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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君可下蒼龍窟》第29章 危機4伏
  且說趙英走後,丘胤明想起,昨晚龍紹說要將他留在莊上,不如自己先他一步,主動與莊主交好,一來可光明正大地試探朱莊主言行,二來亦可迷惑他們的猜測。前日演武場上險勝龍紹,已然得老宗主另眼相看,想必在沒有任何證據的情況下,即使他們懷疑,只要自己不動聲色,他們大約也不會出手發難。只是眼下看來,時間緊迫,必須盡快達成來此的目的。春霖山莊在這一帶人脈深廣,想必用不了多久便能查清他的身份,那時就麻煩了。

  老宗主自昨日與恆雨還放手切磋之後,心情出奇的好,破例宣布,此回開山,凡是想來求教的,他一律樂意指點。此時,校場之上甚是熱鬧,而山莊深處,朱莊主正坐立不安。

  門戶虛掩,窗外是涼風送爽的晴朗秋日,而朱正瑜怎麽也舒爽不起來,圍著書桌來回走了不知多少圈,將昨日那封信又一字不漏地讀了好幾遍。上次龍紹和大總管去公安縣與西海盟主會面時,張天儀曾與他們見過一面。由於前不久清流會總舵被挑,之後,張天儀便同二,三當家一起藏身在湖邊一處別院。可信裡卻說,西海盟又派殺手前去尋他下落,他如今迫不得已,藏身在都指揮使李炬府中。當初張天儀前來投靠時,朱正瑜就覺得此人頗有手段,果然不出幾年,這些大小官員都被他打點得妥妥貼貼,他送給春霖山莊的年利錢亦是年年翻倍。今年北方出了數起滅門案,均為西海盟尋仇所為。張天儀可是當年禍首,這次竟也被他躲了過去,實令人佩服不已,卻也讓人放心不下。

  張天儀竟在信中說道,聽說莊主出身宗室,不知是否屬實,懇請莊主回信中說明。這哪裡是在詢問,簡直是要挾!仗著如今和眾官員交好,萬一他透個風聲,引得朝廷真的派人來查,便可讓春霖山莊大禍臨頭。可說來蹊蹺,他的出身,除了從王府跟來的侍從,在山莊裡只有老宗主,龍紹和狄泰豐三人清楚,這風怎會吹到張天儀的耳朵裡?朱正瑜如今有些後悔,當初二話不說收留他,是否引狼入室。

  棘手之事接二連三。上次被西海盟擒住,幸虧有師父坐鎮,且迫不得已將他的身份稍稍透露,西海盟才肯前來修好。本以為這事就了了,可偏偏又跑出來一個和西海盟有來往的巡撫,而且,此人很可能便是前日那身手非凡的飛虎寨主,叫人不知如何是好。

  朱正瑜歎了口氣,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喝了數口涼茶,心中煩躁。一面擔心朝廷真的有所耳聞,一面又為二弟龍紹的主意踹踹不安。昨日招龍紹和狄泰豐前來商議,龍紹竟然當頭便說,趁事發突然尚無變故,應召集人手將那飛虎寨主殺了,不管他是不是巡撫,此人留著必有後患。朱正瑜當即反對,若他真是那和西海盟有來往的巡撫,如今西海盟的人也在此,萬一失手不說,倘若真的殺了巡撫,那就一發不可收拾了。昨日見信後,他當即便差信使前去將大總管召回來,估摸著時辰,也該到了。想到這裡,他又立起身來,不住徘徊。

  忽然,有下人來報,飛虎寨主求見。

  朱正瑜一驚非小,連忙著人在外堂擺茶先招待起來,自己則稍稍靜坐片刻,沉下氣來,略整冠帶,將信收好藏入懷中,才快步走了出來。

  丘胤明見朱莊主笑容和氣地從內堂出來,起身恭敬道:“莊主,在下不請自來,多有打擾。”朱正瑜還禮道:“哪裡的話。鄙人今日早些身體不適,所以未曾出門。誒?老宗主現在不正在校場和眾人論武麽?怎麽丘寨主不去那裡?”

  二人落座,

丘胤明道:“不瞞莊主,我這次前來,有事相求。這兩天都沒機會親自拜見,今日眾人皆在論武,我才能和莊主單獨相談。”  朱正瑜見他一臉誠意,心中越發疑惑,帶著幾分小心,笑了笑問道:“朱某無甚才德,賴眾位同道支持,有幾分虛名罷了。丘寨主有事盡管說,若有幫得上忙的地方,我一定盡己所能。”

  丘胤明連忙道:“莊主不必如此謙虛。我的確有些難處,知道春霖山莊最有名望,莊主或能為我指條明路。”他也不多客套,開門見山繼續道:“我雖出道已久,但幾年來一直南北浪跡,並無久居一地的打算,如今得兩位兄弟誠意挽留,也有意嘗試。荊州一帶確是個安生的好地方。可是,飛虎寨和清流會曾結過梁子,我既然決定做他們的寨主,當然不想一來就和大幫會結仇。聽說清流會的張大當家和莊主頗有交情,不知可否請莊主出面,或派人傳達,或寫封書信,向張當家說明,我想和他當面修好。”

  朱正瑜面露幾分難色道:“寨主的意思我明白了。可最近,清流會和西海盟結了怨,西海盟的實力你也知道,張當家為了避風頭,暫時解散了總舵,至於到底在哪裡暫住,我也不大清楚。這樣吧,寨主何不在此多住些時日,等我一有他的消息,就幫你安排。老宗主昨天還和我說呢,他和寨主的師父有過數面之緣,改日想和你聊聊。”

  丘胤明道:“既然如此,也好。不過,我山寨不久前剛出過變故,人心不穩,我也不能離開太久。住幾日無妨。”

  二人繼續看似隨意地說了一會兒話。丘胤明幾番旁敲側擊地問起清流會的細末,雖也套得一些情況,不過看得出,朱莊主說話小心,有意周旋他。心知多說亦不妙,不如見好就收,坐了兩杯茶功夫,起身告辭。

  當日晚飯後約莫三刻時間,陳百生和喬三回來了。二人行色匆匆,衣衫鞋子滿是泥土,一路不停地從夷陵趕回來。進門稍稍歇了口氣後,二人將此行前後經過向丘胤明細細地說了一遍。果然,不出所料,二人潛入郡王府中,四處尋找,沒有發現郡王的蹤跡,只有王妃和兩個孩子住在府中。可令人十分意外的是,就在二人搜尋至王府前院時,忽有信使從門外進來。二人連忙跟隨其後,聽那信使稱收信者為大總管。總管見信後,面色頓改,急吩咐隨從說,明日天不亮就啟程。二人商量了下,決定跟蹤其後。誰知,一路跟來,發現總管是往春霖山莊來的。

  將前後細末說完,陳百生問道:“大人,下一步該怎麽辦?”丘胤明道:“實話告訴你們,他們已經懷疑我是巡撫,想留我在這裡多住幾天。雖然目前還沒對我怎樣,但暫時別有任何動作,見機行事吧。”想了想又道:“我今天晚上去見西海盟的人,也許他們有別的發現。”

  這天晚上,時間過得甚是緩慢。陳,喬二人盡日奔波,皆不耐疲倦,早早就寢。丘胤明心不在焉地在庭院裡徘徊,時而琢磨著萬一春霖山莊打算對他出手,到時如何應付,時而想念恆雨還,時而又想,也許和老宗主攀些交情或可緩解眼前的危機。思緒紛雜,坐立不定。

  將近三更,山莊裡已悄無人聲。丘胤明如約在廊下等候,憑欄而立,夜風漸涼。方才又將此行的前因後果重新思量了一遍。即便能找到朱正瑜就是夷陵郡王的證據,也不在他能管轄的范圍之內,而且,宗室勾結江湖黑道,又賄賂官員稱霸一方,如此匪夷所思,牽扯廣泛,又要如何公之於眾呢?不過現已騎虎難下,既然很難從朱正瑜口中打聽出張天儀的蹤跡,久留只怕更會惹禍上身。荊州那邊,曹信或許已有新的進展。此番出京,本就有些不顧後果,如今眼看幕後諸事將要水落石出,就算是賭也要賭上一把。

  時下尚值月初,天色清朗,弦月如鉤。月色雖淡,星光卻亮,青鳳軒外的花草皆披了一層淡淡清輝,如紗似霧,煙煙嫋嫋,和白天判若兩樣。昨日剛下過大雨,山泉豐沛,從廊邊山崖上傾瀉而下,水聲充耳。

  正沉思間,忽覺回廊盡頭花影微動,轉頭望去,不知恆雨還什麽時候已從牆角邊轉出,正朝他走過來。夜色中,目光盈盈若秋水橫波,步履緩慢,及至跟前,欲有言語卻又好似不知如何開口,索性一臉期待地等他發話。

  被她這樣瞧著,隻教人心動不已。丘胤明佇立原地看她一步步走近,忽而覺得,先前一番變故而引發的芥蒂,此時皆已不重要了。見她滿面期許之色,心頭頓時舒展,不吝言辭,伸手扶住她的雙臂將她輕攬身前道:“上次惹得令尊大發雷霆,只能不告而別,我一直很過意不去,又不知你近況如何,這些日子來常常想念,好不容易有這個機會,能見到你,真是,好得很。”

  恆雨還略微低頭道:“我也是。”

  陣陣夜風穿廊而過,把她額邊幾縷頭髮吹到了臉上。“今天見過趙伯了,你的意思我明白。”丘胤明抬手幫她把頭髮捋了回去,手順勢留在了她臉頰上。“太委屈你了,都是我的錯。可我暫時還改變不了什麽,並非我不想,而是,做不出承諾的話我不能說。”手指輕輕劃過她的下顎,道:“暫且就隻當什麽都沒發生過,可以嗎?”

  他的輪廓沒在屋簷投下的陰影之中,但還是能夠看見泛著微光的眼神。恆雨還沒說話,她喜歡他的注視,從一開始便喜歡,總讓她隻想無所顧忌地去親近,委屈也罷,對錯亦無關緊要。星光均勻地灑在她肩上,她的眼睛在皓然清輝裡顯得異常明淨動人。雖然未吐一字,可心意早就不言而喻,何須再問。

  別後重逢,本就讓人情絲纏心,此刻咫尺相對,情難自已,丘胤明一手攬緊了她的腰,在她臉上吻了一下,風朝他這邊吹,每呼吸一次鼻尖上都是她頭髮裡若有似無的淡淡香味,讓人欲罷不能,順著臉頰又吻向她的鬢發,耳朵,脖子。讓人顫栗的的親吻令她渾身松散,熱血從心頭蔓延開來。可不知怎的,恆雨還腦海中忽然浮現出日前在後山無意撞見,陸長卿和莊主的女人偷情的景象。如今自己和他在花園裡私會,豈不是相差無幾,頓時心中大窘,連忙伸出雙臂緊緊環住他的脖子,令他不能再得寸進尺。

  她的異樣讓丘胤明不知所以,隻感到她的氣息起伏不定,脖子被她摟著動彈不得,於是輕撫她的脊背,溫柔道:“怎麽了?”恆雨還搖搖頭,含糊道:“沒什麽。”過了好一會兒才慢慢松開手道:“對了,我有事和你說。”

  稍稍冷靜下來,丘胤明意識到自己方才過於放肆,可她也並沒拒絕,太容易讓人想入非非。不過這裡怎麽說也是危機四伏的地方,還是該收斂些。定了定神道:“我也有事告訴你。”

  二人在一處隱蔽的牆角邊並肩坐下,面前是幽暗陰森的高聳崖壁,可有身邊之人的體溫在,反倒有幾分靜謐安詳。恆雨還環住丘胤明一隻手臂,找了個舒服的角度靠在他肩上道:“你先說。”被她這麽抓住,半個身子幾乎是動不得了。雖被她的用意逗得頗有幾分哭笑不得,不過這個能打遍天下罕有敵手的美人兒,現在就這麽溫順地靠在他身上,還有什麽不滿意的。

  想到這裡,禁不住暗自笑了笑。隨後便道:“我昨天晚上去了朱莊主的院子,看見二莊主和那個獨眼,姓狄的,一起從裡面出來,在談論昨晚朱莊主收到的那封信。結果你猜怎的,那信是清流會老大張天儀送來的,告訴莊主說,有個巡撫現在荊州地界微服出巡,而且,我猜他們很清楚我和祁先生有來往。”

  恆雨還一聽“張天儀”三字,即坐直了身子,道:“他還活著?”丘胤明不解,只聽她繼續道:“我來荊州之前,父親已經派三師兄和四師兄去尋找他的下落。三師兄追蹤的本領極高,清流會那麽大的幫會,總有不少疏漏的關節,依他的手段怎會找不到。這人好厲害。”未待丘胤明接話,她又道:“我昨天晚上也去了那兒。”

  她朝他笑了笑,“我去得晚,天快亮時去的。本來想去偷那信看,誰知,居然有人先我一步乾同樣的事。”丘胤明吃驚道:“還有人?”恆雨還道:“是莊主身邊的一個女人。我到那裡時,朱莊主已睡了,我去時,正看見她在內室的外間點蠟燭看信,看完後送進內室放回原處,然後又回來,提筆寫了好些東西。我好奇她鬼鬼祟祟想幹什麽,就伏在那裡繼續看。過了一會兒,她把寫好的東西交給貼身丫鬟,輕聲囑咐之後,丫鬟便把信塞在食盒裡悄悄出去了。我一路遠遠跟著,那時天都亮了,只看丫鬟從小路出了山莊的偏門,在門口又帶上了個隨從,一路往流霞閣去了。”

  “流霞閣?”丘胤明聽著耳熟,但想不起是哪裡。

  “就是紫霞居士陸長卿住的那個地方。”恆雨還道,“我看見他們從正門進去,想跟去看,可天色已大亮,便回來了。不過,那信肯定是送給陸長卿的。”她頓了頓道:“我告訴你,這個陸長卿看上去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樣,可我曾經看見,他暗地裡……勾搭莊主的女人。”這話說出來覺得甚是不雅,她有些不好意思,便不再說了,轉而問道:“那麽,他們懷疑你了?”

  丘胤明這兩日和陸長卿相談甚多,雖已覺察此人聰慧圓滑,卻料不到會有這等行徑。不過,現在該把在荊州時盟主來訪的事先告訴她。於是,點了點頭,道:“對。昨晚龍紹就說,要把我多留幾天,查清我的身份。還有,我總覺得,你們西海盟出奸細了。”

  恆雨還的手一緊,皺了眉頭,眼睛朝他投去疑問。丘胤明道:“我離開荊州的前兩天晚上,令尊單獨來找我。”見她有些不安,朝她微微笑了笑,“倒也沒為難我,只是特意來問我,知不知道都指揮李炬那天清晨派軍隊去公安縣圍剿西海盟的事情。”恆雨還恍然,說道:“這件事,還有,那個朱莊主是宗室的事,史頭領都告訴我了。真是太奇怪了。”

  丘胤明便把那天晚上盟主來訪的細末一一說給她聽。隨後道:“所以,我覺得,應該是西海盟有人將消息透露給了張天儀,然後才到了都指揮的耳朵裡。而這都指揮想必並不明白西海盟的實力,才會貿然派軍隊來。至於為何偷偷摸摸,我猜,大概是沒憑據吧。雨還,你覺得,有什麽可疑的人嗎?”

  恆雨還方才便一直在想,可還是沒有任何頭緒,搖搖頭,道:“張天儀曾經的部下都被父親清理掉了。按理說,他不可能還有眼線。對了,莊主是不是宗室,和張天儀又有什麽關系,他把消息通給督指揮,是為什麽?”

  丘胤明略思,道:“我猜,他這樣是為了同時威脅西海盟和朱莊主。西海盟是仇敵,朝廷一旦介入他就安全得多,而朱莊主這邊,你也許不知道,宗室子弟是不允許做官或經商的,而朱莊主這樣早已觸犯律法,若被朝廷查實便是大罪。張天儀如此便可握著朱莊主的軟肋。”說到這裡,才想起,恆雨還還不知道他讓陳百生和喬三去探查王府的事,於是從頭細說。

  聽罷,恆雨還歎了口氣,覺得有些疲倦,緩緩道:“原來這麽複雜。你現在怎麽辦?他們人多勢眾,你……”

  丘胤明道:“只能隨時戒備他們會對我動手。可今天那大總管剛回來,我想看看他們下一步的舉動,暫時大概還沒性命之憂。”

  恆雨還不語,過了好一會兒,才又道:“我這些日子一直在山莊裡探查,沒想到,竟然發現了四師兄還有我父親的陳年舊事。”她此時已有幾分睡意,挪了個舒服些的姿勢,閉上眼睛慢慢地將日前所見諸事,以及和父親相關的零散往事,全都說給他聽。終了處,忽然問:“你說,我是不是該去殺狄泰豐?”話落又喃喃自語道:“可我不想……”

  丘胤明遲疑片刻,卻道:“我覺得,你父親這樣想有道理。該斷不斷,將來可能又成禍害。“

  恆雨還“嗯”了一聲,鼻息漸漸變得深而緩,似乎已睡去。丘胤明亦有些困倦,可不敢睡著,閉目想靜坐,卻怎麽也入不了定,恍惚半宿,崖壁上晨光隱現。

  側目看了看,恆雨還竟然睡得很沉,眼看天色漸亮,雖不舍得但必須離開了,伸手輕輕在她臉頰拍了幾次。恆雨還這才動了動身子,很不情願地睜開眼睛,舉起衣袖在面上擦了擦,小聲道:“怎麽,天亮了嗎?”

  從未見過她這般自在慵懶的模樣,星眼朦朧,一側臉上落著一塊紅印,朱唇半開,真讓人恨不得去吃一口。恆雨還抬頭,正迎上他熱辣辣的眼神,猛然清醒過來,旋即轉身立起,背對他道:“我得走啦,要不就被張媽媽發現了。”丘胤明不由自主地牽過她的手腕,又不知該說什麽,隻道:“下次……”恆雨還慢慢轉過身來,捏起他的手掌,忽而眉間笑意嫣然,低頭在他掌心親了一下,而後扭頭便跑。

  跑出幾步,卻又轉身。但見幾縷薄如煙霧的晨光從崖上折射而下,正落在她身上。回眸一顧,似笑非笑,婉轉風情,恍若不實。再看時,她已跑遠,發間絲帶在晨曦中跳動,仿佛要將人的魂魄都捎走一般。

  是日將近中午時分,山莊外湖邊的小道,有三人正談笑風生,一路走回山莊。原來,丘胤明昨夜思慮妥當之後,隨即行動,上午便一副虔誠地前去拜見老宗主。也正巧,前兩日間,拜見的人絡繹不絕,到今日方稍稍空閑下來。或許是由於上官道長的緣故,老宗主待他頗為親厚,耐心細致地指點了他幾路功夫,隨後一同往山中散步。言談間問起上官道長,丘胤明皆如實對答,亦反問起他同師尊相識的舊事,可老宗主卻隻道,陳年舊事不值再提,讓人愈發覺得好奇。二人行至半山,恰逢陸長卿從流霞閣裡出來,原來他是來向老宗主及莊主辭行的,於是便同路而回。

  及至山莊中庭,二人辭別老宗主,丘胤明剛要離開,陸長卿卻道:“丘寨主留步,可否借一步說話?”丘胤明見其雖面帶微笑,卻笑得甚有幾分隱諱,頓被勾起了興趣,即回道:“陸兄既然有事,何妨到我住處喝杯茶?”陸長卿笑道:“如此正好。”

  同至院中,砌上一壺清茶,二人在亭子裡坐下,丘胤明道:“陸兄怎麽急著回去?”陸長卿道:“出來已有半月多,書院裡的事務拋下不少,有幾個學生快要赴小考了,我自該早些回去。”丘胤明點頭道:“在下差點忘了,陸兄是有功名有正業的人,不似我等草莽閑人。”陸長卿挑眉道:“此言差矣。雖說我是個讀書人,但也常常在外行走,什麽人沒見過。我看丘寨主非但沒有江湖草莽之相,反而比我更像個有正業的呢。”丘胤明呵呵一笑道:“陸兄,莫非你也知道了,有人說我是巡撫?”眼光銳利,毫不避諱直直看向陸長卿。

  陸長卿微微一怔,倒也掩飾得快,輕搖羽扇,仍舊臉色輕松,道:“噢,看來丘寨主消息靈通,那就不必拐彎抹角了。敢問鄙人是否該改稱你丘大人?”丘胤明不置可否,喝了一口茶,道:“陸兄何必追根問底呢。同名同姓也是有的。況且,江湖自有規矩,朝廷哪裡樣樣都管得到。”陸長卿會意,點頭笑道:“丘寨主既然這樣說,那想必知道這春霖山莊定有非同一般江湖幫派的內幕了?可江湖險惡,萬一被人誤會,那可是有性命之憂啊。”丘胤明道:“這我自有分寸。”心念一動,又道:“陸兄,據我所知,你不也是不懼艱險,頻入虎穴麽?不過與我相比,你可風雅多了。不為錢財不為消息,隻為佳人。”說罷忍不住笑了起來。

  “你!”陸長卿萬萬沒想到他會知道這些,臉上頓時掛不住了,一陣紅白,好不容易才按捺下來,沉聲道:“丘大人果然不同凡響,鄙人佩服。可是,大人別忘了,這裡的人若真要對誰下手,可是很難保命的。”丘胤明道:“彼此,彼此。陸兄,既然你我都知道些相互的底細,不如相安無事的好。畢竟大家都是有正業的人。若我猜得沒錯,陸兄對朱莊主的底細也頗為關心。”

  陸長卿想了想,承認道:“不瞞你說,對此我亦好奇了許久,可很難找到蛛絲馬跡。唯一知道的便是,這裡的葉大總管定期往返於山莊和夷陵王府。”丘胤明道:“其實,我並非專為此事來。不過既然發現了自然想搞清楚。陸兄不必介懷,以後若有什麽需要幫忙的地方,盡管讓我知道。這江湖上的事情,我還要向陸兄請教呢。”

  這番相談,來得雖突然,倒也不失時機。丘胤明從陸長卿口中得知,春霖山莊的大總管名叫葉伯珍,江西人,早年中過秀才,之後屢試不第,便以訟師為業。後來離開家鄉到荊州府,專為商戶間銀錢糾紛打官司。由於其筆頭利落,口才又好,慢慢聲名遠播,江湖上有頭臉的犯了事,也會聘請他同衙門周旋消災。到了四五十歲時,已掙下不小的家業。可數年前,這葉伯珍忽然關門閉戶,不再接手任何訴訟生意了。後來才知道,他到春霖山莊做了大總管。

  人皆知,這江湖上的門戶有兩種,一種以武學傳承為旨,或開宗立派,或家學流傳,這等門戶大多有田地產業,無論是租田還是開館收徒,皆是正經營生。相比之下,另一種門戶就不大見得光,有販賣違禁貨物圖謀巨利的,有收人錢財替人消災的,雖不乾那明裡殺人放火的勾當,但也有悖律法。可多得是這樣的人在地面上稱霸一方,這裡頭當然少不了和地方上的大小官府疏通脈絡。春霖山莊成為後者中的翹楚,自然少不了葉大總管的功勞。

  聽陸長卿如此一形容,丘胤明心中明白,春霖山莊的內幕,這葉伯珍肯定全都知道。如今莊主急招他回來,定有要事給他去辦,據日前夜間聽到龍紹和狄泰豐談話裡的意思,恐怕會讓他去查清巡撫的蹤跡。眼下時間不多,容不得猶豫,不如來個出其不意,把葉伯珍抓回荊州去審問,說不定連張天儀的行跡也能找到。

  二人不經意間竟聊了半個多時辰。臨別時,陸長卿恭敬作揖道:“大人智勇雙全,鄙人真心佩服。祝大人此行馬到成功。”丘胤明道:“不敢當。陸兄,此去大洪山有些路途,為何不等明日再啟程?”陸長卿道:“歸心似箭。趁現在天氣好,明日說不定又要下雨了。”旋即告辭。丘胤明心想,這家夥想是怕惹禍上身,便腳底抹油地去了,方才還說什麽,願效犬馬之勞,實乃見風使舵的行家。

  方送走陸長卿沒多久,便有山莊管事來,說二莊主有請。丘胤明很是有些不安,幾番斟酌,同陳百生和喬三二人如此這般地吩咐了一番,這才跟著管事一路出了莊園,遠遠看見,龍紹獨自坐在湖邊釣魚。

  聽見丘胤明來了,龍紹並不起身,轉頭來隨意道:“丘寨主,我一人垂釣甚是無趣,不如你我隨便說說話。這兩天都沒見著你。”丘胤明袖手淺笑道:“二莊主好自在啊。怎麽無事想念起我來了?”龍紹見他只是立在幾步遠處,無奈起身來,作禮道:“寨主何必見外,我只是想盡地主之誼,彼此了解一下。畢竟像寨主這樣的人,少見得很。”丘胤明回禮道:“二莊主謬讚。”

  湖上微風陣陣,岸邊草木盛極,濕氣衝人。丘胤明拎起吊杆,將上了餌的鉤子遠遠拋入湖中,在另一張矮凳上坐了。二人中間擺了個小幾,上有酒菜,盤子裡裝著的看似炙鴿子。龍紹給他斟了一杯酒,道:“請自便,山裡的野雞。”丘胤明接過杯子聞了一下,酸甜清淡,該是梅子酒,眼角瞥見龍紹給自己斟了半杯一飲而盡,方喝了一口,道:“二莊主,昨天我同大莊主說事,見他好似正為了什麽煩惱。”龍紹道:“哦,寨主大概知道,荊州府的清流會一向同我們交好,最近得罪了西海盟,張當家便避禍去了。那日師父擺宴時,師兄忽然接到荊州下屬的信,說不久前新來的湖廣巡撫也盯上了清流會。你知道,我們江湖上的人是不願和官府牽扯上的,所以師兄他才會煩惱。”

  龍紹言談間悠然自若,比起朱莊主來果然厲害些。丘胤明不動聲色,眼觀魚線上的浮子,道:“我在荊州聽說清流會的張當家和官府的交情不淺,怕什麽巡撫。二莊主,我說得可有錯?”龍紹微微笑道:“寨主在荊州時間不長,消息倒是蠻通。恕我直言,你師出如此名門,為何卻在個毫無名氣的山寨落腳,豈不是有些,大材小用了。何不到我山莊來,依我家師父對你的賞識,讓你做個三莊主也未嘗不可。”

  丘胤明搖頭笑道:“二莊主未免太以己之心度他人之意了,我無意投靠任何人。”龍紹道:“是麽,即使是西海盟,寨主也沒興趣?”丘胤明朝他看了一眼:“此話何意?”龍紹輕輕彈掉落在袖子上的飛蟲,道:“寨主,我看你和西海盟關系非同一般啊。別以為人都看不見,你同西海盟的大小姐在大庭廣眾下眉來眼去。”

  “二莊主怎生如此無聊。”丘胤明雖被他說得有一些尷尬,但絲毫不讓步,臉色依舊道:“不錯,我的確認得她。這和投靠西海盟有什麽關系。再說,西海盟飛揚跋扈,誰人不敬而遠之。”龍紹勾起嘴角道:“寨主真是特別,我倒要同師父再說說,把你留下來。”秀目之中厲色隱現。隨即又給丘胤明斟了一杯酒,道:“我知道師兄已經請過你了,就不再多說。還望寨主不要嫌棄,在莊上多住些時日,這山中有不少好景致,改日我同你慢慢去遊賞。”丘胤明自是不推辭。

  龍紹忽而又道:“跟你同來的兩位弟兄,改日也引薦一下?”丘胤明道:“不巧,寨子裡真的需要有人看管,我方才已讓他們先回去了,只能下次再來拜見。”龍紹微微挑了下眉梢,仿佛自語道:“是麽。”

  且說這日午後,除了陸長卿之外,還有幾家人馬也紛紛啟程。傍晚,朱莊主在後花園宴請明日一早將告辭離開的諸人。席上人不多,客人只有武當程掌門,段雲義,神劍山莊的駱老爺,丘胤明,以及西海盟的恆雨還與史進忠,朱莊主在座首,龍紹有事未來,便請了狄泰豐一同陪坐。朱莊主十分客氣殷勤,頻頻勸酒。

  丘胤明和段雲義臨座。前日得空時,二人曾天南地北地聊了許久。談及近況,丘胤明無意中問起,方得知段雲義的叔父一門心思要將段家的家業交到他手中,還獨自做了主張,去杭州問劍閣替他向白家小姐提親。問劍閣是白道上的盟主,家富業大,聲名顯赫,名門正道中幾乎找不出一家能和他家匹配。當初知道叔父有這想法,段雲義一意推辭,可段老爺竟不打招呼便大張旗鼓地去了。誰知白孟揚竟也一口答應,當即起草婚書,將這事定了下來,臘月初完婚。問劍閣今年陸續兩件喜事,先有大公子八月裡迎娶東方小姐,再有小姐年底出嫁武當派首席弟子,一時裡佳話早就傳開了。

  這時,段雲義正對丘胤明歎道:“叔父待我實在太好,總說我江湖飄零日子太苦,一直要我成家立業,我又怎好辜負他老人家的一片好心。可男兒志在四方,現今事業無成,真不想就這樣安定下來。”丘胤明道:“你在江湖上已頗有美名,如今得了這個親家,該是如虎添翼。”段雲義搖頭道:“可我偏不想靠了他家的名聲。”丘胤明知他心氣極高,容不得外人口舌,轉而言道:“下次見到你叔父,替我向他老人家問聲好。”

  二人隨意閑話,丘胤明此時看似悠閑,其實心裡正一絲絲地緊張起來。原來,同陸長卿道別之後,他即刻和陳,喬二人商議一番,著二人暗中打點好行李馬匹武器,到出山的路上埋伏著。依他的判斷,朱莊主今日定會將調查巡撫的差事吩咐給葉大總管,差他急辦,於是讓二人守株待兔,等見到總管出門便來通報。屆時他便一同離開,找機會半路劫持葉大總管。從下午等到入夜,還未等來回音,真讓人愈發不安。抬眼朝對席望去,恆雨還坐在斜對面,正和朱莊主說話。早些釣魚回來,因想著事發突然,未及告知她,於是寫了封信,至西海盟落腳的庭院,恰好遇到史進忠,便請他將信送入。方才隔席相望,恆雨還朝他點頭,明白她已見信。一會兒又將不辭而別,教人心裡好不是滋味。

  正忐忑間,花園外忽有下人跑進來,直到席上,對丘胤明作了一恭道:“丘寨主,你家弟兄來找你,就在外面。”

  丘胤明精神一振,徒然起身,和朱莊主打了個招呼,快步出了園門,見了陳百生,二人走開幾步,陳百生小聲道:“出來了,和二莊主一起。現在大概離山莊五裡地,朝歸州縣城方向。”丘胤明問道:“幾個人?”陳百生道:“除了龍紹,就只有四個普通隨從。怎麽辦?我讓喬三遠遠跟著,留好記號。”丘胤明揣度片刻,即道:“走!我的馬你帶來了?”陳百生點頭道:“在外邊。”丘胤明道:“這樣,你先帶著我的馬一起走,在三裡地外等我。我找個機會就出來追你。”

  陳百生得令離開。丘胤明又回進園子裡,對朱莊主道:“抱歉,方才弟兄來說,忘記拿東西了。”朱正瑜笑道:“怎麽不叫進來喝杯酒再走。”丘胤明道:“另一個弟兄還在半路等著呢。”

  狄泰豐在一旁道:“這都要入更了,天黑路滑的,為何不明日再走。”丘胤明隻好道:“那位弟兄離家久了,恨不得早點回去。”說罷即覺得這理由很是牽強,無奈,連忙又道:“沒辦法,都是實在人。”狄泰豐聽了,倒也沒說什麽,就笑了笑。

  又過了半盞茶功夫,丘胤明實在坐不住了,見眾人酒過三巡,侃侃而談,便借口去淨手,從花園小門出去,隨即隱入花叢樹影,依照幾日裡暗中看好的路徑快步摸至山莊側門,越牆而出,一路疾行去追陳百生。

  涼風滑過耳際,路很黑,大約跑了兩三裡路,忽見前方一人從路邊鑽出,朝他搖手,果是陳百生。待他近前,陳百生將馬從樹叢裡牽出來,道:“三弟每隔一段路就扯了片衣服系在樹枝上,方才他們走的是大路,騎著馬,大概不會走其他小道。”丘胤明見自己的馬鞍上掛著兩把刀,道:“陳兄弟,多謝了。我這麽走了,弄不好他們很快會追上來。快走,速戰速決。”說罷,二人上馬一路出山而去。山道窄小,馬跑不快,幸好天上無雲,有絲絲星月光芒勉強照著路。

  一路無話。在幾處都看見了喬三留下的記號,果然,龍紹和總管一行就是沿著大路朝歸州縣城而去。出山之後,二人催馬急行。聽陳百生說,那葉大總管上年紀了,又沒功夫,騎不得快馬,估摸著,在縣城外應該能趕上。

  正惦記著喬三走到了哪兒,遠遠望見前面有一騎,立在一片樹林外,近了些,只見那人掉轉馬頭朝他們過來,正是喬三。喬三老遠便道:“穿過這林子就上官道了。他們剛進去不久,應該能趕上。”丘胤明道:“快走,在林子裡劫住他們。”說罷帶頭衝了進去。

  沒跑多遠,便望見了前面的幾束火把。丘胤明收住馬,對陳,喬二人道:“陳兄弟,你墊後,我和喬兄弟去前面堵住他們。到時候,我對付龍紹,你二人快些解決那四個隨從,然後陳兄弟先帶總管走,喬兄弟留下來幫我。”二人一口答應,丘胤明和喬三即從路旁林間向前包抄。

  且說龍紹一行正一路前行,耳旁忽然馬蹄急響,轉身看時,只見兩匹快馬從道旁疾馳而來,待收住韁繩,定睛一看,竟是飛虎寨的老大和老三。再回頭看,那使鐵棍的老二也堵在後頭。丘胤明二話不說,抽刀道:“二莊主,廢話就不說了。我要帶走大總管。接招!”

  話音未落,飛身而起,一刀直取龍紹要害。陳,喬二人亦緊隨其後,抄起家夥攻向其余隨從。突如其來的攻勢,令四名隨從一陣手足無措,瞬間便被擊倒兩人。陳百生一棍又掄倒一人,轉眼見葉大總管面露驚恐,呆坐馬上,便對喬三喊道:“三弟,你跟好老大,我先去了!”說罷大步上前,一把抓住葉伯珍坐騎的轡頭,厲聲道:“大總管,請你跟咱走一趟,不會為難你的。”隨即亦翻身騎上自己的馬,拉著葉伯珍轉頭上路了。

  喬三使一把樸刀,招式雖不精細,可勝在力大,刀刀下去劈石開山,那余下的一名隨從見狀,大驚失色,勉強抵擋一陣便逃之夭夭。喬三笑著收起架勢,回頭來,只見丘胤明此時正和龍紹打得不可開交。

  二人日前已交過手,互知實力。丘胤明力求速決,上手便毫不留情,但見其雙目如電,刀刀致命。龍紹亦是滿目凶光,一條長鞭猶如蛟龍盤舞,鞭梢更似毒蟒吐信。二人激戰之下,驚風四起,電光火石,旁人插不進手去。

  喬三在一旁看得捏了一把汗。突然之間刀光一閃,二人錯了開去。喬三定睛一看,只見龍紹肋下滲出血來。龍紹咬了咬牙,怒道:“丘胤明!你果然包藏禍心。”

  丘胤明道:“二莊主,對不住了。實話告訴你,我就是湖廣巡撫。葉大總管借我帶回去問話,絕不會為難。不如你我各退一步,就此罷手。今後我不會找你們麻煩。”

  龍紹冷笑道:“丘大人,你以為你是誰,真能將我們盤算在股掌之中麽?”手中長鞭一緊,道:“告訴你,今天不會讓你走的!再來!”

  正待龍紹欲揚鞭進攻時,忽聽林中一人高聲道:“二莊主!狄某來遲!”話音未落,只見三匹快馬自林中衝出,三人落下馬前,是狄泰豐帶著追風雙劍羅烈和鐵面頭陀崔善二人,一路追來了。

  狄泰豐對丘胤明笑道:“丘大人,文武雙全,真讓人佩服啊。不過,你不該和春霖山莊作對。”對龍紹道:“二莊主受傷了,先歇會兒,這裡交給我們。”對身後二人使了個眼色,只見崔善手提一把厚背雲頭刀,飛步朝喬三這邊來。狄泰豐一雙蓮花錘在手,和羅烈一同撲向丘胤明。

  丘胤明心覺不妙,可事到如今,只能咬牙硬拚一把了。隨即抖擻精神,握緊了雙刀,迎上二人。狄泰豐和羅烈皆非庸手,尤其狄泰豐那雙镔鐵蓮花錘,招式詭異,勁力森森,讓人防不勝防,此時腹背受敵,容不得絲毫差錯,使出了渾身解數。

  喬三那裡情況亦不妙,險象環生。

  這時狄泰豐手中徒然變招,丘胤明扭身閃避,可身後羅烈的劍緊接刺來,他掄刀挑開,迎面又迎來狄泰豐一錘,應變之間步伐被逼得亂了幾分,尚未來得及重整身形,只聽得喬三大叫了一聲。

  丘胤明禁不住朝那邊瞥了一眼,還好,原來只是喬三大叫提氣而已。可就是這走神的一眼,即被狄泰豐抓住,迅雷不及掩耳的一錘從斜刺裡擊出,丘胤明來不及躲閃,背上挨了一下,頓時胸中劇痛,朝前跌了半步,眼前一花,喉頭湧上鮮血的味道。冷不防羅烈又一劍當胸而來,此時已來不及舉刀,只能強躲,一劍穿肩而過。緊要關頭,容不得泄氣,丘胤明強咬牙關,仗著未受傷的一臂接連使出數個殺招,硬生生將羅烈向前逼出了一丈開外,順勢躲過身後緊纏不放的狄泰豐。

  狄泰豐一擊得手,又見他受傷,哪肯放過這大好時機,掄著鐵錘惡招頻出。就在這危急關頭,忽聽一物破空而來,“噹”的一聲振響,狄泰豐隻覺骨節震痛,手指發麻,蓮花錘差點脫手滑出,而這時丘胤明竟然回身一刀斬向他面門,他心中大怵,趕忙抽身跳開,定睛一看,飛來之物乃是一把短刀。兀地扭頭望去,心中驚駭,只見半空之中,一人飛身而至,雪亮的槍頭直令星月無光,正是恆雨還。人未落地,槍尖先到,狄泰豐穩住下盤,全力躲閃,槍尖擦著鬢邊錯過。

  丘胤明此時肩頭血流如注,若不是有救兵趕到,恐怕很難再應付下去了。恆雨還突然出現令羅烈嚇得一怔,腳下不由自主地滯了滯,丘胤明覺察到了這瞬息間的變化,猛地提起余下的氣力,急攻其破綻。

  這時,林間又穿出一人,手中亦是一柄長槍,乃是趙英。趙英見恆雨還已對上狄泰豐,而丘胤明尚能壓製羅烈,即提槍前去相助喬三。時局頓時逆轉,有趙英相助,喬三這邊即刻反敗為勝。

  龍紹方才被丘胤明一刀傷得不輕,捂著傷口立在一邊,眼見崔全招架不住了,欲上前相助,可轉眼卻見,另一邊羅烈的雙劍不知何時只剩下了一把,正被丘胤明逼得沒了退路,而狄泰豐亦是節節敗退。三處而顧,一時裡竟猶豫不決。

  突然,羅烈發出一聲驚呼,繼而傳來悶響,原來是被擊暈了過去。方才差點就殺了他,丘胤明在刀尖將要割斷他咽喉時刻意收了勁力,隻淺淺劃了道血痕,繼而將他打暈,這才松手,但後背前胸即刻痛得連連抽搐起來,忍不住單膝跪到地上,吐出一口鮮血。當他緩過氣抬起頭時,看見狄泰豐被恆雨還一槍逼至道旁樹下,槍尖抵喉。

  龍紹急呼道:“手下留情!”眾人此時皆停下手來,齊向恆雨還望去。

  丘胤明想到昨晚恆雨還和他說的事,此刻不知她決意如何。狄泰豐倒是面無懼色,冷笑道:“你老爹的心狠手辣我早嘗過了,你還假惺惺幹什麽?”

  眾人看不見恆雨還臉上的表情,只見她紋絲不動執槍而立,良久,卻放下手來,道:“你走吧。我一會兒回去和你們莊主說清楚。”回頭來對龍紹道:“二莊主,劫殺朝廷官員,我前來阻止你們犯下大罪,算不得無禮吧。”

  龍紹臉色陰沉道:“大小姐,我們和西海盟剛剛化敵為友,你何必又來趟這渾水。”朝丘胤明看了一眼,“為了個男人,搞得大家面上不好看,值嗎?”

  趙英立馬衝他道:“二莊主,說話放尊重些!”

  恆雨還強忍尷尬,正色道:“二莊主先請回吧。我隨後就去拜見莊主和老宗主。”

  龍紹,狄泰豐一行眼見無可挽回,也沒多話,收拾殘兵上馬向春霖山莊而去,恆雨還回過身來。見丘胤明站在身後,臉色很難看,一手緊壓著傷口,血還不斷地從指縫裡滲出,半邊衣服已是殷紅淋漓,便也顧不得面子了,幾步跑上前去,拉住他手腕道:“胤明,放手,給我看看。”丘胤明對她笑了笑,道:“不要緊的。”一開口,穿胸的痛楚又席卷而來,忍不住皺眉。

  趙英立刻也走上前去,問道:“大人,傷得可厲害?”前後一瞧說道:“還是讓我給你包扎一下吧。”將他拉到一邊坐下,解了衣服,將半邊中衣扯成布條。幸虧隨身帶了些金瘡藥,雖不多,聊可救急,三五下很熟練地幫他包上,道:“這劍刺得深,現在暫且這樣,等到縣城,快去找些烈酒來洗乾淨,再找個郎中看看。”丘胤明謝道:“趙伯費心了。”趙英沒好氣道:“你自作自受。”

  丘胤明轉眼見喬三立在一旁,有些愣頭愣腦看著他們,大約想說什麽又不好開口,於是對他道:“陳兄弟想必等急了,不如你先去告訴他這裡的情況,我慢慢趕上你們。”喬三仿佛松了口氣般,即刻答應,上馬去了。

  丘胤明慢慢站起來,牽過馬兒,走到恆雨還跟前,緩緩道:“雨還,謝謝你。”恆雨還微搖頭道:“這裡去荊州的路不好走,你明天坐船回去吧,好好養傷。”丘胤明點頭,又問:“你怎麽知道他們會追來?”恆雨還道:“其實我一直盯著狄泰豐,見你走了,他不一會兒也借故離開,我就跟來了。”丘胤明苦笑道:“真是粗心了,我應該早料到龍紹會安排後招。若不是你,我……”不語片刻,又認真道:“春霖山莊那裡,你能應付嗎?要不,我和你一起回去。朱莊主應是個說得動的。”

  恆雨還微怔。丘胤明道:“此事皆因我而起。我賭他們多少會忌諱我的身份,尤其是朱莊主。龍紹雖獨斷,可畢竟還要看大莊主的面子。老宗主他,似乎無心俗物,大約不屑操心這些事。”說了幾句,不得不歇一下,才繼續道:“我怕你,說不過他們。”見她不答,又道:“真的。”

  恆雨還輕輕拽了他的衣袖道:“你可不能回去。那邊,我會盡力的。快走吧。”

  丘胤明拉過她的手道:“那龍紹雖然武功不及你,可是個厲害人。還有狄泰豐,你放過他,他未必領情。”恆雨還點頭道:“知道了。”相視良久,丘胤明方慢慢松開手,上馬道:“千萬小心。”徘徊幾步,催馬緩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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