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說當日,無為離開丘胤明府上前往密雲堡時,田文孝剛醒來不久。無為走得匆忙,未將一天中發生的事向他交待清楚,隻讓他在這裡安心養傷。無為走後,田文孝又在床上躺了一會兒,覺得精神漸好,身上塗了傷藥,涼颼颼的挺舒服,於是想爬起來。可試著動了動,胸口一陣疼痛,隻好老老實實的躺著不動。扭頭四顧,見自己躺在一間布置整潔的屋子裡,被子很新,散發著乾淨的香味,桌上的茶壺杯子都是素雅的單色瓷器,像個讀書人家。田文孝一時裡摸不著頭腦,隻記得自己那晚剛剛翻進妙峰山上葉園的圍牆,便被人團團圍住,隨後便是一頓痛打,醒來時已睡在這裡了。上官靜早上來過一會兒,那時自己尚在迷糊之中,聽見什麽全都忘了。見窗外天色大亮,不知是什麽時辰,他豎起耳朵聽了聽,門外好像有人走動,連忙喊道:“喂,外頭有人麽?”
片刻,只聽門響,進來一名小廝,問道:“公子有何吩咐?“田文孝問:“這裡是什麽地方?”小廝道:“是禦史丘大人家。”
田文孝想了想,這地方好像耳熟……對了,不就是那天晚上,自己前來探查西海盟黨羽,然後被那個凶巴巴丘大人抓住。怎麽上這兒來了!心中一陣慌亂,又想翻身下地,冷不防拉動了傷處,“啊呀”一聲跌回床上。小廝見狀忙道:“公子不要亂動,我去回管家。”
不多時,柴班急匆匆地跑了進來,道:“田公子,你醒啦?來來,先喝口水。”小廝立即上前幫他墊上兩個枕頭,柴班遞來一杯熱茶。田文孝一口氣喝下,看了看眼前這個又黑又瘦,一幅麻利相的管家,問道:“你們幹什麽把我關在這裡?上官公子呢?”柴管家道:“上官公子一早就走了,托付我家大人照顧你,我叫人給你煎藥去了,一會兒就好。公子要點什麽,盡管讓下人們去拿。”田文孝見他一臉殷勤,也不好抱怨什麽,隻道:“我要見你家大人。”柴班道:“大人去衙門了,恐怕晚上才回來。公子請安心修養。”
田文孝動彈不得,只能安安穩穩的躺在床上,喝了藥,吃了飯,百無聊賴,遣人去拿本書來消時。仆人去了半天,拿來一本《稼軒長短句》,不合他口味,有意無意地翻著,不知不覺天色漸晚。田文孝打了個哈欠,忽聽有人向這邊走來,於是放下了書。門開處,官服尚未脫的丘胤明走了進來。田文孝一陣尷尬,低頭不語。
丘胤明近前道:“田少俠,這裡住著可還習慣?”田文孝低聲道:“多謝丘大人照顧。上官公子他什麽時候回來?”丘胤明道:“他去密雲堡了,你傷成這樣,還是乖乖的躺幾天吧。”田文孝抬頭看了他一眼,見他似笑非笑的樣子,忍不住道:“上官公子怎麽會和你是朋友?”
丘胤明找了張椅子坐下,道:“我和他是多年的同窗好友。而且,你段師叔和我還是自小結拜的兄弟呢。”田文孝一聽,大吃一驚:“真的?怪不得,上次師叔見到你之後便不高興。本來麽,他是大俠客,除惡揚善,你卻是個當官的,還和西海盟那些人有來往。換了我,我也不高興。”
田文孝年少單純,言語直白,丘胤明忍不住笑了起來,道:“你這小子,不是看在上官公子的面子上,我還懶得理你。這回你平安無事,真要感謝的是西海盟的恆大小姐,是她放你出來的,你身上塗的藥也是她送的。”
田文孝一愣,自覺有些理虧,可又不服氣,說道:“你認識西海盟的人還不少,
上回卻騙我說你們根本沒來往。反正我在你手上,悉聽尊便。” 丘胤明道:“放心,上官公子過幾天就來接你。”說著一眼瞥見田文孝手中的書,“看你一幅頑劣相,居然也讀詩詞?”
田文孝把手一縮,沒好氣地道:“難道就你會讀書?”
丘胤明哈哈一笑:“想看什麽書,就叫柴管家去買,京城書市裡傳奇話本什麽都有。我不打擾你了,好好歇息,告辭。”
探望了田文孝後,丘胤明便換了衣服,往樊瑛家去。話說不久前徐有貞私佔良田,石,曹二人大為不滿,也引起了朝廷中不少人的議論。據說,幾天中已經接連有幾名監察禦史擬好了奏章,列舉罪名,彈劾徐有貞。可鑒於證據不足,皇帝如此寵信徐有貞,必定敷衍了事。這等彈劾奏章對徐有貞來說不過是小小痛癢,不足為懼,皇帝照舊常常招徐有貞入宮,待之親密。幾日後,徐有貞聽得風聲,在皇帝面前先進讒言,說石亨與曹吉祥廣受賄賂,收買人心,加之徐有貞的親信禦史楊瑄,李賢等人亦上奏,言徐有貞所言據屬實,結果,石,曹二人不僅分利未得,更被反咬一口,心中自然憤恨交加。丘胤明和樊瑛看在眼裡,不動聲色,暗地裡商量對策。
幾日後,無為從密雲堡歸來,田文孝傷勢已大為好轉,不願久留。無為意欲南下遊歷,而田文孝得知段雲義將隨密雲堡主李元秀等前往杭州拜訪問劍閣主,便邀無為同行。無為婉言推辭,在丘胤明府上又住了幾日方才整裝南下。他剛走的那日晚間,丘胤明卻意外收到恆雨還差人送來一封厚厚的書信。往常她的信都簡短,從來未曾寫過那麽多話,信中所言正是那日在密雲堡發生的諸事。雖然他已知始末,可從她筆下讀來又是另一番滋味。他從信裡看出她的無奈,便連夜回信,軟語相慰。
四月初九,白日風暖,四野間鬱鬱蔥蔥,黃花遍野,粉蝶翩飛,一片暮春勝景。這天,京城東郊車馬頻頻,旌旗飄揚,不少附近的老百姓紛紛出門來看熱鬧,原來錦衣衛指揮樊瑛邀請了許多青年官員出城打馬球。樊將軍豪爽和氣,一向人緣極好,於是無論文武官員都應邀前來,即使不會打馬球的也借機帶著妻兒出來遊春。
馬球場上此時塵土飛揚,蹄聲隆隆,二十名勁裝騎手手握球杆,馳騁穿梭,爭相搶奪場中那時時被擊起高空的皮製小球,馬嘶連連,場中不停傳出球杆相擊的脆響。二十名騎手分為兩組,分別臂系紅藍二色綢帶用以區別。系紅綢的是前軍都督的球隊,由都督的愛子張昌邑領頭。系藍綢的是錦衣衛的球隊,帶頭的是百戶曹信。兩隊實力相當,酐戰了許久仍舊不分勝負。二十匹烈馬渾身是汗,在陽光照射下遍體發亮,更顯強壯精神。騎手們也是汗流浹背,神情激昂。場外觀者此時個個目不轉睛,看得津津有味,時不時大聲叫好助興。
這時,但見球落在了場邊,數騎一擁而上,“啪”的一聲,球騰空而起,得手之人是張昌邑,一擊得球,高舉球杆,策馬飛奔而回,場外一陣呼聲。那球從空中弧線滑過,正好落在遊擊將軍王冀馬前不遠。王冀叱馬疾上,掄起球杆,眼見就要得手,突然一匹烏黑的駿馬從側旁冷不防回旋而出,馬上臂系藍綢的騎手探出身來,球杆擦著地飛快一勾,將球忽的偷了去,隨即一記重擊,那球直直地飛出,落在球門一丈外,不遠處曹信瞅準了這個機會,飛馳而上,輕輕揮杆,球飛入門中。場內場外的錦衣衛紛紛揮舞球杆,振臂歡呼。王冀回頭一看,方才那匹黑馬上的人正是傳說中文武雙全的的丘禦史。
樊瑛哈哈大笑迎上前,對得勝歸來的丘胤明道:“賢弟好身手,今後可要多來和我們打球才是。來,喝水。”丘胤明接過一大碗水,仰著頭一飲而盡,擦擦汗,拍了拍黑馬的頭道:“多虧了她。”
馬兒似乎聽懂了,“噅噅”鳴了兩聲,搖著鬃毛自己喝水去了。
樊瑛指了指場邊的一名正在摩拳擦掌,準備上場的紅袍青年道:“你看,那就是徐有貞的小兒子徐清。我手下的人剛上報說,前兩天,桃園春的花魁居然被他梳攏了,要知道,石亨家的小公子花了多少銀子,至今也沒得逞。瞧他春風得意的樣子,一會兒他參加羽林衛一隊,和石家小公子正好對頭,一定有好戲看。”
丘胤明眼角余光掃過場邊,點頭笑道:“稍後我自然要來看好戲。不過那邊好像有人想找我說話,恕我先不奉陪。”
這時,鼓聲急起,第二場球賽開始了,是羽林衛對陣武清侯石亨的球隊。石亨小恙未曾前來,不過兩個兒子都在場。石亨長子石彪勇武非凡,現任左軍指揮同知,次子石勇年方十八,最受石亨寵愛,平日裡鬥雞走馬,遊手好閑,雖十分驕奢,可武藝卻不錯。二人此時聯手上陣,實力強悍,被大多數人看好。
丘胤明裝作無意地慢慢沿著場邊走過,果然,迎面走來一人,作揖上前道:“丘大人。”原來是戶部郎中徐崇景。丘胤明回禮道:“徐大人近來可好?”徐崇景道:“還好。方才有幸目睹丘大人英姿,真是讓人羨慕啊。”丘胤明道:“不敢當。如此大好天氣,徐大人何不也上場活動活動筋骨?”徐崇景笑道:“我等文弱書生,還是不要去獻醜了,惹人笑話。”
笑罷話頭一轉,道:“丘大人,最近這些天好像朝中彈劾武功伯的人不少,說實話,我還真有些害怕。上回借了伯父老人家的名頭,將那五百戶田地轉到了武功伯名下,如今別人追根問底起來,如何是好?”丘胤明道:“唉,你想得太多了。你伯父可是三朝老臣,哪裡有誰會追問到他的頭上。”
二人一邊說著話,一邊走到球場邊,坐下觀看馬球。只見羽林衛的確不是石家二兄弟的對手,已經失了兩球。正說話間,旁邊走來一人道:“丘大人,久聞你文武雙全,今日一展身手,果然不同凡響。”
丘胤明抬頭一看,來人是現任禮部侍郎的楊善。三人相互見禮,丘胤明道:“楊大人,看你面色好像不太好,怎麽,有心事?”
楊善道:“丘大人,實不相瞞,確有一事惹人不快。”丘胤明道:“今日大家出來賞春,沒有朝堂上那些規矩,但說無妨,就隻當它是戲言。”楊善看了看徐崇景,說道:“朝事無戲言哪。”丘胤明微笑道:“楊大人可是為了彈劾武功伯一事而煩惱?”
楊善隻好點頭道:“唉,說來武功伯待人做事也太不厚道了。他一日飛黃騰達,就不再把我們這些人放在眼裡。”丘胤明道:“如今聖上和他可是在一條船上。”楊善點頭道:“就說那五百戶良田,戶部怎麽就這麽不明不白的送給了他,聖上卻閉口不談。長此以往,朝事必將不堪。”
徐崇景在一旁有些不安,接口道:“楊大人,其實我們戶部也是迫於無奈,都知道,如今聖上只聽武功伯的話。”
楊善道:“不知武清侯石大人如何想。聽說那日,聖上招石大人進宮,你猜怎的,把石大人訓誡了一通,這回石大人可該大發雷霆了吧,可怎麽不見一點動靜。”
丘胤明道:“聖意難違,也許他只是不想去硬出這個頭而已。”楊善道:“不瞞二位,其實有人早就想啟奏聖上,武功伯私自侵佔田地,廣受賄賂,可據查,田地一事卻是由徐太常建議的。丘大人,你和徐太常多有來往,可知此事?”
這時徐崇景有些急,忙解釋道:“伯父大人此舉也確是迫於無奈。”
丘胤明聽了,立即接著道:“據我所知,當初戶部為了此事特意去請教徐太常,徐太常倘若說,不給武功伯,日後要是給武功伯知道了,定會有意加難。”他壓低聲音又道:“武功伯為人睚眥必報,於謙大人就是前車之鑒。”
此話一出,楊善連連點頭:“此話有理。”三人又閑聊了一會兒,徐崇景先告辭而去。
忽聽球場內一陣歡呼聲,原來是石家兄弟進了一球。
丘胤明看著場中興高采烈,縱馬繞場飛奔的石家兄弟,道:“石大人的二位公子的確英武過人。哎,那是徐大人的小公子吧,怎麽這麽一會兒就滿頭大汗的。”
楊善訕笑道:“徐公子不善騎術,聽說是個敗家子。平日不學無術,還常常尋花問柳。”丘胤明笑而不答。這時場上又發一球,眾騎手縱馬而上,一片塵土飛揚。只見石勇快馬加鞭,追球之時,故意跑到徐清後頭,揚起球杆,猛地一下抽在徐清坐騎的後臀上,馬兒突然吃痛,長嘶一聲,雙蹄騰空,徐清大驚失色。石勇見機,趁著縱馬向前之刹那,探出身子推了徐清一把。哈哈大笑著衝了出去,狠狠地將球擊向空中,回過馬來看著摔在地上,一時裡爬不起來的徐清,輕蔑道:“看你這孬種樣,也好意思來湊熱鬧。”
場中頓時一片混亂。丘胤明回頭對楊善道:“楊大人,當初出使瓦剌,迎聖上回京,可都是大人的功勞,復得君臨天下,亦是眾人之功,如今聖上卻專寵武功伯一人,實在有些……”
楊善道:“唉,難得丘大人深明事理。前日胡瀅大人也和我說同樣的話。你可知,如今內閣中,武功伯已是一手遮天,連胡大人也要禮讓他三分。”
丘胤明道:“楊大人,不必過於介懷,船到橋頭自然直。”
這時,受傷的徐公子被人扶出了球場,羽林衛頓時少了一人,羽林衛指揮羅世通抬頭四顧,見丘胤明正立在場邊不遠,便縱馬過來道:“丘大人,可願再戰一場?”丘胤明笑答:“好。”轉身對楊善道:“楊大人,恕我不能奉陪了。回頭有機會代我向胡大人問好。”楊善道:“丘大人請盡興。”丘胤明告辭楊善,操起球杆,朝場邊的草地吹了聲口哨,黑馬精神抖擻地小跑而來。
酣戰數場,人馬俱疲,不知不覺中,暮色西垂,眾人方鳴金收兵,各自回府。
丘胤明邀樊瑛到府上小酌片刻。說到近來徐有貞頻頻入宮面聖,閣臣人人自危,樊瑛道:“聽曹公公說,最近聖上經常把徐有貞召進宮中,摒退左右,一講就是一個多時辰,沒人知道他們到底談些什麽。曹公公問起,徐有貞總是胡亂搪塞一通。弄得曹公公疑神疑鬼的。”
丘胤明道:“看樣子,要是誰打聽到了他們到底在談什麽,恐怕就要熱鬧了。”
樊瑛道:“我看是聖上不願讓人知道,否則,依徐有貞的脾氣,那還不是巴不得所有人都知道聖上最信任他,什麽事都要和他商量。”
丘胤明隨口道:“如果把他和聖上的談話內容傳揚出去,聖上豈不就不再信任他了?”
樊瑛皺了皺眉頭道:“就算打聽得到他們談些什麽再傳揚出去,到時候若是追究起來,你我難免給人留下把柄。”
丘胤明點頭道:“說的是。這樣吧,過些天我要去拜訪老師胡瀅大人,看看能不能探聽到什麽消息。”
樊瑛道:“也好。不過你說話要當心,上次攛掇徐崇景把地賣給徐有貞的事情,虧得徐崇景是個老實人,換了別人,恐怕沒那麽容易就被你忽悠了。”
丘胤明見他一臉嚴肅的神情,知道他所言非戲,認真答應下來。
樊瑛剛剛告辭出門,柴班便叩門進來,手捧信封道:“大人,那位小姐的信。”丘胤明迅速接過將信拆開。上次回信的時候約她擇日見面,不知她意下如何。柴班見他急切地展開信紙,邊看邊自顧微笑,忍不住問道:“大人,這位到底是誰家的小姐啊?”
每次信送來都是經過柴班的手,也難怪他好奇,丘胤明隻好道:“不是京裡的,說了你也不知道。不過這事你千萬別和人講。”柴班連連點頭道:“大人放心。”看柴班的神色,估摸著他一定以為自己和哪個風塵女子來往。這種事也不新鮮,管他是怎麽想的,他此時心情大好,恆雨還信中說,三日後在京郊西湖邊的藥王祠見。
一連幾日天氣宜人,京城民眾紛紛出城遊玩,一時裡陌上山頭遊人如織。浴佛節剛過,再過幾天又是佛吉祥日,寺廟庵堂裡香火鼎盛。丘胤明也趁著這時候讓柴管家和府上的仆人們自由外出回家探親。三日一晃而過。這天,他很早便找了個借口從衙門回來,沐浴更衣後騎馬出城一路向西北。
京城西隅青峰疊嶂,諸多山泉匯聚成湖,在翠巒環抱之中清澈如碧。初夏將近,湖中的荷花方才露出尖尖花苞,蜻蜓翠鳥偶爾輕點其上,微風過處,帶來淡淡的荷葉清香。遠處水田裡的稻子如綠浪般輕輕搖擺,襯著湖光山色,又添得三分景致。丘胤明來得早,沿著西堤慢慢地朝藥王祠走去。湖堤之上遊人往來不絕,有扶老攜幼全家出遊的,歡聲笑語聊著家長裡短,有三三兩兩的讀書人,手搖折扇,指點風光,吟詩作對。湖上有捕魚人,黑背鷺鷥立於船舷,時而如箭般爭先恐後栽入湖中,浪花翻滾。
藥王祠坐落在西湖北岸,空了許多年,後來住進了幾個道士,香火自比不上附近的幾所大佛寺,前後只有兩進,大門向湖而開,裡面有幾株年歲久遠的柏樹,枝葉濃綠繁茂。丘胤明步入祠中轉了一圈,正殿裡供的是唐代名醫孫思邈,只有一名老道在擦燭台,無甚趣味,於是仍舊出來。門外陽光明媚,見無人進出,他索性在大門口的石階上坐下,面朝西湖,邊看風景邊想著最近朝中的一些傳聞。
最稀奇的莫過於數天前大理寺門口發生的外地官員越級上告一事。聽說告狀的是湖北某小縣主簿。依照大明律,所有大小案件,均須逐級審理,就是天大的事,也要由各州各府上報布政司,由布政使,按察使等著情上報朝廷,方得由大理寺接手,絕無一小縣主簿私自上訪一說。那日大理寺卿坐堂,覺得此事實在稀奇,便把那主簿招了進來。沒人知道那主簿到底說了什麽,最後被大理寺卿趕了出去,說念他初犯便不追究,若再在京城滯留鬧事的話就革職查辦。可那主簿竟還不罷休,試圖走訪幾位內閣大臣,均被拒之門外,又去走訪數位禦史和給事中,但介於先前的情況,無人肯接見他。前日尚聽幾個同僚聊到此事,嘴上雖不說什麽,但大家心裡多少覺得,那人如不是瘋了,必有非同一般的內情,不知這兩日是如何境況。
他自顧尋思著,卻沒注意遠處有個讀書人模樣的正吃力地將一條小船劃向湖心。過了一會兒,忽聽“嘩啦”一聲水響,抬起頭來,正好看見那讀書人一頭從船上栽向湖中。四周無人,他想必是尋短見呢!丘胤明沒多想,一個箭步衝上前去,顧不得許多,扯下外衣跳進湖中向那小船遊去。不多時,便見那人正沉向水底。他快速遊上前,一把抓住那人的腰帶。那人一陣掙扎,被他反扣住雙手,拖上了水面。丘胤明先將他扔上小船,隨後自己也爬上船,把他頭朝下控出許多水來。
那書生三十多歲,身形瘦削。將嗆入的水盡數吐出後,方緩過氣來,回頭對丘胤明道:“你救我幹什麽?”
丘胤明端詳了他片刻,見他雖瘦,但精神卻不錯,也並沒有窮困潦倒的樣子,便道:“看你也不像窮得沒飯吃,為何要尋死呢?”
讀書人歎了口氣道:“我實在咽不下這口氣!”
聽他口音明顯是外地人,丘胤明便道:“先生可是遠道而來受了委屈?想開點,活著或許還能回轉,死了就什麽也沒有了。”正說著,忽聽岸上一人喊道:“大人!大人!你怎麽在這裡啊?”丘胤明扭頭一看,是個不認識的漢子,正朝船上揮手。丘胤明一詫,看了看那讀書人道:“他找你的?你是……”
讀書人又歎了口氣道:“公子,你仗義救我,我不該瞞你。我是湖北武昌府大冶縣的主簿。此次來京揭發大案,本就沒想能活著回去。可是,唉,可恨我官職低微,在京裡投訴無門,怎還有臉回去見父老鄉親。”
丘胤明萬分驚訝,方才還在想此事呢,如今其人便到了眼前!
主簿見他臉色有變,道:“公子,其實這也不稀奇,隻怪我傻。唉,萬般不成,連尋死也不成,叫我如何是好啊。”
丘胤明道:“有事慢慢琢磨,從長計議,總有出路的。”心想:當下實在不方便說話,更何況還約了雨還見面,這渾身濕透如何是好。便道:“我送你上岸。你啊,先回去把衣服換了。”說罷搖起船槳,邊搖邊和他說道:“京城官員如此之多,或許你沒找對人。我知道都察院的僉都禦史丘大人最喜歡管閑事,你可有去找他?”
主簿聽言,甚感奇怪,看了看他道:“倒是沒有。”
丘胤明道:“不妨去找他試試。”
主簿更加疑惑了:“公子何出此言?”
丘胤明道:“那丘大人家就在我家附近,時常會遇見,他極近人情,從不會怠慢人的。”
主簿將信將疑,見眼前這人說得甚是輕松自在,穿得也考究,想必是來自官宦人家。京城的官家多如牛毛,偶爾遇上一個也不稀奇,不過像他這樣連個隨從也沒有,親自救人的倒是少見。主簿低頭思索,不再言語。
到了岸邊,卻也沒個泊船的地方,丘胤明跳下水中,將小船系在一棵樹上,回過來將主簿從船上扶下,一面淌水向岸邊走去,一面對他道:“丘大人家在明時坊冠帽胡同,你可在晚間去他家拜訪。”上了岸,丘胤明對那漢子道:“快帶你家大人回住所去,時間久了會著涼的。”
二人感激不盡,謝了又謝方才告辭離去。丘胤明回頭正準備回藥王祠去,忽而抬眼處,卻見恆雨還已立在藥王祠的大門邊,背靠在牆上正朝他看。
他此時佇立在湖邊,衣衫盡濕不說,還蹭滿汙泥,頭巾尚在滴水,肩上掛了一根水草。恆雨還忍不住笑了出來,走下石階朝湖邊而來。一別已三月,此時人在眼前,卻仿佛又如昨日方見一般。丘胤明趕緊按奈住尷尬的心情,迎上前道:“真是不巧,可容我先去觀裡向道士借件衣服換下?”
恆雨還點頭道:“那我就在這裡等你。”丘胤明進去了一會兒,向老道討來一身舊道袍並鞋襪換上,出來將濕衣服胡亂塞進馬鞍袋裡。道袍有點短,洗得泛白,還打了好幾個補丁,袖子尚遮不住手腕,索性將袖子卷起,自己上下打量一番,這副打扮好像個夥房裡打雜的下人。
恆雨還背朝他在湖邊的樹蔭之下席地而坐。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在她身上落下斑駁的光影,也照得她的頭髮閃耀出綢緞一般的光澤。
丘胤明走過去在她身邊不遠處亦坐下,道:“讓你久等了。近來可好?”恆雨還轉過臉來,微笑道:“還好。你呢?”丘胤明道:“老樣子。上次我的師兄到葉園討還他的小朋友,多謝你放他出來還贈了傷藥。”
恆雨還道:“想起來了,去年我剛到京城時去城隍廟玩兒,你師兄還給祁先生和我測過字呢。”
丘胤明想起那日情形,暗自微微一笑,點頭道:“聽他說,密雲堡集會那天,你和獨臂天師交手時有人偷襲,你好像受了些內傷,如今可痊愈了?”
恆雨還道:“沒事,一點小傷而已。唉,我們西海盟這次也是惹了不小的麻煩。雖說無意與中原武林各派為敵,可事到如今也由不得人了。”
丘胤明問道:“記得你上回和我說,你們西海盟這次來中原的主要目的是開拓生意,招收人馬,可有眉目?”
恆雨還道:“去年,我隨祁先生來京城的時候,家父在西安府小住了幾個月,和子寧的外公一起商議遷移總部的事情。而後家父來京城,原本準備去拜訪密雲堡的李堡主,請他引薦一些知名門派和人物,誰知卻發生了那些變故。不久之後我們所有人將隨家父南下去荊州府。祁先生幾年前曾經過那裡,聽說幫派眾多,魚龍混雜,不知深淺。”
丘胤明見她臉上微有難色,猜想西海盟主此次不顧重重困阻,千裡迢迢深入中原,此中定有非常的難處,也不知自己該問不該問。原本也知道她不會久住京城,可沒想到這麽快就要走,便道:“那你們何時啟程?”
恆雨還聽出他語氣中明顯的一絲失望,淺淺一笑,抬頭望著遠處:“大概下個月吧。我們在這裡,多少也打擾了大人的公務。不過這一兩年暫時不會回西北,所以……”
見她又欲言而止,丘胤明不等她有機會顧左右而言他,側身挪到她面前道:“雨還,我知道你在想什麽。”恆雨還沒想到他突然會說這樣的話,而他又盯著她的臉,仿佛要把她看穿一般,令她下意識地想逃避,卻又低不下頭來,想說什麽也找不到詞,隻好回道:“你休要胡說。”
她的眼珠子在湖光映照之中隱隱透著一輪碧色,睫毛微顫,煞是好看。丘胤明盯著她道:“你若是想來打擾我的公務,我隨時恭候。”見她偏過臉去笑而不答,又湊近了些道:“雨還,以後別再叫我大人了。”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眨了眨眼睛,轉過臉來,卻道:“你抬頭看看,後面那三個人在幹什麽啊?”
丘胤明稍微抬頭向她身後望去,果然,藥王祠門口的樹下正站著三個舉人模樣的讀書人,正看著他們兩人,交頭接耳,似在評論,其中一個年齡稍長的正一臉鄙夷地朝他看。於是輕聲笑道:“你背後張眼睛了。三個迂腐的學究而已,沒什麽。你可想坐船?”
見他惦記著泊於湖邊的那隻小船,恆雨還道:“那不是人家的船嗎?”丘胤明道:“那人要尋短見,這船想必是不想要了的。現在人也走了,何不借用一下。你稍等,我去把船劃過來。”
說罷,他起身走到湖邊,解了纜繩,躍上小船,用袖子將船上橫搭的木板擦拭了一番,將船劃了過來,離河岸尚有丈余時,便道:“上來吧,都擦乾淨了。”恆雨還輕身一躍,如一片樹葉般落在船中。丘胤明朝岸邊那三個目瞪口呆的舉人瞪了一眼,隨即搖起槳,小船劃開水面朝湖中而去。
水面上起著微風,波光瀲灩,雲影變換。恆雨還坐在木板上看著他劃船,問道:“你在瓊崖的時候做什麽維持生計的?船劃得這樣好。”丘胤明笑道:“我沒什麽手藝,偶爾采些珊瑚珍珠,拿到省城去賣。我師兄編得一手好竹器,所以養家糊口足矣。”又道:“劃船的本事還是小時候在走私船隊裡學的。”恆雨還不以為然道:“不就是海盜麽。”丘胤明笑了笑,說:“其實算不得強盜,雖然見不得什麽光,可也算是份糊口的正經生意。”
恆雨還道:“其實家父這次率眾人南下的目的也是為一些走私的生意。”
丘胤明道:“我不知是否該問,就是好奇。你們在西北根基深厚,何苦來中原淌渾水呢?況且,走私的收入未必如……其他的生意豐厚。”他差一點就提到了人命買賣,話到嘴邊連忙改口。
恆雨還知道他想說什麽,低頭道:“說來慚愧。雖說當初西海盟是做雇傭軍起家,家父早年更是做殺人生意的,可一直以來也經商。家父如今已有意不再繼續做人命買賣,轉而經商。”她遲疑了片刻,又道:“告訴你也不妨。其實說來根基深厚,毀起來快得很。家父當年是江湖第一殺手組織北冥城的首席弟子,後來叛出北冥城投了西海盟。當時西海盟如日中天,可老盟主被人陷害,轉眼間四分五裂。家父和祁先生聯手掌握住了大局。後來,家父花了四五年的時間把先前反對他的人全都鏟除了,包括許多西海盟的舊部和整個北冥城。”說道此處,恆雨還臉色甚有些不佳。
丘胤明道:“都是上一輩的恩怨,你不必太介懷。”
恆雨還歎道:“可他是我父親啊。我知道他從前做下了許多殘忍的事情,手下亡魂不計其數。每次想到這些往事總讓我不舒服。可父親卻說,為了自家人必須這樣,心慈手軟,後患無窮。起先我並不理解,後來才慢慢地體會到他的苦衷。”
“家父繼任盟主之後,派了一些人馬常年往西北關外經營茶馬生意,只有總部的少數人才接手暗殺的生意。可這麽一來,關外部下的收入便遠遠不及總部,時間久了,心懷不平。大概四年前,常駐關外的大頭領趁著老盟主去世,家父前往玄都辦喪事,祁先生又遠在成都的時候發動叛亂,暗殺了數位頭領,還劫持了子寧和她的母親做人質。幸好祁先生當時留了眼線,及時地通知了我們在玄都的人。那次是我和大師兄前去平定了叛亂,但西海盟人馬損失過半,元氣大傷。三個頭領叛逃中原,為首叛亂的大頭領也不知所蹤,很可能就躲在中原某處,伺機召集人手東山再起。”
“如今的西海盟,可以說是徒有其表。所以,這次家父前來,不僅要剿滅叛黨,更想要招收新的人手。可憐祁先生,原本打算金盆洗手從此退隱,這下又卷進這場爭鬥。我們這次剛來就得罪了中原武林這麽多人,以後的路看來是難走了。”
丘胤明聽她細細說完,想起上次無為向他說起過玄都的傳聞和密雲堡所見,問道:“聽說玄都弟子都是非凡人物,令尊既有玄都為羽翼,在中原武林可所向披靡,為何你還如此憂慮?”
恆雨還道:“我和師兄弟自小在玄都長大,他們的為人我再清楚不過。常言‘一山不容二虎’,更何況是身懷絕技,心比天高的人。”
“你有幾個師兄弟?”
“我有五個師兄,一個師弟。雖說從小一起長大,卻只有小師弟一人和我情同手足,師兄們個個貌合神離。雖然師尊從小囑咐,讓我們都要聽從家父,可將來的事,誰能夠知道。”恆雨還的眼神裡浮現出一絲帶著傷感的無奈。
丘胤明心中暗歎:青梅竹馬尚且相互猜忌,玄都想必也是個凶險無比的地方。回想起那日趙英說起玄都時的神情,忽然覺得她甚是可憐。
恆雨還又慢慢說起叛亂之後的事。原來,自從叛亂平息之後,盟主便致力和周邊的勢力鞏固關系,以確保西面商路的暢通無阻。先是刺殺了瓦剌國的也先,又參與了烏斯藏的王位之爭,還滅了曾在四川和藏南盛行一時的巫月教。解決了諸多後顧之憂後方才前來中原。祁慕田幾年前遊歷中原便是在物色可能和西海盟合作的人。
數月前,盟主在西安府和嶽父管老頭領會面,決定著手將總部從臨洮遷往更靠近中原腹地,北面關中,南達巴蜀的漢中地界。管老頭領是甘陝道上的黑道首領,手下有多支商隊,更操控著十多路綠林人馬,勢力廣布陝西。老頭領過去曾在巫月教手下吃過大虧,如今巫月教被滅,巴蜀至烏斯藏一線便牢握手中,從此西海盟朝西蕃諸國販運貨物又多了一條比北出嘉峪關更為便捷暢通的路線。祁慕田建議在蜀中擇地興建軍械工坊,此次而南下正是要物色銅鐵礦的賣家。
向他陸續地說了這些細末後,恆雨還又道:“其實家父早就想這麽做了。倘若我們今後可以靠著經商重振西海盟,那就好了。”
丘胤明心想:談何容易。她雖是西海盟裡最頂尖的高手,可溫厚真誠,未必體會過江湖中形形色色的無理糾紛,更不用說人心叵測。他忽然又想起初遇祁慕田時,祁慕田在黃山上對他說的那一席話,世間從無物我雙全之法。似她這般生來便身不由己,不知有多少時光是真心快活的。
恆雨還正托著下巴看不遠處的一個漁翁駕著小舢板,調教數隻鷺鷥捕魚。少頃,不見他回答,才轉過頭來。抬頭卻見他若有所思,問道:“你想什麽哪?”
丘胤明道:“我在想,你平日裡喜歡些什麽。”
恆雨還低頭一笑,想了想,卻道:“說了被你笑話,不告訴你。”
丘胤明聞言,放下手中的槳,在她對面亦坐了下來,道:“不告訴我,那我不劃了,隨它漂到哪裡。”
小船在湖中央漫無目的緩緩漂蕩,不知不覺隨波朝南湖而去。碧波清揚,情若不系之舟,二人心照不宣,有一句沒一句地聊著。卻沒有在意到,天色已變。早先還是豔陽高照,可幾陣大風刮過,天空中漸漸層雲密布了起來,空氣中滿是濕氣。丘胤明抬頭看了看不遠處已然低垂於野的烏雲,環顧四周,小船此時已不知漂到了哪裡,上船的湖岸早已看不見了,前面百十丈遠處倒是有個小島,遠遠看去草木掩映中有座好似廟宇的屋頂。不知能不能在下大雨前趕到那兒避一避。
這雨來得極快。豆大的雨點先是稀稀落落地在水面上打出圈圈漣漪,繼而便越來越密集,二人棄船登岸時,已是雨若珠簾,原本清澈的湖水此時一片渾濁。幸好那座屋子離湖岸不遠,二人連跑帶縱地從陡坡而上,片刻間便來到了屋簷下,繞過牆去到正門,抬頭一看,果然是間廟宇,門楣陳舊不堪,退了色的字跡還勉強看得出三個字:靈雨祠。恆雨還笑道:“這裡的神果然靈驗,若不是下雨,誰會上這裡來。”丘胤明好奇道:“不知供的是何方神聖。”推開虛掩著的大門,只見空空的供桌後面端坐一尊面目奇異的泥像,長嘴環眼,額生鹿角,頭戴通天冠。恆雨還朝著那泥像看了一會兒。丘胤明見她不明就裡,解釋道:“這是龍王。”
恆雨還恍然,繼而四下裡一瞧,道:“這裡肯定有人住的,怎麽不聽見聲音。”丘胤明點頭道:“大概出去了。不管它,先進去看看吧。”這座龍王廟很小,除了正堂外只有兩間耳房。趁恆雨還自顧低頭絞乾被水打濕的裙子,丘胤明很快將祠堂前後看了一遍,回來道:“好像有個讀書人住在這裡,大約家裡貧困,寄居在此。我看後頭有個灶間,有茶葉。你一定口渴了,不如我去燒點茶。”恆雨還猶豫了一下道:“也好,不過得給人家些錢。”丘胤明點頭:“這是自然。”
恆雨還獨自在正堂裡轉悠了一會兒,對著殘破的龍王泥像又端詳了片刻,轉眼見左手邊耳房的門開著,有些好奇便走去隨意地看了幾眼。屋裡簡陋至極,一案一榻外無它,不過窗口邊倒是放著一盆青翠欲滴的蘭草,陋室平添生機。案上擱有筆硯,硯裡的墨還沒乾,旁邊散著幾張紙。走過去一看,原來是數篇文章。她對儒家經典不甚通曉,隻覺得字寫得不錯。退出耳房,見正堂門外水從屋簷上如注而下,雨勢比先前又大了幾分,水氣帶著山林中草木的芳香隨風而至,讓人心情分外的好。
站在簷下看了一會兒雨,她緩步繞到堂後。這廟小得可憐,堂後亦只有一角屋簷遮雨,所謂灶間只不過是後堂外另外搭起的一個小木棚。丘胤明正拿著一把破蒲扇坐在一條板凳上,面前是個炭爐,爐裡已經生起了火,爐上一個銅吊子,此時水還未開。見她來了,丘胤明挪出半邊板凳。恆雨還左右徘徊了幾步,在他身邊坐下,向前探出身子借著爐子的熱氣烘烤衣服。
木棚外不斷有清風吹來,吹得她發絲撩動,被雨水打得半濕的絹衫附在她身上,勾勒出一副惹人迷戀的美好輪廓。恆雨還抬手理了理頭髮轉過頭來,見他半是欣賞半是癡迷地看著自己,臉上發熱,輕聲道:“水都開了。”
丘胤明笑了笑,把銅吊子從爐上取下,衝了茶,將陶碗遞上,說道:“小心燙。”恆雨還不語,接過碗,轉過臉去自顧喝起茶來。丘胤明道:“味道可還過得去?我看這裡別的沒有,茶葉倒還新鮮。”
恆雨還道:“大概讀書人都比較講究這些,無論貧富,生活都要文氣雅致一點。唉,這麽多人一輩子寒窗苦讀,最後也考不取,該是多失意。你讀過很多書,上次卻和我說當年並不想求功名,只是機緣巧合,是真的嗎?”
丘胤明道:“當年確實沒有刻意地想過,可是……”他兀自思量了一會兒,方道:“心裡是在意的。畢竟學了這麽多東西,總想學以致用,在崖州時與世隔絕,未曾在意,可一旦離開了,便總覺得該謀份正業,否則如何能夠問心無愧地立足世上。所以當初東方家祖孫想出這招假冒舉人的荒唐行徑時,我便沒推辭。而且進了考場後,我是真真切切的想要了。”他自嘲地笑了笑,“我就是個俗人,逃不出功名利祿。”轉頭看著恆雨還道:“倘若現在要我再放棄這些的話,我……恐怕做不到。”二人並肩而坐,鼻尖濕潤的空氣裡不時能察覺到她身上淡淡的香味,說著這些真心話,心中卻有些不是滋味。
“其實,換誰都一樣。”恆雨還低聲道,“沒人要你放棄這些。”
忽而的沉默使得外面雨聲好像更響了,聲聲落在心裡,讓人莫名地有些緊張。
丘胤明忽然側過身緩緩道:“雨還,你若想要什麽,告訴我。”
“我……我不知道。”恆雨還小聲道,仿佛是在對自己說。她的話還未咽下,丘胤明已伸過手去將她的一隻手握住。恆雨還僵了片刻,下意識地輕輕抽手,可他握得很牢。她的手骨骼堅硬,手掌外側有一層均勻的繭,若不是手背光滑的皮膚和勻稱修長的手指,很難讓人覺出這是個年輕女子的手。
丘胤明輕撫她的手背道:“若是西海盟的事不順心,就來京城找我吧。”
恆雨還不答,卻朝他挪近了些,微微斜著身子靠在他肩膀上,繼續小口喝著茶。
不知過了多久,恆雨還突然抽回手,輕聲道:“有人來了。”
丘胤明一驚,回神聽去,坡下隱隱有人聲。恆雨還急忙站起身,低頭整了整衣襟和袖子,一臉正經地端正站好,說道:“大概主人家回來了。去門口吧。”
兩人立在祠堂正門口,少頃,小路上有一人撐著傘慢慢地上來,是個手提竹籃的消瘦書生,低頭走到門前,待要收傘,才看見門裡一動不動立著兩個人,手一抖,籃子差點掉在地上。
丘胤明趕緊踏上一步,作揖道:“這位兄台,打擾了。我們遊湖,卻遇上大雨,借寶方暫避,一會兒便走。”書生定睛一看,說話的男子那身打扮寒酸無比,可神情舉止絕非下人。他身後的女子更是特別,說不出的醒目。書生一時驚訝,愣了半響,方道:“不妨,不妨,請到裡面坐。”
眼見雨一時半會兒停不下來,兩人便沒推辭。坐等雨歇的當頭,丘胤明和書生攀談了起來。原來書生家道中落,去年到此發現了這個廢棄的龍王廟,便住了下來,省去租房的錢,平日裡靠賣字畫維持生計。聊了兩盞茶的功夫,天色漸漸亮了起來,雨也小了,兩人這才告辭出來,繞下山坡找到小船。湖上蒙著層霧氣,丘胤明辨了方向劃船回藥王祠去。
恆雨還一路不怎麽說話,只是靜靜坐著。不知怎的,忽然想起好些陳年舊事來。曾經也對別人動過心,不管是多年前那個冷漠如刀的少年,還是後來那個風采卓絕的首領,或是天長日久生出些許淡淡情愫,或是一時糊塗心系非人,仔細想來,皆無關痛癢。很小的時候她就知道,自己的人生沒有選擇,容不得一點逃避,退縮,害怕,也容不得一點點任性。在父親眼中她是母親的影子,在姨母眼中她是最得力的武器,在師兄們眼中她是對手,在其他人眼中她永遠高高在上。可是,眼前的這個人,在他面前,她卻感到無從抗拒的原形畢露,越想逃避便越想去親近。可他只見過她溫柔的一面,若是他能看得到,她從十二歲起便被父親逼著去處死囚犯,她殺人的時候可以不眨一下眼睛,還會和她說那樣的話麽。
二人各懷心事,往回的路程似乎很短。回到藥王祠的時候,天開雲散,日色已西。方才的那一場雨將遊人全都遣散了,此時湖邊一片寧靜,微風過去,只有數聲鳥鳴。將她的馬從樹上解下,丘胤明對恆雨還道:“去荊州之前,一定告訴我,我再去看你。”恆雨還點頭,眼裡露出期許道:“一定。”丘胤明待她上馬,將韁繩遞給她,又按著她的手說:“別想太多,後會有期。”
目送她離開,丘胤明牽著自己的馬在空空蕩蕩的西堤上走了一會兒。其實她的心思都全寫在臉上,根本用不著猜便一清二楚。每見得她一次,自己便越發不可自拔地陷入對她的無邊想往之中,可冷靜後卻又清楚,如今為她做不了任何事,真不知如此下去會是怎樣結果。何曾為一個女子如此思緒難平,他心中漫起幾分鬱鬱,索性拋開不想,轉而念起那位大冶縣主簿,不知他今晚是否會造訪。
回到城裡已近上燈時分。這幾天廚房的老頭兒回鄉下探親去了,家裡的夥食明顯差了很多。本來還想等老頭兒回來後,請祁慕田來家裡吃飯的,現在也不知他們什麽時候南下,希望不會太快。看自己一身破爛道袍,他不好意思從正門進去,便悄悄從後門而入。剛走到自己房間門口,便見柴班的身影從二門外一晃而過。
卻說柴班走過門口時,突然覺得不對勁,便又回轉過來,朝二門裡頭張望了一眼,看見一個衣衫邋遢的人站在大人房門口,唬了一大跳, 張嘴結舌間,仔細一看,那人卻是丘胤明。柴班趕忙快步上前道:“大人,你這……這是怎麽一回事?”
丘胤明含糊道:“掉到河裡去了,找人借了身衣服穿。”柴班不信,但也不知說什麽好,隻覺得今天怪事真多,說道:“剛才大門口有個兩個人,說是來求見大人的。我說你不在,把他們打發走了。”
丘胤明眼睛一亮:“什麽樣的人?是不是一個三十多歲,讀書人模樣的,帶著一個家丁?”
柴班驚訝道:“是啊!大人怎麽知道……”話還未說完,丘胤明急道:“快去追,一定要把他們追回來。”見柴班還愣在那兒,大聲催道:“你快點給我去啊!”
一番更衣梳洗打點完畢後,丘胤明出門來,見柴管家已在書房門口,見他來了,笑道:“大人,追回來了,現就在裡面,要不要上茶?”丘胤明點頭,隨即推門進屋。
主簿正忐忑不安地坐在那裡,聽得門響,又站起身來,朝門口看去,這一驚非小,眼前的這個青年不正是早先把自己從湖裡救上來的那人麽!
“公……”主簿開口,卻又不知該怎麽稱呼,難道這位公子就是丘大人?丘胤明見他一臉尷尬,連忙和氣地道:“莫見怪,鄙人便是都察院的丘禦史。”
這下主簿更是窘得厲害,上前連連躬身道:“大冶縣主簿沈謹見過大人。下官不才,大人救命之恩,下官實在不知如何回報才好。”
丘胤明道:“不用,請坐。我就是想知道,究竟什麽事讓你不惜性命來京上訪。若要謝我,就請不吝相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