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兄。”
“蘇兄……”
“佟兄。”
“蘇兄……又見蘇兄,風采依舊……”
“不過是一日未見,談不上依舊吧。”蘇赫衝他們拱手笑道。
燕十三與佟冬不由得乾笑兩聲……
“怕是自己那張英雄帖有假,想要跟著我們混進去?”紫鹿偏過頭去,她壓根不願意看蘇赫與阿南一眼,狄人什麽的,這些番邦蠻夷她是最討厭不過的。
“不會假的。”阿南向紫鹿解釋道,“方才那位大叔跟我們說,在劍閣等我們的。”
“不知所雲……”紫鹿隨口問了句,“哪裡來的什麽大叔……”
“那位大叔叫上官青虹。”阿南記得他的名字,“對吧?”她跟蘇赫確認道。
“唔。”蘇赫應道。
眾人聞言便是一愣。
刹那間,周遭便靜了下來。
轉瞬,不知是誰起頭放聲大笑,頓時此間便哄笑一片。
青鹿紫鹿尤為甚,在馬上不禁笑得花枝亂顫。
“上官青虹?小妹妹,你還好吧。”青鹿笑得上氣不接下氣的言道,“你知道你說的這人是誰麽?”
她這一問,還真就把阿南問住了。
阿南不知道他們為什麽笑。
阿南也不清楚為何她只是說了一句實話,他們卻就笑得如此肆意。
“上官青虹,是誰呢?”她有些怯生生的問蘇赫。
蘇赫愛憐的揉了揉她的小腦袋,像是對阿南低聲輕語,聲量卻清清楚楚的傳到此間每一個人的耳朵裡,“是誰都沒關系的,上官青虹不過就是一個人的名字而已。和上官紫虹,上官藍虹也沒什麽不同。你覺得他們是在笑你麽?”
“嗯……我說錯了什麽麽?”
“你沒有錯,所以他們其實只不過是在笑他們自己而已。”蘇赫亦是輕笑著對阿南言道。
阿南是極伶俐的,她仔細的想了又想,“他們之所以會笑,是像爺爺曾經講過的故事那樣……青蛙在洞裡,便以為世上就只有洞口那麽大的天麽?”
阿南的這一句話,卻叫蘇赫都愣了。
他還從未料到,小小的阿南,居然能說出這種話來。
“你說誰是青蛙!”青鹿臉上青一陣紅一陣,顏色好生難看。
“姐姐何須跟個狄人置氣。”紫鹿在她身旁冷哼一聲,“她連上官閣主是誰都不知道的,那白眼仁兒又能看清楚些什麽。”
眾人便是一陣陣的唏噓之聲。
除了燕十三一行,此處更是不知有多少各地匯聚而來的江湖英雄。
誰人不知劍閣。
誰人不識上官青虹!
劍閣,威名之盛已有數百年。這江湖之上,劍閣永遠便是那一道無法逾越的險峰。
歷代劍閣之中,絕代天驕般的人物數不勝數,驚才絕豔之輩不計其數。
上官青虹則不然。
在他三十歲之前,世間尚不知其人是誰。
他不過是劍閣之中,再普通不過的一介散修。默默無聞,無波無瀾,他只是身材高大了些,臉龐方正了些,除此之外,似乎並無任何過人之處。甚至數次江湖風起雲湧之際,劍閣出面力挽狂瀾,也都未見過他的身影置身其中。
然而,令江湖驚詫的是,上一代閣主離世之前,卻將劍閣交在了他的手裡。
到他主事劍閣的那一天,江湖卻為之深深震撼。
因為直到那時,江湖才知曉,劍閣在數代之後又出了一位大威能!
大威能聖者,
劍修上官青虹。 可是……
卻從未有人見過上官青虹的劍。
也沒有人見過他使過劍。
卻正是如此,從此這個江湖,無人敢在他面前提一個劍字。
……
此處,硯山的山道之上,劍閣的英雄會之前,一位來至此地不過十二三歲的女子,在問上官青虹是誰,妄論天下英雄坐井觀天……
銀發,白衣,目有白瞳。
她身旁的那位男子,發髻隨意的扎在腦後,在這江南悶熱的夏季身著狄人黑皮大氅……
何其狂也!
蘇赫聞聽那位紫鹿之言,便笑了。
這女子幾次三番的嘲笑阿南的眼中白瞳……蘇赫還真是拿她沒什麽辦法。
於是他的目光,便掃向了她身旁那幾位老神在在的老江湖身上……
阿南伸手拽住了他的衣袖。
這一回,她始終沒有再低下頭。
銀色的辮發甩動間,她甜甜的衝蘇赫言道,“你的刀,不是用來殺青蛙的。”
隻她這一句,便叫周遭頓時響起一片嘩然。
叫罵聲頓起。
汙言穢語便要隨之而來之際……
自山道上,駛來一騎。
……
此一騎在山道的人流之中並無任何特別之處。
他穿著一身石青色的劍服。
劍閣的劍服與平常的短打衣衫不同,更似儒服。
頂上綸巾輕揚,腰際飄帶揮灑。
這位劍閣弟子一手持劍,一手托著像是件衣衫,馬步輕快而來。
這一路之上,人人避讓。
他似乎在人流中找尋著誰人。
眼前一亮,他遠遠望見嘶風獸上的阿南……
那小小身段,銀發白瞳,份外的惹眼,自然不會錯。
便就在眾人詫異的目光中,這位周身爽利,面相白淨,看著尚不到雙十之年的劍閣弟子雙腿駐馬在阿南面前。
“閣主說,方才孩童頑劣,汙了姑娘的衣裳。此處有衣衫奉上,卻不知合不合身,還請姑娘笑納。”
阿南不由得回望蘇赫一眼。
蘇赫便向她點點頭。
小心翼翼的接過那件衣衫,阿南又小心翼翼的輕聲問去,“閣主是誰啊?”
這位劍閣弟子只是點頭微笑,卻不言語。
待他回馬欲返之際,青鹿身旁的侯鴻亮驚醒過來,他不由得遲疑問道,“閣主?這位小哥,莫不是搞錯人了吧。”
這位劍閣弟子只是衝他點頭微笑,卻對蘇赫言道,“閣主煩請蘇大人稍稍快將些,英雄會在等蘇大人蒞臨,才好開始。”
言罷衝蘇赫與阿南微微俯身,便轉身打馬而去。
阿南抖開手中衣衫,隨意的瞧看。
周遭卻就又即刻靜了下來。
竟然是一件劍服!
顯然是按著她的身量,自劍閣庫中特意挑出的一件嶄新的劍服……
蘇赫咧嘴居然笑出了聲。
這位上官青虹,果然有點意思。
這點意思,山道之上皆是混跡江湖日久的人物,又有誰人看不出來!
只要穿上這件劍服,那便是劍閣子弟!又是上官青虹親自遣人送來,這難道……是要這位銀發白瞳的小姑娘成為他的親傳弟子?!
普普通通的一件石青長衫,卻當即叫人紅了眼。
青鹿紫鹿手裡的韁繩都要叫她們攥出了水……
憑什麽!
劍閣從來山門大開,廣納天下英才,然則想要成為一名劍閣弟子談何容易!
骨骼清奇,百年不遇的武學奇才僅僅是入門的基礎,能通過之後整整三個月的考較也僅是邁進劍閣的門檻,再往後歷經半年的修習,也唯有那名震武林的八柄劍親自遴選而出的卓越之輩方能真正進入劍閣的山門。
每年想入劍閣的年輕才俊便如那過江之鯽,能成為劍閣弟子的幾近百不存一。
這其中,能入蛟影、雁歸兩位門下的已是鳳毛麟角,然而上官青虹執掌劍閣這麽些年也就只收過人稱八劍之中雙劍合璧的這兩位徒兒。
阿南手中的這件劍服,不過就是普通的一件劍閣弟子常服,這其中蘊含的意味卻有著驚世之意。
為什麽會給她?!
為什麽會在這英雄會之前,由專人送來,在眾目睽睽之下交在她的手中……
沒有人會相信自己那雙充滿羨妒的眼睛看到的一切。
阿南拎起劍服在手中,卻衝著蘇赫扁了嘴,“不想穿呢。”
“那就收起來。”
“可以麽?”
“可以的,他應該是還不知道你是誰。”
阿南立即就明白了,她滿意的衝蘇赫笑道,“我不是你妹妹。”
“唔。”
眾人不禁厥倒。
居然有人……這世間居然真有人,不想成為上官青虹的親傳弟子……
那麽燕十三此刻,也不想再做燕十三了。
因為他嚇壞了。
怕是此間也唯有他,知道那名劍閣弟子口中的蘇大人,是蘇大人……不是達人,也不是大任,這不是一個名字,大人是一個稱謂。
是當朝一品,禦前侍衛統領,近衛軍鑾儀衛大將軍,蘇赫,蘇大人!
果然是他。
果真是他!
幸而是在馬上,雙膝發軟的燕十三沒有當眾給蘇赫跪下。
他在蘇赫身前,臉色蒼白的哆嗦著,“草民……燕……燕菲飛,不知大人當面,罪該萬死……還望大人……”
他是罪該萬死,甚至萬死莫辭,他竟然鬼迷心竅動了蘇大人坐騎的心思……
他之前若是知道蘇赫便是那位蘇大人,給他十個膽子,不,給他熊心和豹子膽加一塊,他也決計不敢!
然而紫鹿敢。
紫鹿沒什麽不敢的。
因為她很美。
她才十七歲。
更因為她是鹿鳴莊七彩鹿中的最青春靚麗的紫鹿。
她生來就應該是受人矚目,被人追捧的存在。
“付哥哥,你聽清楚了麽?那位劍閣小哥哥說的是什麽大人?蘇大人?”
任煙生當然聽得清楚,敏銳如他已然覺得這此間有些什麽不對,蘇大人是什麽大人他無從知曉,他只知道這絕對是他這種浮萍之人惹不起的。
是以他根本就未聽清楚紫鹿說了些什麽,他甚至不敢偷望蘇赫一眼,只是下意識的搖了搖頭。
“哼!”紫鹿轉動那天鵝般纖細白皙的脖頸,“爹……”
這一聲爹,很嗲。
照往常,她便會迎來慈父陸修賢充滿溺愛的一聲,“噯。”
然而此時,便就在此刻,她迎來的是清脆響亮的一記耳光。
“閉嘴!”久經世事的陸莊主,毫不遲疑的就出了手。
“爹?!妹妹說錯了什麽?!”青鹿茫然無措,不知這究竟是怎麽了……
又一記耳光蓋在青鹿臉上,沒有解釋,也不用分說些什麽。
陸莊主這兩記耳光,出手之果斷,竟已有鹿鳴莊成名已久的逐鹿劍法那輕、靈、迅捷之意。
……
對於這兩記耳光之後發生了什麽,蘇赫毫不在意。
但對於陸莊主的這兩記耳光,他很滿意。
他衝陸莊主點了點頭。
他又衝燕十三招了招手。
燕十三眼中一亮,便就湊近蘇赫,以唯有他二人能聽到的話語細聲問道,“不知大人喚草民哪旁使用……”
“燕兄。”
“草民不敢!”
蘇赫拿下巴支了支那兩位此時哭嚎的梨花帶雨的彩鹿,“待此間事了……”
蘇赫沒有說下去。
然而他嘴角帶起的笑意,已經暴露了他想要做什麽的心思。
燕十三懂得!
男人之間的心思,總是意會的很容易。
他偷瞧一眼陸莊主,眼角不由自主的抖了抖,心下一橫,他便低笑兩聲,“嘿嘿……不知給大人送到何處去?”
“我只在燕雲鏢局領人。”
“妥!大人放心,能為大人效力,是十三……”
祖墳上冒了青煙,前世修來的福分……
燕十三後兩句尚未說出口,火龍駒與嘶風獸齊齊龍吟般的嘶鳴一聲,雙雙前蹄蹬起,虎躍而去。
卻不知叫此間多少駑馬,屁滾尿流的四足哆嗦著,任由馬鞭抽在身上,也斷然不敢再往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