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子默今天起得很早，匆匆地洗過臉後便收拾好東西出門。

　　“子默，今天怎麽這麽早啊?”

　　“劉叔，我今天學校準備春遊，要求早點到。”

　　“春遊啊，那感情好啊，要玩得開心啊”

　　“好的，謝謝劉叔。”

　　劉啟年望著漸行漸遠的男孩，臉上欣慰地笑了。

　　“欸呀.........這孩子總算能有點好事了。他爸媽應該也是意識到孩子長大了，不能再像以前那樣打罵了，該給他一點自由的空間了。”

　　“喂，老板！再給我來兩個剁餅和一個雞蛋，剁餅要鹹的。”

　　“好嘞，馬上——”

　　何子默簡單與小區門口賣包點的劉叔打過招呼，便沿著嶺重山南街道的水泥路，一路向北前行。

　　長條型的通渠，從腳底一步步被拉遠。

　　街道上不時能見到幾位西裝革履的年輕人，嘴裡喝著豆漿，手裡提著公文包，快步走在上班的路上。

　　嶺重山小鎮算是現代發展比較快的區域了，但由於嶺重山地處偏遠之地，再加上鎮上就這麽兩所學校——嶺重山高中和十六中。即便是有直達的公交大巴，何子默是舍不得坐的，來回對於他來說是一筆不小的開銷。因此每日何子默都需要獨步走上十幾裡，大約花費2小時的時間在上學的路上。

　　相比平常，今天這一路上他內心十分的複雜。每當回憶起昨晚“瘋狂”的行為，心中仍是久久不能安寧。

　　雖說何子默自12歲就開始在私人的小飯館裡包攬洗碗刷廁所的雜活，也能掙上一小筆錢。

　　不過事實上，這些平日打工的所獲全部都得上繳，分文不得私藏。以李萍和何茂才的說辭，這是用來補貼家用，所以是應當的。

　　然而何子默心裡清楚，所謂的補貼家用，無非不是多給何茂才買幾瓶啤酒，他們的飯菜裡面多添少許肉罷了，幾年來，自己一直都是伴著他們吃的，剩的多就有吃的，剩的少就得餓肚子。

　　如今自己偷拿了100塊，算是一筆“巨額”開銷了，哪怕自己的寫了一張理由單道歉，但只要李媽發現的時候心情不好，後果也是難以預料的。

　　“哎，下次想辦法多給他們賺幾百塊回去，希望能成吧。”何子默如是想道。

　　腦袋裡一直在琢磨這件事情的子默，恍然回神，已經到了教室門口。

　　此刻離預定的集合時間還有10分鍾，教室內已然鬧成了一片，交談開玩笑的，獨自在座位上面玩手機的。雖形態各異，但與平日裡的安靜氛圍總歸是有不小的差距。

　　何子默悄悄地從後門溜進了教室，坐在自己的座位上，舒緩了口氣，靜靜等待著春遊活動的開始。

　　班長輪流收繳春遊費用，終於輪到了何子默的桌前，她卻略帶詫異地問道:“何子默，你這次也去春遊?”

　　“恩，班長，這是100元。”

　　何子默答應了一聲，從書包裡取出昨晚偷拿的100元，交到了班長手裡。

　　“不過這次你怎麽會打算跟我們一起，你平常不是都不去的嗎?”

　　“我想嘗試改變一下，融入集體。”

　　“哦，這樣啊，那歡迎你的加入。”

　　班長淡淡地輕笑了聲。

　　接著她收好錢，移步何子默的身後，繼續下一個人的費用收繳。

　　人群嘈雜，班級裡的同學形成了一個個小群體，各自忙著自己的事情。

　　趁著這層掩護，

何子默有意偷偷地回過頭，看向了昨日的那個女孩，女孩坐在教室的一個角落。　　藍芷瑤今天依舊是一身濃厚的小太妹風范，金色的大耳環，紫色唇膏和眼影以及脖子上的紋身貼圖一樣不少

　　當覺察到某人的目光時，她並沒有做過多的表示，嘴角微微地揚起，帶著淡淡的笑意。其後又滿不在乎地撇頭看向教室外面，腳尖有規律地敲擊地板，頻率仿若跟隨胸口砰砰的心跳。

　　等到班長把錢款都收集完全過後，交到了老師的手裡，也正式宣告了這場春遊的開始。

　　大巴車坐上了最後的一位乘客，“轟隆隆”的引擎響起。

　　窗外的景色在行駛中被拖向了身後，消失在遠方。

　　不多時，天空蒙上了一層烏雲，漸漸下起了小雨。

　　有的同學在車上開啟了鬥地主的牌局，有的在看魂鬥羅大陸，也有的在討論還錢格格裡面的凶狠容嬤嬤。

　　何子默並沒有受到周圍氣氛的影響，仍心事重重的看著飛馳而過的平頂樓房。

　　“喂，在想什麽呢。”

　　熟悉的女聲打斷了何子默的思緒，這時他才發現藍芷瑤不知何時坐在了他的身邊。

　　“沒什麽，就是在想一些事情。”

　　“什麽事情?”

　　聽到這個問題，何子默只是尷尬地笑笑，沒有回答。

　　“切，真是個呆子，不願意說算了。”

　　藍芷瑤嘟嘟嘴，仰著腦袋靠在座椅上。

　　沒幾句話，兩人又陷入了沉默當中。

　　“子默。你說每個人生下來就注定了他的一輩子嗎?”

　　“這.......我不知道。”

　　何子默搖了搖頭，他也想知道為什麽有的人生下來就是過上了不愁吃穿的好日子，或是生在魔法世家，擁有優秀的魔法師貴族血統。可是還有一些人，生下來就要吃苦勞累卻看不到希望。

　　在片刻的思索過後，何子默開口說道。

　　“不過，我聽埃弗雷特說，宇宙由無數個平行宇宙構成，包含著無數種可能性。相信在某個宇宙裡，沒有魔法和野獸，你和我一輩子幸福快樂，都過上了自己想要的生活。”

　　不切實際的幻想加上如同涓涓流水般的溫情，彷若發生了奇怪的化學反應，深深地觸動了身邊的女孩堅硬外殼下的內心。

　　藍芷瑤瞥眼看向了子默的臉龐，那是一張溫柔而善良的笑容，令人陶醉，淡淡的紅暈染上了臉頰。

　　“叮零零～”

　　不合時宜地手機鈴聲響起，藍芷瑤的表情立刻恢復了正常，裝作什麽都沒有發生一樣看向別處。

　　何子默從口袋裡拿出手機，看見屏幕上的那一串號碼，熟悉而陌生，喚醒從清晨一直到現在壓抑在心底的不安和恐懼，滋生蔓延。

　　接.........還是不接?

　　手機鈴聲持續的響動，如同催命的魂音刺進了他的耳膜，回蕩在心崖邊際。

　　最後，何子默還是深呼了口氣，顫巍巍地按下了手機的接聽鍵，一道刺耳的尖聲叫罵響徹了整個旅行巴士。

　　“何子默，你這個畜生！老娘養你這麽大，你就這麽對我的?現在長大了，還學會偷拿錢了?你是不是沒事要找死啊。去他嗎的春遊啊，賺錢賺的少還知道偷錢，你給我立刻，馬上滾回來，把錢給我帶回來，要是我發現少了一毛一分，你這學就別想上了，你這賤命也別想要了！！！我要是不把你打死，我就不姓李！！”

　　原本嘻鬧的巴士被這一通電話的聲音刹那安靜了下來，無數雙目光匯聚到了何子默的身上。

　　沉默與沉默交織在一起，車裡僅僅剩下巴士的引擎聲響。

　　就連身邊的藍芷瑤聽到電話裡的內容，亦是有些驚異地看著身邊的男孩。

　　“停車。”

　　低著腦袋的何子默輕聲說了句，沒有人回應，車仍然在城區的道路行駛。

　　“我說停車！”

　　近乎是用嘶啞的聲音咆哮了出來，漸漸地，巴士停了下來。

　　何子默背起書包，穿行過中央走道，在向老師的低頭懇請下，要回了交納的100元。

　　“對不起，老師。麻煩你了”

　　何子默輕聲說了句道歉並鞠了一躬，然後獨自一人走下了車。

　　天空中落下的雨水已經發展成為了傾盆暴雨，重重的地擊打在他羸弱的身軀上，混雜男孩的不住流下的眼淚。

　　這些年一直忍耐在心底的真實感情，此刻似洶湧地洪流，再也忍不住的爆發出來。

　　“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

　　何子默失控地站在道路遍，不停地向上天發問。

　　沒有人回答，十多年來，從來沒有人回答過他，為什麽別人的父母是那樣的愛自己的孩子，為什麽自己的父母就不可以。

　　為什麽自己這麽努力地活著，哪怕一點願望都不能滿足嗎?

　　難道父母生下孩子就是為了打罵嗎，就是為了泄憤嗎?何子默不懂大人的世界，不懂這一切.......

　　忽然，兩隻纖細嫩滑的手掌撫上陷入瘋狂的臉龐。

　　“子默，你不要這樣，冷靜一點！”

　　何子默緩緩地抬頭，睜著通紅的淚眼看清了眼前的女孩，不是別人，正是一身個性裝扮的藍芷瑤。

　　此時的藍芷瑤已經被雨水打濕了全身，與何子默一同站在狂風暴雨之中，卻至始至終沒有放棄安撫他的情緒。

　　“你下來幹什麽?不用跟著我！”

　　“不行，今天是我叫你出來的，你去哪，我去哪。”藍芷瑤堅定道。

　　“我就是個loser，你跟著我幹什麽，你知不知道別的同學會怎麽看你。”

　　“我不管，我就是要跟著你。”

　　我就是一個垃圾家庭裡面的孩子，和你們不一樣，不一樣，嗚嗚嗚。”

　　“沒事的，我不在乎。”

　　“我說你這個女孩，是不是有病啊?！”何子默哭著吼道。

　　藍芷瑤亦是悲傷地看著男孩，淒涼地笑道。

　　“我有病，你有藥嗎?”

　　.........

　　何子默終於冷靜了下來，他看著眼前的藍芷瑤，一如同藍芷瑤看著何子默。

　　四下無人雨夜中，一個好學生裝扮的男孩和一個小太妹裝扮的女孩含淚相擁在一起。

　　喧囂的雨聲倏地無息湮滅，樹枝不再為狂風傾倒，世界的速度仿佛在這一刻被拉寬到無限漫長。

　　慢慢地，女孩閉上了雙眼，嘴唇緩緩地貼近了木楞在原地的男孩。

　　過了些時間，藍芷瑤領著何子默進入了一所大房子裡。

　　何子默從來沒有想過，會有一個人家裡的玄關，就遠遠比自己整個家的空間都大。

　　精致的吊燈，墨色墨香的字畫，美麗花紋的地磚。

　　這裡對何子默來說顯得過於夢幻了。

　　“隨便坐吧，我身上全濕了，先去洗個澡。”

　　這時何子默才注意到女孩身上的衣服變得透明，若隱若現的，仿佛能看到衣服裡面的粉色。

　　何子默趕緊晃了晃腦袋，臉色紅彤彤地看向別處。

　　“那個，你要不要一起來洗?”

　　“噗。”

　　聽到這刺激性的挑逗，何子默直接噴出了鼻血，趕緊捂住了鼻孔。

　　“嘻嘻。”似乎對自己的捉弄很滿意，藍芷瑤愉快地跑到浴室洗澡。

　　浴室裡回蕩著歡快的小調，然而對於何子默，不能不說是一種煎熬。

　　許久過後，藍芷瑤裹著一身浴巾走了出來，何子默一抬頭，瞬間驚呆了。

　　去除了紫色的眼影和唇膏，脖子的紋身貼也洗盡了，剩下的是一個清純靚麗的少女，盤著一頭烏黑的秀發，眼眸柔情似水，晶瑩的嘴唇似蜜桃，纖細的藕臂交織覆於胸前。

　　如何美麗的少女，何子默是從來沒有見過的，勝似畫卷裡美麗仙女。

　　淡淡地體香鑽入了何子默的鼻孔，鼻血再次不爭氣地流了下來。

　　“你去洗吧。”藍芷瑤紅著臉說道。“等會你先穿我的睡衣吧，衣服我幫你吹乾”

　　“哦，好。”

　　何子默立刻慌亂地站起身，逃也似衝向了浴室。

　　最終，兩人在洗過澡後，端坐在沙發上，手中捧著一杯熱氣騰騰的香茗。

　　散發出的氤氳在玻璃燈罩內的暗黃光輝照射下，卻仿佛是一隻野獸，吞噬著人的心靈。

　　“子默，還記得我上次在公園和你說的嗎。”

　　“嗯，我記得你說伯母經常帶你去遊樂場玩，你們玩的很開心。後來........”說到這裡， 何子默仿佛是預感到了後文的內容，喉嚨被什麽卡住了一般停住了。

　　藍芷瑤有些傷神地笑笑，“我之前說是因為車禍的原因，但是實際上並非不是這樣。其實在我小學的時候，我媽媽因為意外卷入一場魔法師的對決中不幸去世了。”

　　“這.......”，何子默眼神裡帶著驚訝與歉意，“我很抱歉.......”

　　“沒關系的。”藍芷瑤搖了搖頭，望向天花板，緩緩說道，“我媽離開後，我爸為了替我媽討回公道，四處請求報刊，媒體和相關機構，卻遲遲得不到回應，因為我的媽媽是普通人，而那兩位是偉大的魔法師大人。後來，我爸爸放棄了繼續申訴，轉而開始經商，盡日窮夜的工作。家裡換上了大房子，我有了單獨的房間，只是漸漸地，我爸也‘離開’了。”

　　從始至終，藍芷瑤的語氣十分的平靜，言語中像是在訴說一場與己無關的故事。可是，她的眼神裡卻滿是掩飾不住的悲傷。

　　母親離世，父親忙於工作，女孩的童年是獨自一人的成長。她穿著怪異的裝扮只是為了奪得忙於工作父親多一些的關注，在失去母愛中渴求為數不多的父愛。

　　微妙的感傷氣氛中，何子默有些不知所措，鬼使神差下，他伸出臂彎輕輕地擁過女孩的肩膀。

　　女孩輕嚶了一聲，還是慢慢地傾向了男孩的胸膛。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藍芷瑤閉上了美眸，逐漸地在何子默的胸口安睡而去，小臉上數年來第一次掛上了幸福滿足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