隴右?！

　　蘇赫低頭細細思之。

　　為何在此時。

　　白方朔要與他言說退兵隴右?

　　似有一線思緒之光，猛然自腦海中閃現，卻又不可捉摸的蕩去無蹤。

　　竇佔奎?

　　蘇赫的後背脊梁，當即便躥出一股冷汗。

　　在這稍嫌炎熱的夏日之晨，他不由得打了個冷顫。

　　難道說，這白方朔與竇佔奎之間……

　　蘇赫竭力讓自己鎮定下來，“白將軍此舉，我不太明白……”

　　“嗯，其實不難明白。”白方朔的語調又輕又緩的言道，“軍情邸報，蘇大人想必已然知曉。不過……某之邊軍，自懷化關一路東進直至安陽，並未與竇佔奎的大秦軍接戰。”

　　“什麽?！”蘇赫不由得為之一驚！

　　白方朔輕聲笑道，“怎麽，蘇大人以為自古以來此類上奏的軍報，有幾份會是真的?”

　　“不可能！甘陝境內有那麽多府衙，多少官吏，如果這軍報不實難道就沒有一個人將實情上報?！”

　　“哈哈！嚴守製在甘陝總督任上多年，早已將轄內經營的鐵桶一般，他當然有許多讓人閉嘴的法子。再者說……既然是軍報，便是由樞部上奏……樞部在誰人治下，蘇大人自然是懂的。”

　　白方朔這一席話落在蘇赫耳中，便如五雷轟頂一般，他不可置信的問道，“那，西都之圍也是假的?”

　　“從來便沒有什麽西都之圍。”

　　蘇赫當即便恍然大悟！

　　他拿手一指白方朔，“你與嚴守製、竇佔奎根本就是串通一氣……之所以駐軍安陽，便是你要守住晉、豫、直隸三境的要衝之地，從此竇佔奎便無後顧之憂，進而一舉擊破神威、神武兵馬……這便是嚴守臣密謀的好事！”

　　“不錯，是嚴守臣。不過，還不盡然。”白方朔面上笑容一斂，“竇佔奎在大敗六軍兵馬之前，已與直隸總督麾下的守軍一戰。直隸兵馬……根本不堪一擊！如今直隸總督龜縮不出，甚至連這一戰的軍報折子都不敢遞上去。若不是邯城太守袁承煥死守城池，恐怕此時竇佔奎早已身在邯城中，拿下了半個直隸。”

　　那一份軍報，竟然全是假的！

　　如此彌天大謊……

　　“所以你於六月初，請旨入甘陝平叛，也是嚴守臣謀劃之下的一部分?”

　　“不錯……如若我不按照嚴守臣的密謀行事，蘇大人以為我能有一兵一卒離開懷化城?”

　　“他布下如此大的一個局，要的是什麽?”蘇赫直截了當的問道，“他要坐那一張龍椅?”

　　白方朔遲疑許久，終就不加隱瞞的緩聲道，“非也，嚴守臣並未有稱帝之心。他要的是——擁立秦王。”

　　“秦王蕭曜……”蘇赫當即便明白了，“聖上久不立儲君，嚴守臣這是等不及了……便像他當年所為，如今故伎重演，秦王稱帝之後攜從龍之功以國舅身份繼續做他的權臣。”

　　白方朔接著蘇赫的話語說道，“只不過這一回，便再沒有蕭仲康在朝中製衡於他……這天下，也就等於是他嚴守臣的天下了。”

　　蘇赫冷聲道，“你為何要告訴我這些?！”

　　“因為此次我盡出邊軍，非是三五萬，而是七萬兵馬。某之三萬精銳，此刻便掩伏在隴右一帶。”不待蘇赫出言，白方朔緊聲問道，“蘇大人可知岐山?可知陽平關、子午道?！”

　　蘇赫似乎領悟到幾分白方朔言中之意，下意識的言道，“這些地方……皆是史書上諸葛武侯出蜀攻魏之路。

”　　出蜀?

　　蜀地?！

　　蘇赫的眼角抖了抖。

　　白方朔深以為然的點點頭。

　　他的目光遠眺著西南的天際間……在那裡，驕陽尚未升空，朝霞翻湧，豔紅似火。

　　他的聲量，此時也近似來自於縹緲的遠方，“武侯當年不納魏延將軍所謀，自然有他所慮之深意……但不得不承認，魏延將軍兵出陽平關，自子午道進軍子午谷，直逼西都城下之策，乃是驚才絕豔的奇謀。”

　　他赫然轉身，凝視著蘇赫，“蘇大人有否想過，如今之蜀軍並無當年武侯之憂。嚴守製與嚴峻傑，分別坐鎮甘陝與蜀地。他們叔侄二人如若連成一氣……大夏半壁河山去矣！”

　　蘇赫暗自思量，心裡已是陰雲密布，以他的所知所見竟未料到時局已然糜爛至如此地步。

　　那麽白方朔在此時退兵隴右……蘇赫猛抬眼瞼，“我一直以為，白將軍乃是嚴守臣心腹之人。”

　　“他以為我是他的心腹之人。”

　　“白將軍以往的所作所為，也是心腹之人所做之事。”

　　“相信蘇大人應該可以理解，為了取信嚴賊，我不得不這麽做。”白方朔微闔雙目，許久，才又緩聲道，“比如去秋之際的蒲類之殤……”

　　蘇赫的眼底抖了抖，“你做了這麽多，等了這麽久，為的就是力阻蜀軍出川?白將軍高瞻遠睹，難道在很久之前便已料到了今日之時局?”

　　蘇赫不信。

　　白方朔輕輕的搖了搖頭，“時局總是因勢利導，絕難預測。我也僅是這麽些年，做好應對今日之時局的準備而已。”

　　他接續的言語間，已是甚為凝重，“相較蜀軍，竇佔奎的大秦軍算不得什麽。據我所知，懷遠大將軍嚴峻傑的十萬蜀步裝備精良，訓練有素，麾下猛將如雲。加之蜀中那位李靖鼎力相助，可謂兵精糧足，一伺令他順利出川……那便是金鱗羽化，飛龍在天，絕難克制！”

　　“你懷疑，他要反?！”

　　“只看他走不走陽平關。如若嚴峻傑果然按令行事，只在蜀地率部彈壓叩邊的西戎兵馬，那便無事。如若他抗旨不遵，私自帶兵自陽平關入漢中，便必反無疑。”白方朔搖搖頭，“嚴守臣其人，我算是略知一二，他並未有改天換地之心。據我所知，他也並沒有讓嚴峻傑出川攪動天下之意。但他太小看自己這位兒子，也太不了解如今的嚴守製……”

　　他問蘇赫，“蘇大人可知那位蜀中善人李靖，究竟是誰否?”

　　“大周遺澤。”

　　“不錯！有此人在一旁攛掇，嚴峻傑今日羽翼已豐，私下裡他與他的堂叔嚴守製交往甚密，我觀他必不能坐視如此良機逝之東去。”

　　“如此說來，時局已然並不在嚴守臣的控制之下。”

　　白方朔點頭稱是，“一經發動，這天下亂起，便是他想控制也控制不了的。”

　　……

　　蘇赫沉默了。

　　他低頭不再言語。

　　他在石亭之內佇立了足有一炷香的時間。

　　“隻憑白將軍此時一席之言……我何以信你。”

　　白方朔伸手扶住石亭的石柱，他對蘇赫所疑似乎早有準備，轉過臉衝蘇赫沉聲道，“尚在年關之時，我收到嚴守臣的一封親筆書信。信中言說的……蘇大人一看便知，可以一一印證。”

　　“書信何在?”蘇赫的雙眼不由得眯了眯。

　　白方朔沉吟片刻，自懷中掏出仔細折起的一頁紙片，望了蘇赫足足有數息之時，這才無比鄭重的將手中之物，交由蘇赫手上。

　　蘇赫卻負手而立，絲毫未有接過之意……

　　他淡然的望著白方朔，“我不懂你的意思。”

　　“你——應該懂。”

　　“我想知道你究竟是誰的人……據我所知，你並不是聖上的人。”

　　白方朔看著蘇赫反問道，“蘇大人難道會告訴我，你究竟是誰?”

　　蘇赫頓了頓。

　　“為什麽是我?”

　　“蘇大人以為，此時此刻，除了你這位帝黨，白某還有何人可以信任?”

　　“我又如何知道，這是不是白將軍與你身後之人，借今日之勢設下的一計?”

　　白方朔不由得輕笑，“未料到蘇大人不過雙十年紀，卻如此多疑。”

　　“是謹慎也好，是多疑也罷，在白將軍面前多幾分小心，還是沒錯的。”

　　“蘇大人有否想過，即便這真就是一計！卻也是堂堂正正的陽謀，你此刻除了應下，還有何退路可走?”

　　“確是如此！”蘇赫當即伸手，沒有絲毫的猶豫便自白方朔手中接過了那一張信函。

　　他卻看也未看的就揣進了懷裡，“嚴守製難道會放任你陳兵在甘、涼境內?”

　　白方朔手中無物，竟似心中一輕。

　　他踱開兩步，緩言道，“嚴守製其實暗下對其兄嚴守臣的所謀早有異議。他認為如今嚴氏已有問鼎天下的實力，嚴守臣擁立秦王之謀，在他眼裡不過婦人之仁。具體嚴守製與嚴峻傑如何謀劃，我暫時並不十分清楚。按照嚴守製的意思，一旦竇佔奎拿下邯城，在直隸站穩腳跟，便是我退兵甘陝之時。”他頓了頓，“我分析，嚴峻傑的蜀兵皆是步卒，他們下一步拉攏於我，便是要邊騎策應嚴峻傑的蜀步。”

　　蘇赫冷聲問道，“我需要知道，你接下來會怎麽做。”

　　白方朔當即直言不諱，“退兵隴右！嚴密監視陽平關。如若嚴峻傑出川……我便會陳兵子午谷，最終在黑水峪取下嚴峻傑的人頭。”

　　“他一定會從三國魏延之舊謀，兵進子午谷?”

　　白方朔不禁傲然道，“一定！蘇大人有所不知，子午谷後來又稱荔道，舊唐曾用十萬勞役重新修繕過。自蜀地至西都，近兩千裡，快馬只需七天。嚴峻傑即便再小心，一入漢中便在已嚴守製治下，他的步軍絕不會舍近求遠。”

　　即便白方朔如此自信，蘇赫依然眉峰不展，“你一旦發動，便要北阻嚴守製總督兵馬，南拒蜀兵十萬……腹背受敵，隻以你七萬邊軍?”

　　“舍我其誰！”白方朔朗笑一聲，“唯死戰爾。”

　　蘇赫退開一步。

　　衝白方朔躬身施禮道，“將軍氣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