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較於北疆的嚴寒,南疆的溫度倒是頗為舒適的,不過在環境上卻是一樣的惡劣。
一顆顆參天巨樹結木成林,山林之中終年瘴氣環繞,沼澤密布,其中蛇蟲鼠蟻各種毒物數不勝數,可以說這南疆便是這些東西的天堂。
當然,人類是被排除在外的,尋常人若是踏足,無疑最終會成為那些沼澤裡的一部分,所以這地方人煙稀少。
不過人類的適應能力總是如同奇跡一般的存在,即便是如此惡劣的環境,也還是有著人類在那生活。
在少數一些適宜居住的地方,生活著一群人,大大小小七十二個部落,他們有著一個共同的名字——蠻族,也就是中原人眼中的南蠻了。
南蠻所處之地位於南疆偏北,與唐國南疆郡接壤。雖然二者接壤,但兩者的環境差距是巨大地。唐國的南疆郡多為丘陵地帶,氣溫,水土皆是上佳,極為適合耕種。
而反觀南蠻,環境雖然相對於更南方的南淵要好得多,至少還能夠讓人在其中生存繁衍,但對比唐國南疆郡來說是真的不堪入目。
這也是南蠻七十二部心心念念想要再次踏足中原的原因之一,優越的環境總是令人向往的,特別是已經嘗過了甜頭的。
雖說南蠻七十二部有著一個共同的遠大目標,但奈何政權太過分散,根本無法形成一股有效的力量作為踏足中原的資本。
……
南疆郡軍營中,一人正拿著刷子給一匹黑色的健壯駿馬洗澡。
此人身著黑色緊身華衣,外裹紫色錦袍,武冠束發,一米七五左右的身高,並不是很高大,隻高出馬背一個腦袋。
面冠如玉,皮膚白皙,五官清秀俊俏似女兒,雙眸明亮如鏡。處處透著與這座軍營不協調。
腰間用絲帶懸掛一鬼臉面具,做工精細,用料講究,好似真如惡鬼當面,只是感覺與這人寧靜的氣質不符。
這時,後方有一人走來,黑甲紅衣,腰懸佩劍,臉面喲黑,看上去二十來歲的模樣,一臉胡子拉碴的,與方才那人是截然不同的氣質,倒是與軍營的氣質頗為契合。
著甲者走進,那人便停下了手中的動作。
沒辦法,行走之際,盔甲上鐵片之間的碰撞,發出“叮叮當當”的脆響,實在難以裝作聽不見。
那人放下手中的刷子,拿起一旁的毛巾擦了擦濕漉漉的手,說道:“何事?”
“來自成安的旨意!”說著,著甲者從懷中掏出一個布帛卷成的一個小圓桶,將其遞給了那人。
那人接過,粗略的過了一遍,大致明白了其中的內容,是一份調令,便沒再管,將其隨意的丟在一旁的一張桌子上,拿起刷子繼續給馬洗澡。
著甲者看著這一幕,心中也是不忍,開口說道:“羽哥……”但話一出口,卻又不知道說什麽好,他是軍隊裡長大的漢子,還真不知道怎麽安慰人。
著甲者名為許獴,唐國南疆軍校尉,其父乃是南疆軍元帥,大唐現今英國公許宥二子。
而那人則是大唐穆國公之後,穆國公府庶出第三子——穆青羽,現今南疆軍偏將,可掌一方軍權。
雖說許獴管穆青羽叫哥,但其實許獴相較於穆青羽還要年長幾歲,不過在這論拳頭大小的軍營來說,穆青羽在實力,官職等各方面都強於許獴,所以這一聲哥叫的倒也沒錯。
許獴很清楚穆青羽在這南疆付出了多少,正如當初他看不起穆青羽一樣,穆青羽在南疆的處境並不容易。
唐國的軍爵爵位承襲是有條件的,承襲者必須要在軍中任職,並需要有十年行伍履歷,爵位從入伍者入伍時開始繼承,若無人入伍則爵位會在三年之後取消。
入伍者十年履歷滿了後,爵位可傳與他人,只要入伍者還在世,接任者便無需再參軍入伍。
據許獴所知,現今穆國公府嫡長子穆青河是個文不成武不就的草包,被穆家人寵壞了,又是嫡系香火傳承關鍵,舍不得他入伍參軍。
便推出了穆青羽這個庶出子出來參軍,並繼承爵位,防止取消爵位。
當然,若只是如此,對於穆青羽來說,白得一個爵位倒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可惜的是,據有消息的說,穆家人讓穆青羽簽訂了十年後歸還爵位的契約,也就是說十年之後,穆青羽便需要將爵位傳給穆家嫡系,穆青河或者穆青河的後人,相當於穆青羽十年後若是在軍中沒有混出頭來,便等於是一無所有。
又或者死在戰場上,真正的一無所有。
至於契約為何,外界也不清楚,想來也是拿了穆青羽的短的。
最主要的是,穆家嫡系的那群女人是真的想讓穆青羽給她們在南疆苦熬十年,怕穆青羽死了沒人去完成繼承爵位的條件,也怕穆青羽真的在軍中有一番作為。
尋求關系給穆青羽安排了一個押糧吏,一個後勤押送糧草的小官,可統領十人,相當於什長。
若要是真正的兩大國交戰,這後勤押運糧草也是極其危險的活當,畢竟兩軍交戰,糧草都是重中之重,一般的將領都會在對方的糧草上花些心思。
不過面對南蠻,這押糧官倒是不危險,唐國有官道直通南疆。南蠻人雖然一個個身強體壯,戰鬥力強大,即使在極其惡劣的環境中也能作戰,在小規模的突襲戰中能佔據巨大優勢。
但只要有經過軍陣訓練的將士守護,基本上就算是遇見了南蠻截糧道也是不慌的。
當然,這世界上也是沒有十全十美的,這押糧吏雖然安全,但在升遷上是硬傷,沒有危險,也很難獲得功勞,基本上屬於養老的職務。
而穆青羽就是從這樣一個押糧吏開始,在這五年間一步步的的爬到了副將,在這偌大南疆闖出了一個“鬼將軍”的名頭。
這其中還是有穆家打壓的結果,雖然後來穆青羽得父帥看中,將其收為弟子,給予其庇護,但縱使是他父親,南疆大元帥,也有力所不能及的地方。
比如說這一次,也不知道穆家使了什麽手段,竟然使得王上親自下旨召回穆青羽。
許獴很清楚,這對於穆青羽來說打擊無疑是巨大的,穆青羽是父帥最得意的弟子,是將其當成接班人來培養的,或許五年、十年之內,便會接任南疆大元帥。
到時候手握大元帥之職,又身皆國公爵位,穆青羽將會成為唐國最具權勢的那批人,將來就是擺脫穆家,自立門戶,也是極為輕松的。
可如今……
而作為當事人的穆青羽卻是將詔書小心的疊好,將其收進懷中。
輕聲說道:“這樣,也好!”
隨即轉身離開,進了自己的屋子,留下許獴一個人在馬廄不知道該做些什麽好。
最終只能是長歎一聲,無奈離去,這種事情他一個校尉插不了手,即使他父親是南疆大元帥。
穆青羽回到房中,看著案上的那架七弦琴,怔怔有些出神,身體不自覺的走向案桌。
指尖劃過琴弦,“崢”的一聲脆響,琴立刻給予回應。
穆青羽也回過神來,輕按琴弦,止住顫動的琴弦,以及結束那婉轉回響的琴音。
扭轉身子,坐於案桌前,雙手探上琴身,除小拇指外八根手指扣住琴弦,回想著腦海中的曲譜,按照記憶中的指法扣動。
“崢”
不是記憶中悅耳動聽的琴聲,是刺耳的爭鳴。
穆青羽立刻雙手按住顫動的琴弦,待琴弦徹底靜止之後,收回雙手,攤開在桌子上。
雙手的膚色雖然白皙,但也有著肉眼可見老繭,虎口、手掌、十指遍布。
“唉”
低頭長歎一聲,將琴抱在懷裡,手掌輕撫琴身。
也許,自己真的與琴無緣了吧!就如今自己的這雙滿是鮮血的手,又有什麽資格去觸碰這七弦琴呢?
起身將琴放到琴架上,取出一塊黑布蓋上。
當初不甘於一輩子任人擺弄;一輩子待在深宮院牆之中;一輩子守著一個人,或者幾個人;走上了這條道路,一旦事情暴露,她將會萬劫不複,穆家保不住她也不會保她,她師父也保不了她。
唐國由於前王后的原因,權貴們對於女子當政格外的敏感。
一旦事情暴露,她也會如同前王后一般,不,只會比那更慘,那時的王后有王上庇護雖說後來王上妥協了。
這也是穆家人不怕她不歸還爵位的原因,他們有著能致她於死地的把柄。
當然,這是最後魚死網破的辦法,一旦將一切捅出來,穆家不僅犯了欺君之罪,也會被那些個權貴們以穆青羽為借口,將其瓜分的連渣都不剩,畢竟沒了國公爵位的穆家就像是脫光了的女人,除了害羞外,沒有任何反抗的能力。
“於和”穆青羽在房中喊道。
“屬下在!”
房中一陣狂風呼嘯而至,一黑色緊身衣,面罩加上兜帽渾身籠罩的嚴嚴實實的人瞬間出現在房中,雙手抱拳,躬身朝穆青羽行禮。
“可找到這件兵器的來歷?”穆青羽從桌子的抽屜中拿出一件樣式奇怪的兵器。
準確的說,是一把奇怪的單刃劍,“劍”柄是南疆獨有的矮竹所製,寬脊窄刃,“劍”尖單斜,像是半柄長劍。
總長三尺三寸,“劍”身長二尺五寸,寬一寸,也就兩指左右,說是半柄劍也不為過。比起普通長劍來,確實不到一半。
這“劍”雖然看上去有些小巧,但卻是極其的厲害,斬精鐵如朽木,當真是可怕至極。
這不是危言聳聽,是穆青羽在戰場上親眼所見,親身感受,她的佩劍——青魚,便是斷在這怪“劍”上。
當然,若僅是如此,倒也沒什麽,她的青魚雖然是上等好劍,但這世上比青魚好的劍不知凡幾,也沒什麽奇怪的。
但真正引起穆青羽注意的是,這樣的怪“劍”,她在那次戰鬥中繳獲了整整十柄,除了些許細節方面不同以外,其他幾乎是一模一樣。
這也就意味著,這怪“劍”並非是那些個不可複製的名劍,而是可以量產的武器。
不管產量多低,只要可以複製,那意義便不在於江湖了。
“這怪‘劍’出自南蠻九匠部落!”被稱為於和的黑衣男子輕聲回答道。
“九匠?南蠻那兩個以鍛造為生的部落之一?”穆青羽面露疑色。
九匠、工巧兩個鍛造部落一向是南蠻七十二部的武器來源。
南疆軍也曾想付出些代價,強行滅了這兩個部落,不過最後思慮再三還是放棄了。
這兩個部落雖然保持中立,但卻收到其余部落的共同保護,又加之這兩個部落都處於南疆深處的礦山,要想滅這兩個部落所要付出的代價著實有些太大,而且還不一定能成功,後來也就不了了之了。
“是的!”於和應聲。
“具體是何情況?”穆青羽追問道。
“這怪‘劍’名為橫刀,出自九匠部落一名名為黎江的工匠之手。不過可惜的是,屬下並未獲得這‘橫刀’的鍛造方法”於和愧疚的請罪。
“以你的隱匿手段,九匠應該防不住你才是。”穆青羽皺眉問道。
她有種不好的預感。
果然,於和接下來的話印證了她的猜測:“九匠投靠了祁方,不僅護衛森嚴,更有大劍師守護,屬下無法靠近。”
“祁方……”穆青羽的手輕輕敲擊著桌面,發出輕微地“咚咚”響聲,在寂靜的房間中顯得十分的沉重,同時變得沉重的還有穆青羽的心思。
“工巧的動向如何?”
“工巧已與燭龍結盟!”於和恭敬的回答。
穆青羽聞言並未多說什麽,轉身看向身後牆壁上掛著的南疆地域堪輿圖,南蠻七十二部都是榜上有名。
而祁方、燭龍便在這堪輿圖上被重點標記的九個部落之中。
這九個是南蠻七十二部實力最強的九個部落,也是南蠻抵抗唐國的主要勢力。
祁方,燭龍,歲洺,少山,朋徒,半義,莫中,付君,巨相。九個部落分別坐落在南疆各方,應對著唐國軍隊的突襲,同時也對唐國虎視眈眈,只不過這幾個部落都是各自為戰,就如同北疆那道城牆之外的北胡一樣,雖然困擾唐國多年,卻也無法威脅到唐國的存亡。
“可將消息報與許帥?”穆青羽停下敲擊桌面的手凝神問道。
“已有影碟司的人前去稟報。”一身黑衣籠罩的於和看不清臉色。
“嗯,下去休息吧!”穆青羽閉目養神思考著這其中的關鍵信息。
“諾”
聲音還未落下,人影便已經消失在了房中。
良久之後,穆青羽起身來到懸掛地圖的牆邊,盯著那幾個紅色筆畫圈出來的重點區域。
如果於和的情報沒有出錯的話,南蠻的內戰也要開始了。
不是那種小打小鬧的部落之間的衝突,而是那種要麽統一,要麽毀滅的內戰。
這對於唐國來說,無疑是一個絕佳的機會,但也不能做的太過火,不能大軍出擊,南蠻部族的排外性很強,在生死存亡之際,總會出奇的團結。
唐國不能給予其太大的壓力,這只會引起南蠻的反彈,加速他們的統一。
但也不能放任不管,就算是自相殘殺,也會有最後的贏家的。
唐國所要做的,是那個攪屎棍的活,將南蠻的這淌水攪混,讓南蠻各部族之間戰爭持續的更久一些,消耗磨損南蠻各部族之間的實力,最後再一舉拿下南疆,目前最主要的還是拿到橫刀的鍛造方法。
當然,這其中也是有風險的,而這風險則來自北方的齊國。
齊國的北方邊患已除,齊國的狼子野心是必然不會滿足於三國鼎立的。
當然,這所謂的狼子野心也並非單指齊國,唐、楚二國未必沒有,只不過現今只有齊國有這實力罷了。
短則三五年,長也不過十年,齊國必定發動戰爭。
唐楚二國也必然會在這期間準備應對齊國。
而齊國在這段時間中自然也不會閑著,削減二國對自身防備力量的最好方法,無疑便是挑起內憂外患了。
但唐國君主尚值壯年,楚國太后也擔起朝政巾幗不讓須眉。
短時間內挑起朝堂動亂,幾乎沒什麽可能。
那麽,便只有外患了。
齊國很有可能會在南疆與西戎下手,給唐楚二國製造麻煩。
想及此處,穆青羽心中一緊,腳步極快的移動,想去元帥府。
只是剛走到門口,卻是不由得苦笑停下,許帥又怎會需要她的提醒。
許帥深謀遠慮,想必對這些早已了然如胸,畢竟許帥手底下可是有一隻影碟司精銳的。
“呵呵”
想當初只是一心想擺脫穆家,如今卻是在這條路上越走越遠,雖然艱辛,但卻是比穆家的宅院那方寸之間要舒暢的多。
看來真就如林姨所說:我不會是那種溫良賢德,相夫教子的女人。
此次被召回,她也有猜到是什麽事情。
穆家沒有那個實力左右王上的心思,當然,如果她爹娘還在的話就另說。
既不是穆家所為,想來也不會有其他人願意冒著得罪許帥的風險,對她下手,畢竟她也並未真正的得罪過什麽人。
那就只能是王上自己的意思了,又根據北都郡傳來的諜報,齊國血衣侯鎮守南陽。
想來自己接下來應該是會被調往北都了。
……
清晨,唐國王宮之中一黑袍男子正在那舒展著身體,嘴上是不是念叨著“一二三四”什麽的。
如果安白樂在的話,就會發現,這就是廣播體操。
旁邊有一名暗紅色服飾的宦官等待。
良久之後,黑袍男子停下了動作,那名宦官便上前遞上毛巾擦汗。
同時開口說道:“王上,許帥那邊已有回信,穆將軍需要安排好接手工作才能離開,需要三個月的時間。”
“三個月?告訴許山同,不急,給他半年時間,安排妥當才好,一切以南疆的事情為重。”黑袍男子沉聲說道。
“諾,臣待會就去準備”宦官躬身行禮。
接過黑袍男子擦完汗遞過來的毛巾,宦官又試探的問道:“王上,穆將軍真的能擔此大任嗎?不是臣看不起穆將軍,而是穆將軍參軍也才五年,而鎮守南陽的又是齊國血衣侯……”
“五年?那又如何?能在短短五年之內從一小小的押糧吏升任偏將,其能力誰又敢否認?”黑袍男子嘴上掛著一抹笑容,並未因為宦官的多嘴而怪罪,顯然是長久以來的相處方式。
“那還不是王上在後邊推波助瀾嗎?”宦官小聲嘀咕。
“咳咳”黑袍男子咳嗽道:“寡人不過是給予了一些小幫助,主要還是她自己有能力。”
“那薑林崛起也不過那麽點時間,他衛淵敢讓薑林鎮守南陽,寡人又有何不敢?再說,南疆的鬼將軍對抗北疆的殺神,不也很有趣嗎?”
可是,這能一樣嗎?那薑林可是滅胡封侯啊!穆青羽雖然在南疆頗有功績,但相比於薑林,差了不止一籌。
宦官不禁在心中吐槽,不過他也清楚王上自然是有著自己的思慮的。
只能是輕聲提醒道:“可是穆將軍的身份……”
“身份,女子……”宦官的話不禁讓黑袍男子想起了一些之前的事情。
“大戰打響的時候,應該沒有人會去糾結這些東西了吧!子瑜,小月的孩子意外的有些像你呢?不愧是當年能得到你讚賞的。”
“走上了一條與你不同,卻殊途同歸的道路。”
“倒是小小還是有些跳脫……”
……
宦官見唐王回憶起過去的事情,躬身默默的行了一禮,隨後悄無聲息的離開,並驅散了花園中侍衛以及一些宦官宮女。
免得讓他們打擾到王上。
……
南陽將軍府,薑林起床伸了個懶腰,床上躺著的兩名不著寸縷的貌美女子還在熟睡,顯然昨晚睡的並不安穩。
披上衣袍,便推門離去,並未對屋中的溫柔鄉有任何懷念。
也不知道安姐如何了,也不知道許會那個傻X這麽急著回來幹什麽,趕著投胎嗎?
就不能等安姐康復,或者有結果再回來嗎!真的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