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側明石忽然成對地燃燒起來，轉眼間照亮了凌征的視野。

　　沒看到人影，也沒有任何別的聲音，整條禦神道依舊靜悄悄的，除了明石散發出的光芒，一切與之前似乎並沒有什麽不同。

　　凌征側耳聆聽，雙眉越蹙越緊。奇怪，為什麽感覺不到他的存在?

　　忽然，遠處有團光影詭異地晃動了一下，姿態妖嬈。

　　凌征瞬間衝到了影子搖晃的地方，左右四顧，一個人站在原地發呆。

　　還是沒有任何異常呀！

　　一滴冰冷的泉水悄然滴在凌征脖頸，寒意刺骨。

　　凌征渾身打了個哆嗦，心中無端生出幾分緊張。要知道，如今他可是整個禦神道的主人，就算對方有辦法隱身，可只要他還有腳，只要他兩腳還踩在地上，哪怕就是飄在空中，自己也應該能感覺到！

　　莫非……

　　凌征轉了個身，明石的亮光落在他臉上，像是一張令人窒息的網從天上鋪灑下來，把他身體的輪廓拓印在地上。

　　凌征渾身一個激靈，下意識向身後看去。

　　與此同時，他的影子動了！

　　疲憊！凌征忽然有種脫力的感覺，像是全身的力量都在隨著腳下那片影子流逝。

　　凌征卻沒有掙扎，他只是握緊紅妝，然後直接閉上那對明亮的雙眼，徹底放棄了反抗。仿佛在一瞬間陷入沉睡，任由身體向後栽倒。

　　地上的影子又一次動了，它扭轉一個方向，與之前那片陰影一分為二。

　　抽身的影子手中好似握著一把纖細的劍，它在地上調整一番自己的身體，然後舉劍向對面的影子砍了過去。

　　對方匆忙躲閃，兩片陰影擦肩而過，就像兩顆水滴碰撞後又分開。

　　“你居然！”女子詫異的喊聲。

　　握劍的影子發出一聲冷笑，嘴角彎如月牙，倏而又回到凌征腳下。

　　後仰的凌征忽然睜開雙眼，目光依舊清澈有神，他在空中穩住自己下墜的身形，像一尾風中的楊柳，輕輕直起身來。紅妝也仿佛剛剛蘇醒過來，變得更加明亮，光彩照人。

　　一人一劍就這麽盯著地上那團逃離的虛影，看著它漸漸顯形。

　　“叮鈴鈴——”

　　一陣清脆的響聲，影子變成一個圈，少女像朵蘑菇一樣從地面生長出來，耳朵上還墜著兩串青翠的玉環。

　　少女身材苗條，長得很漂亮，但凌征並不關心她的相貌，只是盯著人家兩條雪一樣白的手臂看。

　　看得少女有些害羞。

　　這次輪到凌征感到詫異，他瞪大那雙本來就已經很大的眼睛，一臉豈有此理的樣子。

　　方才明明砍中了她的，為什麽沒有受傷的痕跡?難道是自己記錯了?

　　他又往人家腿上看。

　　“變態！”

　　————

　　『【木鐸甲子一十七年】

　　龍凌城，練武場:

　　傍晚時分，兩個年輕的身影站在寒風中對峙著。年紀較小那人表情十分嚴肅，身上背著一張硬弓，腰間插一把匕首，嘴咬三片飛鏢，手裡握著一把與他等高的長劍，而且身上還穿著重甲。

　　大的那位卻是輕裝上陣，隻穿著一身禦寒的棉衣，武器也唯有手中一把二尺長的短細紅劍。

　　看樣子，是大的在給小的上課。

　　寒風吹了好一陣子，大的終於開口說話了:“界外有一個群體被你們稱作無影人。雖然世人把他們歸之為人，其實追根溯源，無影人本屬於巫族。”

　　小的並不接話，

伸手推了一下方才又從頭上滑下來擋住自己視線的頭盔，晃了晃腦袋，依舊認真聽講。　　大的便把短劍抱在懷裡，聳了聳肩，繼續說道:“本來嘛，他們就是人與靈的後代，自然是巫人了。只是後來，因為一位家主不滿族內的混亂，便帶著大半族人擺脫了巫族，費盡周折才重新被人族接納。”

　　大的歎息一聲，接著說:“可是直到現在，你們在稱呼他們的時候，還是要帶上‘無影’兩個字。”

　　小的臉上有些怒氣，開口爭辯道:“他們在叫我們的時候，不是也要陰陽怪氣喊上一聲‘羽人’?”

　　大的又聳了聳肩，露出一副無奈的表情，自言自語道:“什麽時候世人才能擺脫成見呢?”往對面看一眼，小的雙手還在握劍，眼神像惡狼一樣盯著自己。

　　他眯眼一笑:“準備好了?”

　　“嗯。”小的喉嚨裡蹦出一個字來，嘴卻不張。上回就是因為張嘴回答他的話，結果被扔了一團難以描述的東西進到嘴裡，還差點就吃了下去！

　　大的突然變矮了，身影在一瞬間消失……不、是融化在他腳下的影子裡！可是那片影子也變得模糊起來，就像一圈透明的泡泡。

　　小的愣了，但他心裡還有股狠勁兒！兩腳一蹬，抓著重劍就跑過去，朝地上猛刺。

　　沒扎幾下，泡泡就溜進他的影子裡，再也看不到一點兒蹤跡。

　　他小心朝自己的影子刺了一下，沒事;又刺了一下，還沒事。便把劍抽回來，抓抓腦袋，心裡有點為難。難不成要砍死自己，與敵人同歸於盡?

　　忽然，他張大嘴巴，用力打了個哈欠。

　　腳下的地面似乎變得很柔軟，像他的床;飄在天上的白雲也變成他睡覺時蓋的棉被。他忍不住打了個盹兒，頭盔落在地上，腦袋昏昏沉沉……

　　不能睡！

　　小的猛扇自己一巴掌。趕緊用手扒著眼皮，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倒下。

　　依舊是一瞬間，他又不累了。小的疑惑撓頭，可是他明明什麽都沒乾呀！

　　就扇了自己一巴掌。

　　想不明白，就低頭往地上看看，沒過多久，泡泡從他的影子裡出來了。然後大的又從泡泡裡冒出來，泡泡又重新變成了一圈黑黢黢的影子，粘在大的腳下。

　　小的納悶不已。

　　大的拍拍他肩膀，繼續給他上課:“巫族之所以會被各族排斥，除了人們心中的成見，還因為如果任由他們發展，就會出現太多不該存在於這個世界的力量。”

　　大的停頓一番，然後又開口說道:“未知是令人恐懼的。”

　　“我該怎麽做?”小的抬頭問他。

　　“變強。”

　　“總有弱者。”

　　“只有影子才能打敗影子。”

　　小的看著大的眼睛，他不像是在跟自己開玩笑。

　　“我要變成影子嗎?像你那樣?誰都可以嗎?”小的接連發問。

　　大的輕輕搖頭，“你們做不到。”

　　他向前走了幾步，接著說道:“如果實力懸殊不大，那麽日後學院老師教你們的方法，是要大家手拉手，或者背靠著背，總之就是讓每個人的影子產生重疊，這樣很多單獨的影子就會變成一個強大的影子。只要力量夠強，無影人就無計可施。”

　　他又轉身看著小的，補充說道:“在以前，無影人經常使用這種戰術，這讓他們在戰爭中拖垮了許多敵人。”

　　小的發揚自己不懂就問的學習精神，請教道:“如果只有一個人哪?總不能保證每次都有別人保護自己。”

　　大的點頭，回答他道:“還可以進入影子的領地，影子碰到影子就像一塊石頭撞到一堵牆，彼此之間是進不去的。比如，你可以在沒有月光的夜裡行動。影子的世界對於無影人來說是很擁擠的，走都走不動，更別提進攻了。”

　　並且發揚自己知無不言言無不盡的長者風范，繼續為小的講解道:“以前你們還有一個笨方法，弄出一個影子做成的圍牆困住自己。”

　　等小的消化一會兒，大的伸手指指地面說:“想象自己踩在一張畫上，無影人就是畫裡的敵人，而你只要在畫上畫一個圈，圈裡的人就安全了。這麽做的話，至少還有機會等待救援。”

　　一直這麽被動，小的顯然不太滿意，所以他皺眉道:“難道在你變成了影子以後，我就真的一點兒辦法也沒有了嗎?”

　　大的又重複了一遍他剛才說過的話，只是這次又加上了兩個先決條件:“除了一些極少數不講道理的存在，還有某些特殊的武器。不然，只有影子才能打敗影子。”

　　他轉過身來，低頭看著小的，開口說道:“在你的影子被無影人攻擊的時候，你的影子同時也可以向他們做出反擊。”

　　小的不說話，倆人大眼瞪小眼。

　　大的開口說道:“而我今天要教你的，正是這個方法。”他隨即俯過身來，在小的耳邊輕聲低語了幾句。

　　四年前的那個黃昏，在太陽還沒下山的時候，鄭閣的話在晚風中飄進凌征的耳朵裡，為這個男孩兒開啟了一個新世界的大門。』

　　————

　　變態?凌征選擇性聽不見。

　　他在心中暗自慶幸，幸虧不是第一次體驗這種逼仄的感覺，不然倉促之間，自己還真的適應不了紙片人的世界。

　　雖然不知道她為什麽沒有受傷，但用影子偷襲自己的手段已經沒有用了！

　　凌征昂首看著少女，發揚自己謙遜和善的君子風度，主動為她答疑解惑道:“只要在影子受到攻擊的一瞬間迅速閉上眼睛，放棄自己的肉體，大膽去擁抱死亡，生命的本能便會引領你的精神進入影子的世界。如此一來，就算只是一個普通人，也可以暫時成為一個生活在影子裡的無影人。”

　　凌征諷刺一笑，看著她道:“說實話，我真的不願意生活在那麽狹窄的世界裡。”

　　少女瞪了一眼對面這個也沒比自己高多少的臭小子，氣道:“哼，是我小瞧你了！”

　　她對凌征擺了擺手，然後翻過自己雪白的手背，拇指捏小指，其余三根手指都縮成掌心，開口說道:“比外面那些人人強了那麽一點點。”

　　怕臭小子太過囂張，趕緊舉了舉手，又說:“別得意，就一點點！”

　　凌征目光中突然湧出一股殺氣。

　　少女一愣，怎麽，誇你還不高興了?

　　“你把他們怎麽了?”

　　————

　　『一直到太陽下山以前，凌征都在自己的影子裡感受那個嶄新的世界。

　　夕陽散盡，空氣很快涼了下來，凌征與鄭閣爬上練武場近處的山頭，坐在山崖上聽燕巢中雪燕的鳴叫聲。

　　倆人肩並著肩，一同欣賞著龍凌城的夜色。

　　“怎麽不讓我早上體驗這種感覺，雖然很不舒服，感覺世界小了很多，但是畢竟很新鮮，我還可以多玩一會兒的。”

　　“一次就夠了，知道遇到這樣的危險要怎麽應對就行。無影人的身體與影子是一體的，在影子狀態下待的再久也不會有事，但是你的影子卻不能脫離身體太長時間，不然肉身真的會死的。”

　　那天晚上，直到子夜的鍾聲敲響之前，鄭閣都在給凌征講述那些無影人家族的故事。

　　“……如果無影人隻用他們正常的手段去偷別人的影子，失去影子的人只會昏迷一段時間，因為他被拿走的只是一個沒有靈魂的影子，最多虛弱幾天，很快就能恢復。

　　但是，一個巫族的首領曾經創造出過一招秘術，使用那個方法，無影人在抽取別人影子的時候……”

　　鄭閣停了下來，他的聲音忽然變得有點壓抑，最後轉為低沉:“還會把那個人的生命也禁錮在影子裡。”

　　“生命也在影子裡?”凌征呢喃:“就像是……”

　　鄭閣點頭，“就像你之前那樣，只是那時的你身處於一個自由的影子裡。”

　　凌征努力想象自己中招的感覺，有點難以理解。

　　鄭閣繼續說道:“被禁錮在影子裡的生命是很可憐的，他們在無影人手裡就像一張皮影那麽脆弱， 若是將他們的影子撕碎、炙烤、冰凍、分解，那個人的肉體也會同時死亡。

　　通過這個秘術，無影人還可以製作出無數的影子士兵，一些良心被狗吃了的無影族人，曾用這個方法殺死了數以千計的士兵，創造出一支所向披靡的影子軍隊。”

　　中土人口的數量佔到了天下大半，數千年以來，其他八洲發展的歷史，可比羽人想象的要凶殘得多。

　　凌征扭頭看向鄭閣，這時天上的烏雲剛好遮住了月光，他看不清鄭閣的表情，不知道他是懷著怎樣的心情在給自己講述這段往事。

　　師兄可不是羽人。

　　“因為部分熱衷於巫術的族人太過凶殘，當年無影人的族長便率領族人脫離了巫族，據說不僅爆發了一次無影人內部的戰鬥，他們還與兩位巫族首領發生過衝突。”

　　“南北二巫……”

　　凌征咽了口唾沫，巫族首領自古以來也就只有那兩個——人?

　　“後來，隨著巫族的隱沒，那段血腥的歷史也就慢慢淡出人們的記憶了。據我了解，那個秘術已經失傳多年，如今整個無影族中已經沒有人會使用它了。

　　聽說最後一個會使用這秘術的人，終究還是作法自斃，被洛靈翼以同樣的方式折磨了整整一個月以後，才將其碾殺。”

　　聽完這句話，凌征就像一個迷路的人忽然看到一線光明。他抿了抿嘴，小心翼翼問:“影子攻擊……對洛靈翼有用嗎?”

　　鄭閣粗暴地澆滅了凌征不切實際的幻想，大聲罵道:“有個屁用！”』