開了,那獨龍眼走進來,對楊錚拱手道:“少主人,打擾了。”楊錚向他點頭致禮道:“狄令主,有什麽事嗎?”獨龍眼道:“就是來看望一下少主,在這裡還住得慣嗎?”楊錚道:“不勞費心,我一個囚徒,說什麽習慣不習慣的。”

  獨龍眼見他面色冷淡,不由得有些躁惱,道:“我和王伯千辛萬苦,九死一生,好不容易找到你,你為何老是這麽愁眉苦臉,冷眼冷語的。”楊錚看了他一眼道:“狄令主,從前的事我不清楚。可現在我就是西海盟的人。你們到底想怎樣?”獨龍眼沒老翁的好耐性,來回走了幾圈,轉身對楊錚道:“少主人,說句不好聽的。你的祖父,你的父親,還有北冥城上下百來號人,都死在恆靖昭的手裡,你現在卻認賊作父,天理何在,良心何在啊!”

  楊錚冷冷道:“我為什麽要聽信你們的一面之詞?”

  “你!”獨龍眼用手指著他,可憋了半天卻也沒說什麽,在一旁兀地坐下,鐵著臉生氣。老翁在一邊打圓場道:“唉,狄令主,這突然來的事情,少主人一時裡還轉還不過來,過些時日,他自己會想通的。”

  高夜又朝恆雨還看了看,卻見她蹙著眉頭,若有所思。高夜伸手輕輕捅了她一下,恆雨還轉過臉,低聲說了句:“走。”

  回住處的路上,恆雨還一語不發,高夜不知她到底在想什麽,隻好跟在後面,自顧琢磨著方才看到的情形。回到宿處,恆雨還忽然道:“小高,我今天晚上給父親寫一封信,你明天一早就送去,告訴他,一定要如實回信。快去快回。”

  高夜道:“阿姐,你是不是知道關於北冥城的事?”其實高夜也隱約聽說過一些當年盟主剿滅北冥城的往事,可個中細節卻從沒人說起,大約忌諱什麽。恆雨還道:“知道一點。可四師兄和他們的關系,我一定要向父親問個清楚。我明天晚上去找四師兄談談。”高夜驚道:“這恐怕太危險。我們今天打暈了兩個人,明日他們一定加倍防守,你怎麽進去?”恆雨還道:“我去試試。你放心,我有分寸,不會出事的。”

  當夜寫完信後,恆雨還久久不能入眠,北冥城的往事她知道得興許比別人都多。父親早年是北冥城風,雷,水,火四大令主之中的雷令主,城主的得意弟子。後來,城主年老,四大令主便開始了你死我活的權利之爭。當時,城主有個獨子,可武功智慧都不及四大令主,在這場爭鬥中被當作可憐的棋子。父親見北冥城人心渙散,日益衰落,於是投靠了當時聲勢奪人的西海盟。在一系列的變故之後終於接掌西海盟大權,可他並未忘記身後那久經波折元氣大傷的北冥城。父親曾經和她說起過當年將北冥城殘部一舉殲滅的那場大戰,西海盟的老部下對那場大戰都是忌諱提起的,因為師出無名,且極為慘烈。

  當年,父親把楊錚帶走作為貼身隨從,她和師兄們都不解其中緣由。他的武功不如上頭三位師兄,人更是沉默木納,哪點博得了盟主的青睞。現在想想,也許因為他是父親的故人之子吧。父親曾和她說過,他與北冥城的少主從小一起長大,關系很不錯。可在那場大戰中,少主死於混戰,父親對此一直很內疚。可他又不止一次對她說,江湖人心險惡,斬草定要除根。若楊錚真的是北冥城少主的遺孤,那父親不知還隱瞞了多少真相。如此想來,實讓人心寒。

  第二天,不出所料,春霖山莊果然采取了對策,看守倒是沒有增加,可楊錚被轉移到了別處。山莊裡的道路比想象中更複雜,若不是恆雨還盯牢了那駝背老翁,根本不可能找到那個隱藏在假山秘道裡的屋子。她使出了十二分的本領,總算是有驚無險地見到了楊錚。

  楊錚看到她時,似乎並不很驚訝。不過他這人就是這樣,無論遇上什麽出乎意料的事,總是一副淡然,有時候她真的懷疑這人是不是毫無感情。得知她的來意,楊錚承認道:“不瞞大小姐,我的確記得我母親說,父親名叫楊玄。和她分別之前,她還把她自己的名字同我父親的名字一道刺在我的背上。”

  “你的母親?”恆雨還不解。當年去玄都時,除她之外所有的人都是孤兒,他哪來的母親。

  楊錚道:“大小姐恐怕不知道,我母親從前是夫人廚房裡的雜役,直到去玄都之前我都和她住。到玄都幾年之後,我才知道,她已經去世了。離開她時我四歲,現在已經記不得她長什麽樣了。”他語調平靜,好像再說別人的故事一般,“你說一個雜役怎麽可能是北冥城的少主夫人?可那王老伯和狄令主知道我背上的名字之後便完全肯定我就是他們的少主人。想來他們也不會搞錯吧。”

  恆雨還問道:“他們怎麽知道你背上的字?”

  楊錚道:“我問了王老伯幾次,他終於告訴我說,是那個叛黨張天儀不知怎的偶爾從下人那裡打聽到的,到中原之後偶遇狄令主他們,便計劃著要找我。這次就是他們事先請求老宗主,求他親自出手擒我。”

  “那你,打算如何?”恆雨還猜不出他心裡怎麽想,試探著問道。

  “大小姐,請你轉告盟主,盟主對我恩重如山,我的心意他明白。不過,這裡的事,我……”他猶豫了一下,道:“畢竟有關我自己的身世,我也想弄清楚。”

  恆雨還點點頭,道:“師兄,你的為人我了解。如今,春霖山莊已派出使者去荊州,想必正和盟主商討交換人質。你在這裡自己保重。”她停頓了一下,又道:“哦,對了,二小姐托我問你好。”說這話時她心裡有些忐忑,妹妹的心思雖然不好明說,可稍稍提一下未必不可,反正他多半也感覺不出來。

  楊錚道:“大小姐,快走吧。這裡實在不安全,老宗主這些日子都在莊上。”

  恆雨還亦知道不可久留,二人匆匆別過,她潛出秘道,意欲從原路返回,可畢竟不熟地形,走著走著似乎就不認識在哪裡了。正有些緊張時,忽然身後有人喊道:“有人夜闖山莊!”

  霎時間,周圍響起腳步聲,有人提著火把從四面圍了過來。恆雨還站在屋簷上,情急間,隻好提起所有的力氣,施展輕功向前方飛奔,一心想著,只要出了這牆就好了。不一會兒,趁著轉彎朝後一瞥,後面有好幾個人也躍上屋簷追來,不過都不是她的對手,已經被遠遠甩在後面。

  眼前就是外牆了,恆雨還心中一塊石頭落地,剛剛越過牆頭,想松口氣,隻感到身後一陣風刮來,一條灰色人影如鬼魅般出現在她身側,一掌向她劈來。她心中一緊,疾閃躲過,余光看見,來者是個虯須老人。心下暗叫不妙,急忙提起一口真氣,且戰且走。老人掌風緊逼,她集中神志努力應付著,老人一時裡奈何她不得,看到一個空隙,即刻虛晃一招,拔腳就跑。這老人來勢洶洶,功力驚人,不是老宗主還能是誰!

  她向著溪谷飛奔,雖然並不知自己究竟能不能夠和老宗主抗衡,可如今孤身一人在別人的地盤,不是逞強的時候,決不能出亂子。那老人並不想放過她,在後面緊追不舍,可似乎輕功並不如她。這時恆雨還忽然鬼迷心竅般念頭一閃:不如賭一把。

  她放慢了腳步,回頭立定。老人沒料到她竟突然變卦,收住腳步,走上前來朝她道:“姑娘,好功夫。報上名來!”

  恆雨還這才看清楚老人樣貌。他須發花白,身材甚是挺拔,細看其實並不老,眉目硬朗,一臉虯須,可令她相當吃驚的是,他是個瘸子!每走一步,左肩都向下沉一沉,難怪輕功不如她。這時她有些後悔,方才若是一心脫身,現在已安全逃走了。於是隻得打起精神,昂首道:“西海盟,恆雨還。”

  老宗主道:“請問姑娘,深夜到我山莊有何貴乾?”恆雨還道:“看看我們的人怎樣了。既然你們把他照料得很好,那我無話可說,現就回去,不來打擾老人家了。”老宗主笑笑,道:“那姑娘為何停下來,既然有意和老夫切磋,那請吧。”

  恆雨還見自己的一點小心思被他看穿了,說不出反駁的話,隻好道:“請指教。”語罷雙手握拳,毫不吝嗇地將看家功夫招呼了上去。

  夜深林暗,交手困難,有些時候只能靠耳朵來辨別對手的動向。恆雨還心弦緊繃,每出一招都十分小心。那老宗主的身手渾如天然,沒有一絲的破綻,令她既欽佩又緊張。手上沒有兵器,她的實力減了幾分,雖說一時半會兒不會落敗,但也岌岌可危,險象環生。她心知此舉實在失算,可騎虎難下,只能見機脫身了。

  突然,老宗主步法變換,一掌拍來,幾乎要打中她一處大穴。她猛吸一口氣,折身避過,趁一手著地時抓了一把竹葉,旋腰站穩後,即內勁疾發,將竹葉打向老宗主的面門,緊接著一掌隨後而到。眼看就要得手,誰知那老宗主竟不躲閃,硬生生用一掌擋開利如小刀的竹葉,破了她的前招,緊接一招欲擒她手腕。千鈞一發,她收住了攻勢,強行後退,但還是被老宗主一把抓破了袖子,隻覺得手臂上一陣火辣辣的感覺。腦海中電光火石念頭一閃,快跑。

  幸好方才站住了,恆雨還不敢猶豫一刻,立即飛身脫逃,頭也不回地向溪谷的方向奔去,這次一點不敢留有余地,直到跑得力盡時,才回頭看了一眼。老宗主並未追上來。心裡一松,頓覺疲倦,慢慢走回宿處,點燈一看,手臂上赫然兩道指印。

  之後兩三日,連日陰雨,她一直未出門,春霖山莊也沒什麽動靜,不知高夜何時回來。

  卻說高夜離開歸州,仍舊到夷陵坐船。船行下水,當晚便回到了公安縣。及見盟主,將恆雨還的信送上,並說了她的囑咐。盟主讀信之後,臉色驟變,隻道容他慢慢回復,讓高夜休息兩天,回去時另有任務,並囑咐不得把楊錚的事張揚出去。

  剛回復過盟主,便有下人來請,說祁先生讓他一起去吃晚飯。高夜欣然前往,只見祁慕田的傷已經痊愈了,氣色不錯。飯間,祁慕田問起他二人在歸州所見所聞。高夜不隱瞞,一五一十地向祁慕田詳細訴說。祁慕田聽得眉頭緊鎖,也沒說什麽,隻道:“凡事都有因果,靜觀其變吧。”

  高夜問道:“對了,那二莊主龍紹是不是來過了?”

  祁慕田道:“你們猜得對,他們這次來,就是和我們談交換人質的事。他前天剛走,已經和盟主談妥,三天后我們派人護送朱莊主至歸州,到時有他們的人送楊錚去和我們交換。你猜這年輕人是什麽身份?”

  高夜搖搖頭。祁慕田道:“他是老宗主的二弟子。”笑了笑,又說:“這不算稀奇,你知道他和我們說什麽嗎?他竟然和我們明說了,莊主就是宗室出生,所以這事最好盡快了結,免得節外生枝。”

  高夜道:“聽說宗室的人多了,未必個個都有分量。”

  祁慕田搖頭道:“聽他的口氣,這個宗室子弟身份不低。這事的確有些燙手,所以能平安交換那是最好了。可如今,楊錚有了這重身份,希望別出岔子。”

  高夜道:“師姐在繼續打探著呢,我過兩天再去就能知道那邊有什麽變化。”忽然想起什麽,又問道:“怎麽不見杜羽和石磊他們?”

  祁慕田道:“你和小雨離開沒多久,盟主就派他二人暗中去查訪張天儀的下落,就地格殺。不知找到沒有,這麽些天了也沒音信。哦,對了,我明日要去荊州府。日前得到消息,丘胤明到了荊州府,昨天我已讓人帶信去,說明日去看看他,你可願和我同去?”高夜想了想道:“好。我這兩天無事可做,就陪先生走一趟吧。”

  六月廿五,雨聲淅瀝。清晨,天剛蒙蒙亮,荊州府南門口已有不少趕著貨車,挑著扁擔的生意人等待開門入城。雨勢漸大,低窪的地方都積滿了水,城門底下又無處躲雨,等得不耐煩的人紛紛開始抱怨起來。就在人群中,有個瘦小的小姑娘正縮頭縮腦地四下張望,瞅見身邊一個賣水果的正看向別處,飛快地伸出手撈了一個梨,藏進衣服,三蹦兩跳地回到兩名挑擔子的漢子身邊。其中一個漢子見了,板起臉低聲訓斥道:“跟你說了多少回,不許偷東西。”小姑娘撇撇嘴道:“爹,你就是太老實,所以混不到飯吃。”說罷將梨子拿出來啃了一大口。那漢子雖生氣,可也沒辦法,搖頭歎了一聲,不再言語。一邊另一個漢子道:“大哥,算了,小孩子口沒遮攔。哎,你說,丘大人能不能替咱找份差事?”

  這三人正是陳百生父女和喬三。前些日子逃出武昌府,三人便回轉往飛虎寨一探究竟。結果令人喪氣,山寨眾人皆已作鳥獸散,連同財物也瓜分得乾乾淨淨。武昌府及下轄各州縣都貼出了緝捕文書,無奈之下,三人隻得喬裝改扮逃離武昌府。身上沒有盤纏,這些天都只能靠賣些柴火或山貨勉強充饑,斷不是長久之計。經歷了這場變故,陳百生有些心灰意冷,本以為和志同道合的兄弟一起劫富濟貧,雖不求博得美名,可至少問心無愧。誰知一朝患難,方見人心。如今已不再有佔山為王的念頭,隻想找個能養家糊口的差事安頓下來。記得丘胤明在分別時說,如果實在有困難就去荊州府找他,和喬三一合計,眼前別無他法,只能往荊州府來。

  等了好一會兒,城門終於開了,一夥人急匆匆地向裡湧。剛剛換崗的兵丁還睡眼惺忪,也懶得盤查,略微看幾眼就讓他們都過去了。三人進了城,一時裡有些摸不著頭腦,且不說丘胤明到底住在哪裡,就他們三人這副模樣,也不可能堂而皇之地去見巡撫大人。依陳百生的意思,時候尚早,先把貨物賣掉再去打聽也不遲。於是三人在一個熱鬧的十字街口,向一家藥鋪借了個屋簷,將貨物卸下鋪開叫賣。下雨天街上的行人不多,直到將近午時,方才將兩擔山貨賣得差不多。陳百生和喬三二人仔細將銅錢清點完,扭頭一看,陳小玉不知哪裡去了。

  正焦急間,忽聽街角傳來吵嚷聲,仔細一聽,正有小玉的聲音,陳百生急忙讓喬三看著行李,自己拔腿就向聲音傳來的地方跑去。轉過街角,果然看見好些老百姓圍在那裡,陳小玉正被一個店家模樣的中年人揪住不放。陳百生撥開人群,徑直上前一把抓住那中年人,喝道:“你幹什麽!”

  那中年人被他抓得生痛,叫道:“你這人好不講理!放開我。這小丫頭偷東西!”

  陳百生聽聞,回頭一瞅女兒,見她正沒好氣地在做鬼臉,心中明白了幾分,松手對那中年人道:“你憑什麽說她偷東西?”

  中年人揉著手臂道:“她剛才在我鋪子裡偷了個雞腿,門口的人都看見了。”

  陳小玉毫無懼色,朝周圍的老百姓看了看,攤攤手,問道:“哪裡有雞腿?你們誰看見啦?”

  中年人被她問得答不上話來,指著她罵道:“死瓜娃子,吃了還嘴硬!”扭頭對陳百生道:“你是她家大人?給錢!”說罷扯著他的袖子不放手。

  陳百生心裡不是滋味,可面上不甘示弱,拍開中年人的手,道:“有話好好說。罵什麽人!”

  正在這當頭,人群稍動,上前來一名老者,一臉和氣道:“這點小事,犯不著過不去。”一把將幾個銅錢塞進那中年人手裡道:“掌櫃的,請回吧。”回頭對陳百生道:“陳大俠,久仰。”

  陳百生愣了一下,這老人從未見過呀。再一看,老人後面跟上來一個青年,卻是那日和丘胤明一同救他們出牢的高夜,即刻作禮道:“高公子,久違了。請問這位先生是……”高夜道:“這位是祁先生。陳大俠,我們還是先換個地方說話吧。”

  時下正午,幾人找了家飯館落座。原來方才祁慕田和高夜剛進城裡,高夜認出陳百生,祁慕田即刻上前解圍。飯間,陳百生向祁慕田說起如何認得丘胤明和高夜,以及如何從武昌來到荊州的前因後果,說完搖頭道:“鄙人教女無方,讓先生見笑了,實在慚愧。”祁慕田笑道:“無妨。我和小高正要去看丘大人,你們就一同前去吧。”

  午後,一行人來到城北的官驛。原來丘胤明半月前已到荊州,便住在這裡。祁慕田遞上拜帖,管事的知道巡撫大人有客來訪,將諸人恭敬請入,卻不免偷偷地向那三個衣衫粗鄙,還扛著扁擔籮筐的鄉下人多看了幾眼。

  到了客廳,管事的道:“諸位請在此稍候,丘大人在裡間會客。”著人奉茶後便退了出去。

  陳小玉可坐不住,在客廳裡四處溜達,一會兒摸摸香爐,一會兒又去掀牆上的畫,屢教不聽,把陳百生窘得滿臉通紅。

  過了一盞茶功夫,聽得廳後傳來人聲,只見丘胤明和一名武官打扮的人從裡面出來。那武官正說道:“丘大人,你就放心吧,你的命令就是樊大人的命令。”丘胤明向他拱手道:“那多謝曹兄,我就不遠送了。”

  待那武官走後,丘胤明將眾人請入內廳,一一見禮後,得知陳百生和喬三是來這裡投奔他的,正好祁慕田也在,他忽然有了個念頭,不過當下還不便說,於是讓柴管家先將陳家父女和喬三帶到後院歇息,請祁慕田和高夜入座,重新看茶。

  丘胤明問道:“先生身體可大好了?”

  祁慕田笑道:“好了。我這次來可給你帶來不少新近消息。”

  於是祁慕田把西海盟和春霖山莊互換人質的始末向丘胤明細細道來。聞後,丘胤明面色有些凝重,想了片刻,道:“這若是真的,便是大罪。你們覺得他真有可能是宗室裡面有份量的人物?”祁慕田點頭道:“聽二莊主的意思,如果這件事拖下去,萬一被朝廷發現,不是我們能夠輕易應付得了的。他們春霖山莊也不敢亂來,要確保朱莊主安然無恙。所以親自前來和談,希望雙方各退一步,化敵為友。”

  丘胤明道:“這事真蹊蹺,盟主是否有意查清這朱莊主到底是什麽身份?”

  祁慕田道:“盟主沒說什麽。唉,說來他現在更操心另一件事,不過是我們的家務事,我也不便明說。”

  丘胤明又問:“上次設計加害先生的張天儀可有下落了?我知道那清流會也是投在春霖山莊門下,這次暗襲不成反而暴露了身份,他會不會逃往那裡避難?”

  祁慕田道:“已經派人去找了,可還沒有回音。”

  丘胤明臉上略現為難之色,說道:“我為了探查清流會與當地官僚勾結的內幕,才往荊州府來。已經見過了數位官員,也暗中去過一次清流會的總舵,可那裡人都散了,只有零星幾個雜役在看房子,一問三不知。如今失去了他們大當家的下落,連二當家和三當家也不知躲在哪裡。清流會據點甚多,我不可能知道,這事變得難辦起來。不瞞先生說,這兩天我正在考慮,是否要親自往春霖山莊去暗查一番。”

  祁慕田聽了,有幾分意外,道:“這事,你還是要三思啊。春霖山莊不是別處,光一個老宗主就無人能敵,如今尚有不少武林高手聚集在歸州,太危險了。”高夜也點頭道:“我剛從那裡回來,雖然沒有和老宗主照面,可也見到一些令人吃驚的事,所以大人你還是再好好想想吧。”

  丘胤明忽然想起高夜說他是和恆雨還一起去的歸州,脫口問道:“大小姐她和你一起回來的?”高夜道:“師姐還在那裡單獨探查一些事情,不知怎樣了,真讓人不放心。”聽他這麽一說,丘胤明心裡愈發糾結不安起來。自從那晚京郊一別,至今可說是朝思暮想。現得知她尚在歸州,且獨自一人屢犯虎穴,他原本只有五分親自前去的念頭,一下子便成了十分。

  祁慕田見他低眉出神,目光閃爍,心中明白,便道:“既然你打定主意想去,聽說七月初一春霖山莊要舉辦拜山大會,如今我們將莊主交換,興許那大會如期舉行,這樣倒是可以名正言順地混進去。對了,方才那武官是何許人也?”

  丘胤明收起念頭,正色道:“哦,是樊瑛派來幫我的,北鎮撫司的錦衣衛百戶曹信。上次我給樊瑛回信時說到了這裡的情況,他覺得我身邊沒什麽派得上用場的人,所以派了他來幫我。”

  “不如讓他和你一起去。”祁慕田建議道。

  “不大好。”丘胤明搖頭,“萬一發現朱莊主真的是有身份的宗室,即使知道這是大罪,我也奈何不了。曹信是朝廷的人,所以這事知道得越少越好,我不想節外生枝,還是請陳百生和喬三和我同去妥當些。”

  祁慕田略思道:“也好。那你準備何時動身?”

  丘胤明道:“既然交換人質在三日後,那我三日後動身即可。這裡也還有些事情要安排。”說罷又問:“方才想到一事,想請問先生的意思。以前聽先生說起,西海盟想來中原召募新人,這陳百生和喬三功夫都不弱,人也很實在,從前是綠林好漢,因犯了案子如今沒了棲身之處,不知先生願不願意收留他二人?”

  祁慕田道:“這還要看他二人願不願意。方才我聽陳百生說想找個糊口的小差事養活女兒,想必是厭倦江湖了。你先問問,若是他們有意,那我這裡好說。”

  三人聊了大半個時辰,祁慕田說,早上離開公安縣時,恆子寧托他帶荊州府百年老店的魚糕魚丸,還有到最好的繡紡裡替她買幾條手帕。說到這,祁慕田搖頭無奈道:“這丫頭偏就耳朵尖,聽到莊園上當地人說起荊州府的幾大特產,便記住了。本想跟著我來的,我不許,她便軟磨硬泡地索要東西。”丘胤明聽言笑而不答,隻說,已經著人安排了晚上在城裡的蘭庭居請他們吃飯。二人告辭之後,丘胤明便到後院來尋陳百生和喬三。

  陳,喬二人得知丘胤明欲往歸州探查春霖山莊,需要幫手,二話不說點頭同意。丘胤明又細問二人今後的打算,陳百生歎道,他倒是不要緊,就是小玉這個不省事的孩子老是給他添亂,自從她娘多年前拋下父女二人改嫁之後,他沒能讓女兒過上一天好日子,如今小玉乖張淘氣沒有教養,還有小偷小摸的毛病,他這個做父親的心裡愧疚,所以才想,能安定下來最好。他見祁慕田溫文爾雅,西海盟又是個勢力雄厚的幫派,對於他們這種背著案子的人來說,興許是個好歸宿,只是尚拿不定主意。喬三心思直爽,隻道,大哥去哪裡他就去哪裡。丘胤明知道了陳百生的難處,心中有了數,於是讓柴管家在他去歸州的時候好好照顧陳小玉。柴班見又是上次那個難纏的小姑娘,肚子裡叫苦,可也只能答應下來。

  話說兩日後的晚間,丘胤明剛剛和曹信交待了任務,讓他這些天暗中盯著與清流會有來往的官員,有什麽發現全都記錄下來。曹信告辭之後,丘胤明回臥房準備靜坐一會兒。剛入定,忽然覺得門外似乎有人,即刻警醒過來,就在此時有人敲門,他甚是詫異,盯著門口道:“請進。”

  一人推門而入,令他大吃一驚,來人竟然是西海盟主恆靖昭。

  丘胤明立即起身拱手道:“盟主大駕光臨,有何貴乾?”

  恆靖昭面色不善,道:“丘大人,你可有聽說,今天早上官軍前去公安縣圍剿我西海盟!”這從何說起,丘胤明聽得啞口無言,隻好道:“實在沒有。”心中開始飛快地思索,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恆靖昭冷笑道:“就憑這幾個官軍哪裡奈何得了我。丘大人,你真的一點都不曾聽聞?”

  丘胤明道:“不曾。請問盟主,可知道是哪個官府派出的軍隊?”

  恆靖昭盯著他看了片刻,道:“我今晚前來,就是想看看丘大人是否知道。既然大人不曾聽聞,那再好不過了。”踱了兩步,又道:“我想,你也不至於會是個兩面三刀的卑鄙小人。”

  丘胤明越聽越糊塗,問道:“盟主,可否告知白天發生了什麽事?”恆靖昭在桌前坐下,拿起空空的茶壺,道:“大人就這麽待客的嗎?我老遠趕來,口渴了,麻煩大人去幫我砌一壺茶來。”丘胤明無法,又不好喊人,隻得自己去後面燒水,砌了壺茶,回房給恆靖昭倒上,道:“盟主請說。”

  恆靖昭喝了幾口茶,點頭道:“嗯,這茶還可以。”於是才將事情的細末說來:“昨日晚間我就聽探子來報,說莊園五裡外,不知何故有二三百官軍集結。西海盟和官府從來不打交道,我覺得奇怪,就遣人靠近監視。去的人回來說,那些官軍竟然是衝著我們來的,說是凌晨來突襲。”聽到此處,丘胤明忽然想到,是不是朱莊主的事情被官府知道了?恆靖昭見他神色微變,道:“丘大人,你在想什麽?”

  丘胤明道:“盟主,不瞞你說,我知道你們抓了春霖山莊的朱莊主,也聽說了他出生宗室。也許走漏了風聲,被官府知道了。”

  恆靖昭道:“也有這個可能,不過,官府出兵,怎麽會如此偷偷摸摸。先不論他們為什來,照平時,二三百官軍在我看來就像螞蟻一樣,可昨晚朱莊主還在我們手裡,我也不想憑生事端,於是便讓眾人連夜撤離。我留下史頭領,讓他帶了些人手繼續監視官軍的行動。果然,他們凌晨來襲,可撲了個空。史頭領抓了一個小軍官,拷打一番便問出來,是都指揮府派出的軍隊。”

  都指揮李炬!丘胤明心中驚訝。都指揮使總覽湖廣軍務,如此位高權重的武官,怎會派親軍出來干涉武林中人,且用這等不見光的行徑。若說真的是朱莊主的事走了風,那也該光明正大地派軍隊。左右尋思,不得其解,便道:“多謝盟主前來相告。這件事我一定派人仔細留意。盟主也許也知道,在這湖廣地面上有不少官員暗中和清流會有密切的來往,其中不乏一些武官,或許那都指揮也在其中。我已派人監視和清流會有來往的官員,明日一早我要親自前往春霖山莊,一探究竟。”

  恆靖昭點點頭,道:“我聽祁先生說了。丘大人好膽量, 看來你這次是真的鐵了心要查清楚,不怕丟官,丟命哪?”

  丘胤明笑笑:“既然決定這麽做,我自然是有準備的。”

  恆靖昭亦微微一笑,道:“那我就祝大人此行一路順風。”喝了半杯茶後,他忽而又道:“這事古怪。我在公安縣的落腳之處,即便是清流會向都指揮府通的消息,我西海盟一沒鬧事,二沒殺人,那都指揮府怎麽可能有那麽好的興致派兵來圍剿?”

  丘胤明琢磨了一會兒,道:“這清流會本是投靠在春霖山莊門下,方能有今日的勢力。如今春霖山莊有意和西海盟修好,清流會又何必多此一舉,向官府舉報?再者,若官府真的了解西海盟的實力,也不會只派區區二三百人前來。但有一個可能,就是都督府知道了朱莊主被西海盟扣押的事情,而且懷疑那朱莊主是宗室的人。之所以偷偷摸摸,應是不確信。”

  恆靖昭緩緩點頭道:“日前春霖山莊的二莊主找上門來,就是從清流會那裡得知我們的落腳之處。但朱莊主是宗室人物的消息是二莊主親自暗示的,想來這在春霖山莊裡面也是個秘密,清流會不可能知道,那都指揮又是從何得知呢?”

  “難道……”丘胤明抬頭看向恆靖昭,見他眼裡滿是猜疑之色,便直言道:“是西海盟裡有奸細。”

  盟主聽得此言,沉默了好一會兒,方道:“時候不早了,大人請休息吧。我告辭了。”起身朝丘胤明拱手,道:“多謝大人的茶水。”

  待盟主走後,丘胤明坐回床上,看著眼前忽忽跳動的燭火,心中滿是疑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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